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我所知,他不是被肢解了么?”
“被肢解的是脑意识,冒牌货将凤凰的脑意识拖进了一个名叫‘小红楼’的赛博空间残忍杀害,还将他的数字躯体悬挂于赛博公域的顶部,无论是谁登进去,都会被淋上一身血,警方束手无策,以至于整整半个月无人敢进。”
岑安似懂非懂。他的时代里赛博空间还停留在概念层面,那时的构想是,在脑机连接成为现实后,如果脑意识死在了赛博空间,现实中也会生理性脑死亡。两百年后的今天,这玩意儿看来已是司空见惯。
一层阴翳笼上心头。从看到那张数字永生的程序网开始,岑安就觉得自己无法置身事外了,因为那张网的基础建构,有一半是他写的。
“佬儿,”程池兴致勃勃,“凤凰究竟是您的情人还是……冒牌货的呀?”
“我的。”岑安胡诌,他心烦意乱,懒得再去推敲他们间的关系。
岑安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数字空间遇见的凤凰,心中生出无限唏嘘。
原来他是这样死去的。参照凤凰编出来的数字人也清楚凤凰是如何死的,给他调酒的时候,数字人在想什么呢?
“他脸上那颗美丽的雀斑,我永远忘不了。”岑安说道。
程池身后传来一阵提示音,他朝后看了一眼,“佬儿,到我注射疫苗了,我先走一步。”
“嗯。”
岑安透过墙壁上不规则的缝隙往程池的牢房看了一眼,他只有两个狱友,清瘦的中年人身形,戴着头盔蜷缩在自己的毯子里,姿势安安分分,一眼看去不像那种爱来事儿的人。
岑安捡起自己的盔帽,打算向钩吻委婉地请教如何使用,钩吻却让他滚蛋。
“计时已经开始了,黑杰克。”
岑安只好悻悻走开,挨着墙角的老人坐下。
老人不搭理他,他便伸手去碰睡在老人腿上的小孩,柔软的发、肉嘟嘟的婴儿肥,手感极佳。
没摸两下,手腕被小小的手掌捏住了。小孩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没有虹膜的眼睛,只有血红的瞳孔与森冷的白色。
岑安顿时愣住。
与此同时,他闻到了烟味儿。他诧异地看过去,是那个叫山海的矮子在旁边吞云吐雾。
“来根儿?”矮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青色烟盒,上面印着意大利文。
岑安从前作为意大利“蓝衣军团”的忠实球迷,曾费过劲学意语,轻易看懂了文意——产地沙金。
岑安的目光从烟盒移到矮子脸上,慢慢变得冰冷尖锐。
沙金,东南亚的犯罪聚集地,地处三国边境之外,归属不明、混乱不堪,只有边境居民的俚语中才用“沙金”称呼那里。两百年了,沙金居然成了可以印刷在烟盒上的正统地名。
那是为数不多,磨炼过他灵魂深处的野性与阴暗的地方。
从前,十七岁,为了寻他那不靠谱的父亲,他只身一人走进沙金,行囊里只有一台笔记本、一把手枪和满腔孤勇。尚未成年的他,就已经做过客死他乡的准备了,睡梦中扎向耳边的匕首、擦着脸颊飞过的流弹、大腿上满是细密针孔的同伴、三伏天躲在树林里直到领口的汗液凝出盐花……是在那时候,为了保命,他学会了抽烟、格斗、使用各式手枪与军刀……
至于那突兀的意大利文,按照程池给的说法,黑杰克不久前在意大利中北部城市佛罗伦萨待过。
一个烟盒,恰好凑齐了两个元素,一个跟黑杰克相关,一个跟岑安的过去相关。
岑安听见自己问:“殴打狱友会怎样?”
“会被关禁闭,”老头儿回答,他早已从红木上抬起头,瞧了岑安许久,灰蓝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不过,我看你挺需要独处的。”
钩吻听到动静看过来,脸色一变,“黑杰克!你疯了么?”
岑安的双手已经掐上了山海的脖颈。
山海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被岑安压制住的,短短几秒,就被岑安掐得眼珠朝上翻,额头青筋暴起,双手胡乱又无力地拍着地板。
悠长尖锐的警笛声骤然拉响,监狱一阵躁动,“哐啷哐啷”的金属碰撞声四起,囚犯们一个个看过来,四面镂空的钢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眼睛。
岑安丢开山海,夺过烟盒,顺手摸走打火机,在愈演愈烈的警笛声中抽起烟来。烟劲儿很足,原料里掺了寻凰香兰,竟是档次不低的好货。
他的双眼有些失神,仔细反思着他刚才对山海的所作所为,究竟被什么冲昏了头。
警报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地上被岑安扔了三只烟头。
吹散面前迷离的烟雾,他这才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被定住了般,保持着本该属于动态的姿势一动不动。
扫了眼他们的裤脚,岑安顿时明白过来。他也曾全身僵硬地被定住过一次,是在同江烬争论的时候,脚腕上的金属铁环害的。
安装在牢门里的电子驱动器飞速运转,突然“咣当”一声,门开了。
外边站着一个身负重剑的机械人。说是人形,有些牵强,他的躯干裹在纯黑的斗篷里,长长的圆锥形脑袋,没有脸,面部中央嵌着一颗硕大的、肉乎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岑安。他全身只有黑与红两个颜色,身后的重剑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散发出浓烈腥臭。
岑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刽子手”三个字。
他看着那重剑,十分纳闷儿,人类文明发展至此,难道还会存在如此原始又野蛮的杀戮?
“刽子手”如可怖的梦魇,恐惧无声地蔓延,一整座监狱因他的到来颤抖不已,细小的呜咽与啜泣若隐若现。
“编号H933,监狱长传讯。”头顶响起清脆的机械音。
H933,岑安的编号。
“请。”
“刽子手”发出一个浑浊的音,侧过身,让开一条氤氲着迷乱雾气的路。
“佬儿!”程池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哐”地一声扑到墙壁上。
岑安往嘴里重新叼了根烟,一面往那怪物身边走,一面朝程池摆摆手,背影孤决又潇洒。
“诺,跟上哥哥。”老人轻声道,蓝阴阴的眼睛若有所思。
小孩如幽灵般双脚悬空在地面半米之上,跟在岑安身后飘了出去。
诡异的是,除了岑安与老头儿,没有人看得见他。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收藏~啵啵QAQ
第8章 搭救
岑安以为“刽子手”会将他带至禁闭区,等待监狱长的到来。
监狱长是个叫青锋的人工智能,它若想找囚犯传话,可以通过各种电波做媒介,完全用不着面对面——这是那个名叫“诺”的小孩告诉他的。
诺让他想起了童话故事里飘在孩子身边的守护神。岑安猜测诺是个全息影像,他曾见过飘在指挥官沈栎身后的人像,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影像哪儿会有如此逼真的触感?
“刽子手”拖着重剑走在他身前不到一米的距离,锁链摩擦着地面,发出的声音刺耳恐怖。岑安不敢出声同诺交流,诺便在他耳边想起一句说一句,细声细语,有种善解人意的乖巧。
“你前面的独眼机械人是屠,剑上的血来自残暴的变异怪物。”
“毛叔从前和怪物打交道,很早就见过屠,还征用过一批K5型号的屠。”
诺瞳孔里的血光亮了一些,像是探测到了什么,“青锋没有找你,哥哥。”
岑安微微点头,料到了,大抵是有人想借监狱长传唤的幌子,对他动点私刑。
一路走得太迷糊,四周都是看不透彻的灰蓝迷雾,引路的刽子手、身侧的幽灵,通往地狱的黄泉路也就这样了吧。岑安的心态变得十分平淡,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于他而言似乎都不足为怪了。
屠忽然停住了。
可怖的寂静中,氤氲的雾气渐渐淡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汐月伊?”
和初见时一样,汐月伊在听到他的呼唤时,朝他轻轻歪了一下脑袋。
“哥哥,躲开,他们要打起来了!”
汐月伊挡在他们面前,劫法场的气势,让岑安振奋不已。
屠顾不上他,和汐月伊的对峙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他将重剑举到身前,无形的气浪在他们面前凝聚,汐月伊刚韧的长发飘散在身后,翦爪抬起,做了一个“来”的姿势。
岑安连屠起手的姿势都没看清,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嘭”,脚下如同地震般剧烈地颤抖起来。汐月伊四肢矫健,倏地越到屠身后,华丽地旋转一圈,胳膊绕上屠的颈,另一只爪试图去刺屠的眼睛。屠动作虽不如汐月伊迅速,却胜在构造坚固,颈部的“咔嚓”声响了半天,就是拧不下来——那可是曾稳稳拦下过炮弹的翦爪啊。
诺异常兴奋,如精灵般绕着岑安飘来飘去。
这两个人……不,两个机器人,让岑安领略到了械体的美与强悍。
胜负未分,一辆身型流畅华丽的飞车破开重重迷雾,俯冲而来。屠这时表现出几分人性,反应过来这声东击西的策略,想重新控制岑安,却被汐月伊绊得死死的,脱不开身。
车门在岑安面前撩起,诺先一步飞了进去,还未探出凶吉,一只材质柔软的触手突然伸出将岑安扯了进去。
岑安被触手甩在座椅上,扶着最近的舱壁爬起时,恰好瞥见迈速表,顿感心惊肉跳。
高速之下,车窗外的景物在岑安眼里全都成了点和线,看不清轮廓,体内脏器摇晃得厉害,下一秒就要蹦出口舌的样子。舱内除他之外的两个人,身着利落帅气的赛车服,特制的材质让他们行动自如,而岑安在这种车速下,站立都很艰难,尝试几次,还是躺着比较舒服。
他看到一双造型奇特的鞋朝他走来,肩膀被踢了踢,贺韶蹲下来,满脸戏弄,“还活着呢?”
岑安对这少年印象深刻,尤其他愿意花一百亿把黑杰克弄到手这件事。
他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死了,你的数据库怎么办?”
贺韶双手抓住他的肩,岑安预料他要钳着他往地上一顿猛磕,忙喊道:“等等,等等!换个部位……”
这些天,他的肩骨已经承受了太多。
贺韶手下发力,却没什么动作,幽幽地看了他许久,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还给我。”
“我不适应你的车,我……快死了,真的……”
岑安不知道贺韶口中的数据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显然对贺韶而言很重要,重要到这个乖戾骄纵的少年没了脾气,不仅松了手,还将飞车的速度下调了许多。
他靠着舱壁坐起来,一寸寸捋平呼吸,“贺少这是想干什么,劫狱?还是想亲手了结我?”
“我救了你,你知不知道?”贺韶抹了一把他嘴角溢出的血迹,确认是血液后又满脸嫌恶地抹回他脸上,像是涂油彩,将岑安整张脸弄得脏兮兮的。
贺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继续说道:“屠要带你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跟屠宰场和刽子手没什么区别。”
原来屠不是刽子手,身后的指使者才是。岑安忽然很想知道,屠会是行刑者吗?
“想杀我的,看来连监狱也挡不住。你二哥却觉得把我关在监狱里等待审判最安全,究竟是失策,还是计划之中?”岑安自嘲地笑了笑,又怀了点希望,“是他让你来救我的?”
“是老子有好生之德!他江烬算什么东西?一个侦查人工智能的长官,不靠着点家里的资本,你以为能有多大本事?”
贺韶对江烬的鄙夷,让岑安有点意外:“你竟然这样说他?他可是处处维护你呢。”
“维护我?”贺韶声音一沉,“你知道什么?”
岑安缓缓道:“汐月伊从未接到过杀我的命令,但是在钢厂,我差点儿死在她手里。随影少将说是被人篡改过指令,那个人,是你吧?”
岑安从前也算个黑客,最擅顺着残损代码与蛛丝马迹摸索过去,对细枝末节的关注几乎成了本能。汐月伊那种末世级别的战斗武器,用起来必然慎之又慎。
“汐月伊听江烬指令,江烬负责,且不说被你找着机会偷出来用,即便是操控她差点儿弄死我,江烬也没让随影继续追查,这算什么,渎职?包庇?他会护你,你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真让人羡慕啊,有个人狠话不多的,好哥哥。”
贺韶盯着他,若有所思,呼吸也重了几分。
岑安继续道:“得罪了那帮‘刽子手’,他会为你出面摆平吗?你好像有点瞧不上他。”
“二哥他……”贺韶根本不知江烬护过他,种种细节闪过脑海,到底是藏不住心境的少年,他的神色怅然起来。
“阿韶,不要被他带偏了!”身后的男孩提醒道。
男孩有一头漂染的粉蓝色头发,光泽炫目,他一脚踩上岑安的肩,“黑杰克,你还挺会的。”
“我会什么了?”
男孩看着他,话却是对贺韶说的:“他想从你嘴里套话,关于江侦查长。你忘了他是如何对侦查长出言不逊的?”
“行了,维拉。”贺韶出声制止道。
维拉移开脚,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他,护目镜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贺韶又露出了恶劣的笑:“谁出面,都不重要。同样是胡作非为,我的容错率高到令人生气,而你却只能万分警惕,一招不慎便会坠入无尽深渊,是不是很不公平?”
“一直如此,我对这世界早已无话可说。”岑安眼中黯了黯,突然意识到贺韶这是在对他抛诱饵。汐月伊砸向他的那两柄斧让他刻骨铭心,那是真正下了死手的,贺韶确确实实想置他于死地,今日却又闯进监狱从未知的敌人手中救他,他实在看不懂这个少年。
数据库……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于岑安而言,就是一道保命符。
岑安看着贺韶,从他漂亮的深琥珀色眼里看到了骄傲与张扬,谈及权势时的恣意、对人命的不屑。贺韶杀他,是因为有把握拿到数据库,如今救他,只能是失去了“把握”。
8/129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