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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行,”随影从后拍了拍他的肩,“你可是一接触到计算机就能原地封神的顶尖黑客,谁能保证你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偷偷做手脚呢?”
“你可以全程盯着我。”
“呵,你拿我当傻子吗?”随影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黑杰克,”一直沉默看戏的军官站了起来,“如果你是想拖延时间等待同伙儿的救援,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别啊,他的同伙儿当然是来得越多越好。哎,不如我们先别急着送他入狱,多钓几个三等功?”随影道。
“按照目前的形势,我们应该尽快将他转移至辑魂监狱。随影少将,您怎么老爱开玩笑啊?”
随影露出扫兴的神情,“你可真没意思,沈栎。”
这名军官和随影是同样的年纪,穿同样的军装,气质却比随影老成稳重很多。
岑安看默片儿一样看着两人暗暗较劲儿。
“烬哥,你不同意我翻查代码?”
江烬微微蹙眉,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执着,“方才谈话间,在这里运转的AI已经审查过那段音频了,它告诉我,没有任何人为的拼接与剪辑的痕迹,你又该怎么证明‘委托人’的存在呢?”
“我说,我要亲自查看。”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黑杰克,”江烬像是被耗尽耐心,揉了揉眉心,“你以为我们仅仅是通过追踪位置认定你的吗?”
“还有什么?”
“如果你还不死心,我不介意向你核实一下你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历程。”
岑安疑惑地望着他。
与此同时,舱门“叮叮叮”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岑安知道,是舱体抵达监狱了。
这一次,他要被送入真正的监狱了。
江烬像是没听到,只对岑安说,“跟我过来。”
“侦查长。”宋秘书喊住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岑安又能动了,疾步跟上江烬,转过铝制梯架,来到一座两米长、半人高的设备前。那座设备内部深深地凹陷下去,四足鼎立,形状如一口青铜鼎。
岑安注意到设备左侧的铭牌,上标“暴龙眼3.0”。
“这是……暴龙眼的主机?”
“不错。”
随影与沈栎跟着过来,手里拿着几样小巧的东西往暴龙眼的主机上安装。很快,它周身轮廓泛起血红的光,凹槽里浮现出一条条链状光带。随影戴着特质的手套,从中捞出一条标着“黑杰克”的钴蓝色链条。
沈栎审视着岑安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可他讶异困惑的模样,实在不像假的。
“文字被创造出来之前,古人通过给绳子打结的方式记事。十年前,一位天才计算机学家以此为灵感,配合历代暴龙眼广泛的监视功能,编出了一项能够模拟一个人过往人生大致轨迹的程序,命名为‘绳结’。暴龙眼最强大的功能,其实是生成这样的绳链,每一条链对应一个特定的人,链上的每一个绳结都代表一件足以影响人生走向的大事。绳结相连成链,就组成了一个人过往的人生剪影。”
江烬从随影手里接过链条,举到岑安面前,“这是你前十九年的人生。”
一股凉意爬上脊背,岑安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有点恐怖。
钴蓝色的链条上,是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绳结。他伸手去摸,什么也没碰到。
他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眼皮也跳得厉害:“好,好……你告诉我,这些结点,都是什么?”
人工智能没有感情的机械音响起:
“黑杰克,你出生在某个北方沿海城市。四岁,经历了一次飞机失事,你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五岁,开始接触编程,教材是程序员父亲的亲笔手稿;八岁,你父亲下落不明,几年后母亲为他申请了宣告死亡;十岁,你惊人的数字天赋开始显现,因黑进某个尖端系统捣乱,差点儿进了少管所;十二岁,你成了一名职业电竞选手,颇有天赋,赛场上却频频受到黑客骚扰,没几年无奈退役;之后,具体时间不详,你重返校园,一面升学一面同那些黑客网上博弈,期间还在东南亚的某个危险边境待过;再往后,你因入侵某个IT专家的实验室而被专家看中,进入他门下深造,后来不告而别。”
岑安望着江烬的眼睛,黑蓝的瞳仁里映出了容色惊慌的自己。
“至少‘绳结’生成的这几件事,和你的过往是百分百匹配的,对吗?”江烬声音很轻,透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脚腕上的铁环愈发沉重,岑安站立不稳,后退几步,扯了张椅子把自己摔进去。
他想反驳,喉咙却发不出声,因为……那的确是他的经历。
他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出现过的事,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却标着黑杰克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现在是……公元多少年了?”
林夏回答他:“2237。”
2237……
可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
“绳结”程序问世也不过十年,为何连两百年前的事都能生成?
为什么,会和黑杰克的过往一模一样?
他嗓音颤抖:“犯罪经历呢,为什么这条绳子上没有提及我的……不,黑杰克的犯罪经历?”
“整理在另一条绳链上。”
“我要看那个!”
“你会在审判庭上见到它。”
“不,我没有,我……不认……”岑安松了松脸上的罩子,有点呼吸不过来。他不甚明朗的过往,就这样袒露在众人面前,足以让他处在崩溃的边缘,他要拼尽全力才能保持理智。
“喂,你要不要换个思路?”林夏屈指敲了下他的脑袋,凑到他耳边,“与其竭力否认,不如想想自己是不是失忆了、脑子坏了?”
岑安看向他。
当一个罪愆深重的跨国通缉犯,向你露出孩童般懵懂迷惘的神情时,任谁都会被取悦到。林夏轻抚他额前的刘海儿,温柔道:“如果你想不明白,可以把大脑交给我。我的手很稳,开天灵盖的技术一绝,剥离出的脑组织堪比工艺品,伤口也逢得很漂亮……”
“疯子。”岑安拍开他的手。
林夏发出一串大笑。
“上路吧,没时间了。”宋秘书催促道。
岑安被推搡着,腿脚麻木地跟着宋秘书走,短短一段路,他却好像走了几年。
舱门外,黑暗一望无际,金属栏杆的狰狞轮廓若隐若现,恐怖的气浪中,走出一列身上搭载武器的警用型仿生人纵队,约有十三四位,其中两个上前往岑安腰上绑一条类似腰带的东西。
转过身的瞬间,岑安从江烬脸上捕捉到一瞬耐人寻味的犹疑、不忍。
那双冬星一样绝美的眼眸,原来不是他的救赎,而是他的深渊。
他任由仿生人狱警在他身上动作,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烬,忽然笑了。
无论事情有多魔幻,他依然十分坚定,自己必不可能是黑杰克。
他没错,那错的又是谁?
如果问题出现在权威身上呢?从“绳结”生出的人生经历,利用大数据筛选匹配到他、确认他,再到通过暴龙眼抓捕他,侦查长在整个环节中拥有极大的话语权,他说什么是什么,没有人质疑。可如果侦查长撒谎了呢?
无论是暴龙眼的“遗言”、绳结,还是从他身上取出的扑克,江烬若想从中动点手脚,易如反掌。
江烬那一瞬掩饰不及的不明情绪,更加让岑安坚定了想法。
岑安觉得自己的过去已经足够兵荒马乱了,没想到换了个世界,更甚……
他的笑容渐渐扩大,渐渐癫狂。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一脚踹开狱警,朝江烬扑过去。
他如暴起的野兽,速度惊人,“防咬器”摔碎在地,江烬就真的被他咬了一口。
“呃——”
两人同时发出闷哼。
没了罩子,剧痛如一把铁锤猛击向他,他把全身的劲儿都用在了牙齿上。
很快,岑安被扯着头发拉开,狱警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岑安昂着头,鲜血自嘴角蜿蜒出来,江烬的,还有他自己的。
林夏看得又惊愕又好笑,“好牙口啊,小羊皮都能被你咬烂?”
岑安明明是行凶的那一个,脸色却更为痛苦,那笑容也就多了几分邪气诡异。
“你……竟然咬我?”江烬左手外侧赫然一排深刻整齐的牙印,殷红的色彩浮上来。
“咬你一口怎么了?烬哥……”岑安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江烬做了个手势,狱警立刻放松了对他的控制。
岑安忍着剧痛,缓缓站起来,脸上的笑一寸不减。
“烬哥,”岑安把手放在胸口下方,“你还欠我一根肋骨。”
圣经中,上帝取下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作为他的伴侣,并告诉他,她是你的肉中之肉,骨中之骨。
“烬哥,做我的骨中之骨吧。”岑安大胆赤忱地看着江烬,话语足够挑衅、足够轻薄暧昧,除了江烬,在场的人都惊愕不已,又有点不敢表现出来的激动——黑杰克终于不装了吗?
岑安认定了江烬是个串通罪犯的二五仔,还是个漂亮的二五仔。他不能放过他。无数个想法自他心中油然而升,因亢奋而灵魂颤栗。
“岑安。”江烬眸光沉沉,脸上恢复一贯的漠然,报以同样的挑衅:“我等着,等着你的报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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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小岑[可怜]明天中午12点更,宝宝们不见不散呐~
第5章 数字永生
报复他,首先自己得活着。
起码,江烬是希望他活下去的——想到这里,岑安舒服了点儿。
“侦查长的怜悯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岑安被机器人搀扶着,忍着痛楚,朝江烬颇有风度地鞠了一躬,“其实刚才,我是想吻你的手来着。你救过我。我一定还有机会,对吧?”
江烬定定地看着他,额上青筋隐现。
狱警一左一右驾着岑安,直到拖进黑暗,江烬也没有收回视线。
“烬,你还好吧?”随影问。
江烬将两只手套摘下来,一齐扔进废纸篓,又觉得不过瘾,捡出来,用汐月伊锋利的翦爪绞得碎烂。
没人再敢吭声,舱内只有电流低沉的波动音。他们都知道,江烬被那小子深深地冒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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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安被束缚在一座通体洁白的舱体内,舱很小,银白的穹顶就压在眼前。身边的机器每过两小时就会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岑安心中默默数着,总共三十三下,他至少一动不动地被拘禁了六十六个小时。
期间,不断有人进来往他的输液瓶里注射进什么东西,有时候是真人,有时候是裸露着金属躯干的机器人。
药液的作用下,他的神经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感官十分敏锐,电流声稍微出现一点紊乱也能辨得一清二楚。
不眠不休,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虚空中流逝,这便是SS级罪犯的待遇?
期间,他绝望过、怨恨过,时而回忆起初来乍到时的惊喜,时而想起从前摇摇欲坠没有未来的生活。世界总是不好好待他,每每在他快要抓住渴求已久的东西时,横生出各式各样的变故。
万幸,绝境与不甘,带给他的从来都是向上的生命力。
他开始好好思考自己的处境。
黑杰克,就像系统绑定给他的初始敌人,真正与他对立的一位。如果真如他所想的,以侦查长为代表的公权与罪犯联手,栽赃嫁祸他的话,没有任何能力与背景的他,该如何自处呢?
“佬儿,佬儿!”
等待第三十四个响声的过程中,他终于听到了人声。
“啪擦”一声,电源切断,整个世界遁入黑暗,他腰间的绷带松了,四肢也获得自由。岑安掀开面前棺材盖一样的穹顶,望见宽阔的室内平地,猩红的灯光从不规则的几何玻璃窗投射进来,一个人影正映在上面。
所有的电机停止了运转,悠长的警报声若隐若现。
“佬儿,朝下走!”人影佝偻着腰,呈匍匐姿态。
岑安转了转僵硬的脖颈与腰身,人影指向的地面,突兀地出现了一条阶梯。岑安握着栏杆,翻身跃进那条不断延伸的阶梯,狂奔而去。
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他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步伐渐渐放慢后,他发觉自己已然踩进了水里,继续前行,水位也越来越高。岑安咬牙往前走,那水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从腰部漫上脖颈,直至淹没耳鼻、头顶。
窒息的感觉没有持续很久,一霎那豁然开朗,岑安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霓虹灯影交错的街头,连绵不断的冷雨打湿他全身,他面前只有一间小门面的酒吧,灯牌上闪烁着单词“BLUE”。
岑安径直走了进去。
或许是雨水的缘故,酒吧很冷清,无数个黑色的人形影子映在玻璃窗上,雌雄莫辨,姿势诡异地扭动着。
“是你指引我来的吗?”岑安问那些影子。
影子不说话,扭动得更加疯狂。
“岑安,你来了。”吧台之后,液体般深蓝色的灯光里,走出一个瘦削纤弱的男子。
男子身着纯黑缎面衬衫,领口大开,露出雪白的肌肤与狰狞的纹身。他下巴尖尖,深目桃腮,颧骨一粒小小的雀斑,让整张脸显得更加妖孽美丽。
“教父、大都会、马天尼、玛格丽特,”男子摆弄着吧台上琳琅满目的酒瓶,“喝哪个?”
岑安看了他许久,将面前的杯子倒扣在桌子上。
男子笑了笑,自顾自地调了一杯桃汁色的酒。酒液看着晶莹澄澈,喝下去,宛如在嗓子里擦了根火柴,一路灼烧至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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