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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笑了,一脸了然地问道:“贺韶,那个黑客是谁?”
贺韶冷哼道:“你又知道了?”
篡改汐月伊指令,需要出类拔萃的黑客技术,贺韶跟维拉看起来可都不像干这一行的,以他们的财力与资源找个顶尖的数字雇佣兵并不难。
岑安平静地道出一个名字:“灰光。是他吗?”
“感觉如何啊?被亲信背后捅一刀的滋味。”
“他人呢?”
“跑了啊。”
“跑了?”岑安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原来你又被骗了啊。灰光手里根本没有数据库,他只想杀死我——借你的手。你差点儿真的就犯罪了,贺韶。”
贺韶咬牙看着他,脸也青了。
岑安见好就收:“他是我的亲信,所以你才会上他的当,可事实上他很早之前就背叛我了。咱俩真是各有各的惨处啊,不如别互相嘲笑了,合作怎么样?”
“你要什么?”
“你抓他回来见我,我以数据库为交换筹码。”
贺韶默然良久,突然暴起扑到他身上,却被恢复了体力的岑安一个翻滚抱摔到地上。贺韶的手臂被岑安抓住,绕过头顶,三两下锁得贺韶动弹不得。贺韶张牙舞爪,又掐又咬,不要命地以脑门撞击岑安的,“咚”地一声,两败俱伤,两个人都被磕得有点懵。
“你们这些杂种,都拿我当傻子是不是?!”
岑安也很苦恼,到底怎样才能骗到贺韶:“我保证……”
后颈倏然一痛,他的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维拉手里举着一只手枪状的注射器,透明管里的橙色液体有一半已经打进了他身体里。
“妈的……”岑安忍不住骂道。
“被灰光利用,也怪我们没有防备,算个教训。”维拉伸手拉贺韶,却被贺韶一把拍开,赌气似地,只恨恨地盯着岑安。岑安都狼狈到这地步了,竟然还敢反抗,让他有点懵。
“那是什么玩意儿?”
“炸弹。它能煮沸你全身的血液,此刻正随着你的心跳慢慢扩散。每一管纳米炸弹与它的选择溶剂都是唯一对应的,溶剂只在我们手里。不得不说,蓝朔的武器产品造到这地步,没误入歧途实在不容易。”维拉感叹着,掐紧他的脖子,“即便你是辑魂的囚犯,我们照样敢杀你,黑杰克。”
岑安从后颈上摸了一手血,心也凉了半截。
他道德感没那么强,本就打算骗骗贺韶这个野蛮的小混蛋,如今不得不与他捆绑利益,认真办事——想想就烦。
“……这身份从没让我感到自豪。”
“那就好。”维拉露出笑容,“这一次老实点儿,绷紧神经,如果敢耍花招、懈怠、干蠢事,死亡就会是惩罚。”
“阻断场阻断了一切电子设备,如果你们能拆除的话……”
“做不到。”维拉打断他,“它的存在导致枪械和电子设备进不来,对于你这种黑客大佬而言尚且是个挑战,交给外行只会做得更糟。你加油,看来我们都需要时间。”
岑安不说话了,有种把路走死的感觉。
维拉慢慢松开他。心理作用下,岑安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污染了。
从发丝到脚底,恢复平静的贺韶细细地看着他:“黑杰克,抛开灰光不谈,你猜我到底对你动没动过杀心?”
“没有。”
“嘁。”贺韶翻了个白眼——猜得还挺准。
“你人不坏,就是很难评。”
“老子还需要你评?”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岑安语气变得烦躁起来,四处寻找诺的身影,自从上了车,就没再看到他。
“哪儿也不去,就在监狱上面盘旋。等汐月伊干完架,把那堆破铜烂铁呈给审判长,我们就送你回去。一想到翁青那张老脸呈现出惊吓的神色,我就……”
“送给谁?”岑安突然目光犀利地看过来,“你刚才说,汐月伊干掉屠之后,会把他的‘尸体’呈给谁?”
贺韶与维拉相视一眼,噤了声,交换着彼此的疑惑。
“呵,审判长,屠是审判长派来的……”岑安不是没听清楚,而是难以置信,“想杀我的人,竟然是不久后对我进行审判的人?”
正如抓捕他的人,是最有机会栽赃嫁祸他的人。
他如遭雷劈的神情让贺韶十分不解:“黑杰克,你这人真有意思,亲信背叛不足以让你崩溃,审判长对你的杀机倒让你破了防。如今的政法溃烂成了什么程度,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
他哪里清楚?这段时间,他一直将审判开庭当做最后的机会,他毕竟来自一个被公权保护着的社会,仍寄希望于公正严明的审判机关。他计划着找证据揭穿江烬对他的栽赃,证明自己不是黑杰克,江烬出于什么目的,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
可眼下,敲锤定音的审判长,甚至不屑于通过手中的自由裁量权给他定罪,想直接在监狱就了结了他。所谓的审判开庭,原来只是给外界做做样子,审判本身就是一场阴谋,从一开始他面临的就是绝路。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被维拉、被山海踩到脚下时,都从未如此疲惫过。
岑安背靠舱壁,闭上眼深深喘着气,眼睫有些湿润,再睁开眼时,是令人为之一怔的清冽。
“贺韶,换个条件,不必费心抓灰光了。”岑安沉吟片刻,“我要见江烬,私下。”
他还是决定从江烬入手。他摸着自己的小指,想起钩吻说过,里面的扑克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瞳孔猛地一颤,似有一束光穿透了心中的迷雾——侦查长的怜悯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这是他入狱前说给江烬的,好笑的是,一语中的。
“啧,你看上他了?“贺韶戏谑道。
岑安没答话,贺韶就当他默认了,毕竟岑安对江烬说的那些混账话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什么肋骨啊情人啊,死到临头了还要撩两手,也是够骚的。
贺韶凑到他跟前:“那我就说个更让你心痛的事——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结婚?!
岑安从翻飞的思绪里回过神。
心痛,果然心痛……他一时被气笑,嘴角压不住,笑容浮上脸,阴狠狠的。
为什么,我狼狈至此,你却要结婚,开始你幸福的人生了?
“啪”一声,他折断了胡乱握在手里的金属操作杆。
维拉警惕地挡在贺韶面前,后者则咯咯地笑个不停,“他未婚夫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我劝你,打打嘴炮就行了,私会美人儿这种事,想都不要想。反正你们迟早会见面,下一次估计是……审判庭吧?”
“呵,是么……”岑安冷笑,“我偏要见他。你看着办,别让我说第三遍。”
“好好好,我原是为你好来着。”贺韶笑了,也不恼,“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最近睡觉还是睁一只眼比较好。”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岑安说。
贺韶想了想,“我会看着安排的。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我能参与不?”一道懒散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三个人循声望去,只见舱顶不知何时打开了个矩形口子,一道铝梯延伸下来,一身深灰着装的林夏踏着它走来,手里把玩着一条十字架吊坠。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贺韶嘟囔道,一脸烦躁。
“你哪次闯祸,我没有参与收场?”林夏道。
“老子这回救了他,虎口抢人,明白吗?”
“做得真棒,我给你颁个奖?”
“……有病。”贺韶翻着白眼,却给林夏腾开了地方。
林夏单手按着岑安颅顶,凑到他面前观察,喃喃道:“精神状态很稳定嘛。”
“在你看来,我该是怎样?”
“我还以为你已经支离破碎,陷入崩溃……”林夏突然止了声,只见岑安那双点漆眸灼灼地盯着他。
岑安猛地攥住他的手,手指慢慢移动,在他小指骨节上掐了一下,“我为什么会崩溃,我可是黑杰克啊。”
林夏微微一愣,立刻明白过来,笑了:“也是。一块微机就能给你无限生机。”
“它的存在你明明检测出来了,为什么装作没看见?”
他俩挨得近,声音只有彼此听得见。
林夏抽回手,继续放在岑安头顶,看着他的眼睛更亮了,“他不想你轻易死掉,我也不想你死。毕竟,你的体质实在是太吸引我了。你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江烬往我小指里塞了这个?”
林夏并未提及某人的名字。这块微机大概是在钢厂他被抓时趁乱塞进去的,可能是随影、江烬,也有可能是那个年轻严肃的军官沈栎。岑安在试探,心脏越是跳得厉害,脸上就越是平静。他期待那个人是江烬,如果是,他的推测就都成立,江烬陷害了他,却又不够狠,给他留了一点生的希望。
林夏并未发现端倪,回答道:“他只能做到这一步。毕竟,辑魂的阻断场可不是盖的,还是得靠你自己,黑杰克。”
哈——
林夏还在说着什么,岑安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里全是江烬那张美丽的脸,冷漠的、面无表情的,最终定格在送他入狱前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怜悯。
江烬,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夏,我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比我这未经改造的纯天然身体更好玩。”
“嗯?”
岑安眼里的阴鸷,让林夏莫名兴奋。
几个小时后,编号332的牢房“嘭”地一声打开了,林夏与岑安一同站在外边。
岑安还是那套深蓝囚服,林夏换上了冷白的医用褂,十字架吊坠悬挂在胸前,泛着猩红的光。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个配备武器的警用型机器人,虽然套着狱警的服装,但皮下却刻着“神权”军署的六芒星标志。
他的狱友纷纷看过来,有几个面孔陌生,岑安还未打过照面。
林夏扶了扶泛着冷光的单片眼镜,指向一脸不可置信的钩吻:“日常体检,带走。”
钩吻惊恐地后退两步,能拿来防护的只有一张薄薄的报纸,两个狱卒迅速上前,他看着就是不太会打架的那种,三两下被制服,扭送到林夏面前。
林夏疯狂的笑容再也藏匿不住:“找到你了,姜琢。”
姜琢?岑安惊讶地看向林夏。方才在贺韶的车里,他向林夏描述钩吻那对儿毒牙和非凡的造毒天赋时,林夏只是笑了笑,表示的确很感兴趣。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林夏珍重地捏住钩吻的下巴,着力点巧妙,那尖锐冰冷的一双毒牙,此刻无比乖巧顺从地露了出来。
“为了躲我,你竟然不惜藏进辑魂监狱,真令人意外啊。”
钩吻挣扎着想甩开束缚,然而只是徒劳,他看向林夏身后的狱警,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神权军队的伪装。迎接他的必不可能是普通的体检,这一去,他将永久失去自由。
“黑杰克!”他凄楚地喊了一声,目眦欲裂地瞪着岑安。
“我跟他说两句。”岑安道。
林夏大发慈悲地准了。狱卒拖着姜琢走开一段距离,岑安紧随其后。
“你本事真大。”姜琢道。
岑安以为他接下来要放一系列狠话,岂料他表现得十分平静。
“我费劲逃到这里,一是为了躲避林夏那个疯子,二是为了找毛叔——就是那个整天雕刻木头的老头儿,”他摸了摸自己的牙齿,“你说的对,这就是变异。只有他能通过改写基因,搞掉产毒的能力,将我恢复为正常人。可这几天,任我软硬兼施,老东西也无动于衷。”
岑安道:“我还以为这对牙齿,是你的骄傲。”
“骄傲?”姜琢顿了顿,面露悲哀,“我从前,也以自己是个成功实验体而骄傲,它的确让我领略到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美妙。可是再成功的实验体,也只是实验体,绝无仅有并且出类拔萃的异能,恰恰是成为工具的理由。愚昧的、智慧的人,有权的、无权的人,虽然欲望不同,但只要牺牲的不是自己,他们的意见就会出奇地一致。我不想用它牟利,也不想用它杀人,我就只能恨它,它让我屡次失去自由、人格。”
“你可以试着求林夏,他看起来挺厉害的,或许能为你改变。”
“他是为神权卖命的狗,还是个疯狗,他只会将我当成一条生产线,又或者实验体。”岑安真诚却天真的建议,让钩吻止不住发笑,“黑杰克,你我终究是一样,你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说的很有道理,”岑安认同地点点头,“但我得先活着,不然连改变下场的机会都没有。”
“我其实不会把你怎么样。”
岑安冷漠道:“可你没有让我早点感受到。”
姜琢最后看了一眼332牢房内部,目光久久地落在毛叔身上,突然沉吟道:“对于疯子来讲,监狱是个好地方,因为身边都是十恶不赦的混蛋,不管怎么发挥自己的恶,都不会有罪恶感。”
“什么意思?”岑安严肃地盯着他。
“我是说,你长点心。我挺看好你的,黑杰克。”
“等等……”
姜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林夏,在林夏身边停了两秒,又径直走向那批狱卒,披着人皮的钢铁怪物,很快就淹没了他。
第9章 雨夜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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