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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脱离生命危险,如需进一步检查,我可以载你去……”
“降落。”
“好的。”
舱体放缓速度向下。随着高度越来越低,岑安望见了纵横交错的街道与色彩缤纷的激光招牌,行人撑着透明的伞,竖起风衣领子在雨里风驰电掣。
“呲,呲——”
悬挂在广场的巨幅广告牌突然发出电流声,几秒钟后,一个粉色长发的人头浮现在画面中,大街小巷的各种屏幕像是遭了病毒般闪现雪花纹,抽搐几下,全都浮现出她的形象。
“华景的观众朋友们,午夜好,我是星文传媒三代数字人2号机芬妮!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又一次在追踪报道技术上取得了突破,本期节目将为您实时直播21点黑杰克被捕的全过程,该行动为高级机密,但——谁让我们是星文呢?”
粉发女郎俏皮一笑,身边有个中指形状的图标,岑安问:“这是个Logo?”
驾驶员道:“是的,星文传媒的Logo。他们总是为了反抗而反抗,号称华景市手段最流氓、结果却最令人振奋的传媒组织,是社会上最捣蛋的群体之一。”
“这倒看得出来,连抓捕过程都能直播,有意思。”
粉发芬妮继续说道:“众所周知,黑杰克作为全球通缉的双S级犯罪人,凭借其高超的计算机技术与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一次又一次脱逃成功,打遍了政客与某企业高管的脸……”
“诶?这哥们儿跟我一个等级,我们瞅瞅看。”岑安饶有兴致,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让舱体悬停半空。
屏幕上,芬妮的形象缩小至右下角,主屏幕分裂成九宫格,开始播放录像。镜头里行动指挥员神情严肃地和满脸怨气的民众交涉着,各路军队严阵以待,枪、炮配备精良。
岑安纳闷儿:抓捕一个犯人有必要上军队么?
直播的实时观看人数已冲破百万,一行行弹幕小字飞速飘过:
“部署细节都能挖到,又厉害了芬妮姐!”
“星文的后台快被警方冲爆了,有没有黑客帮忙挺一下?坚持住啊星文,至少让我知道抓捕结果!”
“好家伙,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图灵侦查官?这是配了多强的AI武装,还要侦查官亲临把控?”
“汐月伊呢?不是说他们为了抓黑杰克,申请了一名现役的末世级机械战姬嘛?是汐月伊吧?”
“杰克佬也是死而无憾了,我也想这么轰轰烈烈地被抓一次!”
……
弹幕铺天盖地遮挡住屏幕,芬妮不得不手动将其搬到画面下方。
“亲爱的朋友们,此次抓捕计划筹谋已久,规模空前绝后,蓝朔、莘讯科技与北洲军盟、亚青环组织聚齐,出现了罕见的四方联动。黑客犯罪史上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闹出过如此大的动静。
“诚然,黑杰克杀人放火、烧毁数十位尖端科技领头专家的颅内脑机、攻击电网让整个城市陷入瘫痪导致损失百亿……他的确无从洗白,然而能让平日里水火不容的几方合作起来,恐怕个中还有更深的缘由不为人知……
“喜讯!朋友们,经过太阳系级数据计算,我们终于捕捉到了——黑!杰!克!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让我们不要眨眼,一睹黑杰克的真容!”
芬妮拉长调子,声情并茂。
屏幕上出现雪花噪点,闪烁好几秒,整个城市、整个世界都静默了,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死死盯着屏幕,一齐屏住了呼吸。
岑安也期待地看着屏幕,他方才听得入神,对驾驶员半开玩笑道,“我要是能跟这位佬儿蹲一个监狱我也无憾了……”
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噪点结束后,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
他年轻青涩、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疲倦的面孔,嘴角还衔着惫懒的笑,两眼水灵灵地瞅着镜头。
岑安倒吸一口凉气,“……6。”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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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波克拉底誓言】是医生职业道德的代表,强调医生对患者的忠诚、保密和不伤害的原则,这一誓言被许多医学院的学生在毕业时宣誓,体现了医学职业的道德标准和对患者的尊重(来自百度)
[狗头叼玫瑰]
第2章 逃亡
弹幕陡然静默,随即像是被投入炸弹般沸腾起来。
“这张脸有三十岁?警方上次公布的的画像不是说至少三十岁嘛?”
“之前还有传言杰克佬是死宅小孩呢!那些天才黑客哪个不是少年成名?”
“虽说改头换脸的技术很发达,可是他的眼睛真的很……干净,清澈,愚蠢?”
“算法没问题吧?芬妮老婆你倒是说句话啊!”
“泪目了,我的佬原来这么年轻,潜力无限呐,我开始期待他脱逃成功了。”
……
屏幕上岑安的脸呈现了足足十秒钟,才再次恢复为九宫格的直播录像。
岑安骂了好几句脏。
芬妮不再说话,她受到病毒攻击,出现UI故障,面容扭曲,从眼睛开始,鼻子、嘴巴、脖颈,最后是粉色的头发,全都变为一串串乱码。
舱内静悄悄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驾驶这辆医疗舱的人工智能像是受到了震撼,对他的态度变了。
人工智能也会被震撼吗?
“你……”
“掉头!”
驾驶员似乎想要说什么,被岑安一声厉喝打断,神经短路,来不及反应。
岑安先一步拉动面前的档把,舱体猛地向下一沉,剧烈的颠簸中,一道白光从舱顶迅疾掠过,高速流动的空气将舱体掀得倾斜了五十度。
若非下沉的这一小段距离,只怕这辆医疗舱要被那道光当场贯穿。
好在……躲开了。
岑安惊魂未定,方才荧幕的九宫格图像上,他瞥见了一只长筒状物,根据他直视镜头的视角推测,长筒是对准他的——那是炮筒。
啪嗒、啪嗒……
舱内温度迅速飙升。岑安抬头看去,只见舱顶正一点一点融化成铁水,落在他那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镭射风衣上,打个旋儿,轻飘飘地滚落,将座垫和舱底烫出一个又一个凹坑来。
舱顶之上苍穹渺远,不见星月,只见霓虹。
岑安“啧”了一声,将风衣的兜帽罩在头上。
白光飞出了视线尽头,短短几秒又去而复返,灵敏地拐了个弯儿,绕开建筑物与空中车道,直冲他来。
岑安稍稍放宽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操,长眼睛了?”
“那是一道追击锁,非常灵活。”驾驶员说道。
“锁?!这也太逆天了……”岑安称奇,如果它不是冲着他来,他对那玩意儿一定满怀兴趣。
岑安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飞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星文传媒的九宫格录像还在,是极好的视图资源,帮了他大忙。
“向西爬升,”岑安钻回舱内,指挥道,“往我们相遇的地方走。”
驾驶员迟滞了一下,照做,眼下它所执行的命令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设定。
躲避追击的过程中,它仓促地教会岑安如何控制面前的触屏。医疗舱破得不能再破了,左侧、顶部都是敞开了的,稍微猛转个弯儿,就能给岑安甩出去。
岑安绕行于林立的高大建筑之间,像是穿梭在钢铁与玻璃幕墙铸成的森林里,一束光紧随其后。
他驾驶的舱体毕竟是医疗专用,不具备作战功能,很快便呈现出劣势,触屏不断提示,供舱体飞行的能量即将耗尽。
就在光束追上时,岑安掐掉了动力支撑,舱体因惯性前滑几秒,倾斜着坠落下去。
光束始料不及地一头撞入筒状大楼的光圈,仿佛撞进了无尽深渊,再也没有出来。
距地不到五十米时,岑安将驱动值拉到了最大,死死拽住底座。剩余能量比预想的还要少,横冲直撞,完全不受控,最终不可避免地砸向一座建筑。
PT205在最后时刻撑开了安全囊,钝重沉闷的撞击声中,火花四溅,舱毁了。
即便有安全囊做防护与缓冲,岑安还是觉得自己全身的骨骼都被摔得散了架。他仰面躺着,看了眼燃烧的舱体,“驾驶员,你还好吗?”
“我的主机不在舱体里,我很好。”PT205说道,“舱体损毁,与我的连接即将切断。这里是一座废弃钢厂,还算隐蔽,等你恢复体力之后……去自首吧。”
“……”岑安没有回答,叹了口气,“谢谢你。有缘再会。”
“不会再见了。”
“为什么?”
“我会因协助SS级罪犯逃亡,受到图灵侦查所的制裁。我所有的程序都会被更改、重置,所有的工作记录都会被删去。”它仍然是一个调子的机械音色,岑安却从中听出一种悲伤,“这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死亡?”
岑安问:“你知道下场,为什么还帮我,就因为那个誓言?”
“不,与它无关。我希望你活着。我无法给我设定之外的想法做出解释,这将直接导致我受到制裁。”
岑安内心掀起一阵波澜,许久没有说话,这样的制裁,是为了避免人工智能衍生出自我意识吧?PT205不再发出声音,掐掉连接离开了。他看不见它,它是无形的。
岑安躺了很久,才艰难地站起来,浑身疼得要命。他拖着快散了架的身体,沿水泥石梯往上走,他想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好好思考何去何从。
钢厂光线昏暗,看不清布局,身边的手脚架上布满灰尘,破旧得简直不该属于这个繁华的霓虹都市。
他伶仃的脚步在空荡的钢厂中回响。忽然,他停住了,望向身后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
他改变计划,转身走上一座咯吱作响的铝合金栈桥,在栈桥的尽头忽然加速,滑跪着隐匿到一片阴影里,屏住呼吸。
咯吱声没有停,这一次,他清楚地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脚步声只停顿了一下,又响起来,节奏未变。
岑安死死盯着他走过的那条路,黑暗中,出来一个足有三米高的巨人。
那是一个机械人,女人的面貌与身形,脸颊冷白似修罗,身体由泛着银白和黑金光泽的金属煅铸成,背后如同蝴蝶的翅膀般安装了两柄对称的弧形巨斧,比她三米高的身形还要高上一些。
她的双手为尖锐的翦爪,及腰的银灰色长发,每一根发丝韧性极强。行走间,她的金属眼眶里不停地闪烁着幽绿的光,那是狼的眼睛的颜色,洞穿藏匿他的黑暗,直勾勾地盯着他。
岑安脑海里划过一道电流,猛然想起抓捕直播里的某条弹幕,“……汐月伊?”
现役的末世级机械战姬,汐月伊。
名字被叫出来时,她朝他轻轻歪了一下脑袋。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仍被她一步一步逼退,直到后背撞上坚硬冰凉的墙壁。
“我们就不该出现在一个次元。”岑安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朝她扣下扳机。
子弹保持着一个旋转前进的姿势,骤然定格于她掌心之上。她的手微微抬着,掌中似有一股气浪,那翦爪合拢又散开,往地面撒了一把蓝色的沙。
岑安看得瞠目结舌。
他的液柱子弹,他那顷刻间将飞行器化作齑粉的液柱子弹,被她徒手捏成了沙?!
汐月伊卸下身后的一只斧,单手拎着,不疾不徐地走向他。方才接了他一枪,接下来,到她了。
“那个……汐月伊,你听得懂人话吧?”眼看这怪物近了,岑安试图解释求饶,“我不是黑杰克啊,我发誓我真不是!是误会,是栽赃,对,栽赃!黑杰克这个狗东西……”
黑客通过无形的网博弈,披着层层马甲人鬼莫辨,如果谁也不曾见过黑杰克真容,栽赃嫁祸起来也就更轻易。
汐月伊无动于衷,栈桥被她踩得咯吱乱叫,声音回荡在漆黑的钢厂里,格外瘆人。
岑安放弃了沟通。在她走到栈桥中央时,他把最后一枚子弹射向了栈桥的吊索。
最粗的承重锁链化为齑粉,其他的承受不住栈桥的重力,起了连锁反应,一条接一条迅速崩断。轰轰烈烈的响动声中,栈桥沉了,汐月伊也一同坠下去,两侧破裂的钢筋与铁板往中间靠拢,一股脑儿地压在她身上。
这样排山倒海的灾难,对汐月伊而言似乎构不成威胁,岑安朝下看时,那些千钧重的钢板正被她一个个掀得四处飞。
正面对抗毫无优势,要么逃跑,要么想办法攻击机械人的主机。
岑安腿比脑子更快一步地选了前者。
“咣当”一声,跑了没几米,岑安一头撞上玻璃墙,脑门吃痛,眩晕了好一阵。
操,谁他妈往这儿栽一块玻璃?!
昏暗的光线下,玻璃里映出了自己狼狈的像,不知道哪里划伤了,鲜血自额角蜿蜒而下。伴随着空气被高速划破的嘶鸣声,一只弧形斧旋转着从身后飞来——那是汐月伊的斧。
岑安瞳孔骤缩,完蛋!
他僵在原地,一瞬间大脑宕机无法思考,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就连身旁的铁壁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外破开,他也没有意识到。
刺眼的光线汹涌进来,他下意识地偏了下身子,胸膛却重重地遭受一击,整个人腾空,朝后飞出去时,眼睁睁地看到那柄巨斧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将他的像劈得粉碎。
“咳咳咳……”
岑安重重落地,骨骼断裂的痛传遍身体,鲜血不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耳鸣不断,呼吸艰难,每一口空气都是浑浊的,玻璃渣、烟尘、水泥渣,杂糅在一起,摩擦着他的呼吸系统,肺部疼得快要炸裂。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朝刺眼的光亮处看过去。
最先入眼的是一双腿,又长又直,包裹在纯黑的工装裤里,不知那是什么材质的衣料,外界烟尘弥漫,却都绕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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