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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影……”他隐隐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绝望地喊了两声随影的名字。随影是他唯一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比家人更可靠,比未婚夫更忠诚……可此刻的随影身在前线,信号又泯灭得干净,根本不可能有人支援过来。
绝望中,江烬又浮了起来,暴雨声、警报声、气流高速摩擦出的噪音全消失了,他浮到一处没有轮廓没有尽头的虚无之地。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自己被撞得烂碎的飞行器,此刻正冒着黑烟,三个罪魁祸首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嘿!美人儿,别找了,你在我怀里呢!”金色卷毛头发的青年吹了声口哨,将一副躯体扔到他面前,“咔咔咔”地尖笑起来。
金毛扔过来的,是他自己的躯体!
他将手伸到眼前,眼前空空如也,多少年不曾将意识投射出去,有点不习惯。
他看着自己的躯体,双目紧闭,面庞好似淡青的玉,一道血迹自额角蜿蜒至下颌,有种凄艳的死亡之美。他的大腿腿面被一块碎裂的金属板条穿透,看得他惊心动魄。
“杰克佬……”随着他话音落,三人中最高挑魁梧的那位,几乎在瞬间闪现至他面前。
一种熟悉的压制感降临,他的意识像是被按到地上,在那人面前起不来。
金毛离得稍远,不怀好意地笑着。另外一位星目桃腮的貌美男子离得就更远,神情不明。三角形的站位,颇具压迫感。
江烬从下往上地仰望他,男人蹲下来,江烬看到男人繁复如船的鞋子、微屈的膝盖,虚拟的像逼真得与现实毫无区别。男人的脸隐蔽在金属面罩之后,面罩上的图案是一副发着荧光的可怖獠牙。
这人便是黑杰克。
或许,谁也不曾见过那副獠牙之后的脸,他的眼睛永远漆黑、深不见底。
“我不知道是你,烬。我以为是哪个臭小子闯进来撒野的,”黑杰克指了指他的腿,“误伤你了。一会儿醒来,你会疼。”
黑杰克害他无法正常使用脑机,不可能不知道他已无法主动投射意识,更不可能闯入黑杰克的高难度赛博空间。他一定又是被强行拖进来的,那对大脑损失极大。
江烬沉默不语,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黑杰克的獠牙被扯得大了些,指尖划过那副躯体的脸,停留在他嘴角的淤青上,“跟谁干架了?给我也说说呗。”
金毛乐道:“看上去一副被惹毛了的样子,没赢吗?”
金毛名叫弥赛尔,黑杰克身边嗜杀成性的恶徒,江烬认的。
“遇见了一个讨厌的家伙,”江烬顿了顿,他不确定黑杰克知不知道自己刚从辑魂监狱出来,索性先发制人地撇开对岑安的好感,问道,“你说过你会杀了他,什么时候动手?”
“看来被气得不轻啊。”弥赛尔幸灾乐祸。
黑杰克说:“这时候杀他,不是把火往我这边引吗?”
江烬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他暂时不会主动对付岑安。
黑杰克感知到他的试探与松弛,笑了笑,没揭穿。
“我和帝辛正如胶似漆,腾不出时间。烬,你知道,帝辛是我的一生之敌。”
“那今天,你们休战了?”
黑杰克点点头,又道:“黑杰克入狱,一切都是你计划的,我除了寻找替罪羊,几乎没怎么插手。到目前为止,我对你很满意。”
江烬指着腿伤,“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你太辛苦了,我觉得你需要理由休养一段时间。”
“呵,是么……”江烬冷笑,视线刚飘向别处,下一秒就被强制收回,被迫盯着黑杰克脸上那副夸张的獠牙。
“我是说,从部署缉捕计划开始,你成功地遮蔽众人视线,堵住悠悠众口,让所有人坚定认为监狱里的是我,这些你都做的很好,江烬。只是,你的小算盘太多了,你不诚实。还有,你身边环伺的眼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为你办事难度可真大啊,不如你多加点筹码。”
“我已经没有东西是你想要的了。”
“你会有的。你起码,要给我更多的忠诚。”
“当然了,杰克佬。只有你能带我找到真相,和我想要的真理。”江烬顺从道,“当你让我看到真相一角的那一刻,我便下定了决心,将永远为你效力。”
不知黑杰克信了多少,半晌才放过他。
“乖孩子,去治疗吧。弥赛尔,给他拦辆车。”
江烬猛地看向金毛:“不——”
“砰”一声巨响,一辆车头尖尖的明黄飞车闯进了这片虚无之地,骤然降速,致使司机撞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间被弥赛尔掐着脖子拖出来,手一松,便丢出虚空与现实的界限。江烬再看不见那人,却知道他一定没生还的可能了。
“怎么了,害怕?不忍?”弥赛尔看着他目瞪口呆的神情,不禁发笑:“之前我当着你的面杀死那些人的时候,你可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啊。你要知道,他们都因你而死,你还要害死多少……”
黑杰克烦躁地“啧”了一声,弥赛尔立刻闭了嘴。
黑杰克对江烬道:“刚才那个,不是自然分娩出的人,混入人群的高级机器罢了,你看,血液全是人造的——好受些了吗?”
他将满手的血递到江烬面前,江烬根本判断不出什么是人造血。
“……机器,就能随意折毁了吗?”
“你是图灵侦查官,烬,专门彻查觉醒智械的,伪人也是智械。比起心疼机器,你更应该同情人类。”
江烬不说话了。
黑杰克将他的躯体塞进车舱,一个响指之后,他陷入短暂的昏迷。
弥赛尔望着飞车消失的方向,不屑道:“帝辛保护的,是这样的货色?”
“算法是不会出错的,老弟。”黑杰克的心情颇为愉悦。
“他也不差,”最远处的男子缓缓走近,“脑机受损之前,他可是华景最年轻优秀的人工智能专家。”
弥赛尔“呵”了一声,和头发一样金灿灿的瞳仁里闪烁着光芒。
男子道:“大哥,你知不知道,审判厅那帮蠢货,用我的数字形象复制体试探那个替罪的小黑客?妄图坐实您重启数字永生计划,背上反人类的罪名。”
“知道。这年头,找证据全靠钓鱼,实在是讽刺。”黑杰克漠然道,又看向他,流露出晦涩的怜惜,“你的数字复制体,是我暗中提供给他们的,凤凰。”
“哦?他们都以为我的意识被你肢解了。”
“数字人跟那小子打交道的记录,我这里也有,你可以去感受一下。那小子非但没上钩,竟然还看得懂数字永生,是有点东西在身的。”
凤凰不解地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华景厉害的黑客基本都投到析冰麾下了,这样的天才,按理说析冰不会忽视。
“一只年轻、热血、贫瘠又柔软的……小羔羊罢了。”黑杰克促狭地笑起来,“你既然好奇,改天去监狱瞧瞧他?”
凤凰回望他的眼睛,也笑了:“我不去。让灰光那个怪胎去吧。”
“灰光?”弥赛尔惊呼一声,“那小子出卖析冰黑客信息的事,您还没找他算账呢?这种好事儿还要让他先来?”
“这不是好事。”凤凰看弱智似的看他一眼,又转向黑杰克,“白King去监狱寻仇,没找着你,倒是跟他玩一块去了。你怎么看?”
“玩吧,挺好的。让我的小羔羊,玩得久一点。”黑杰克嘴角上扬,眼里带笑,刻毒而充满玩味的笑。
他心情大好。
“我们终于相逢了,岑、安。事隔经年,我将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他久久俯瞰脚下汹涌的海,仿佛岑安的脸就映在海面。
他放声怪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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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注:“如果我们再相见,事隔经年,我将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拜伦《春逝》
第22章 穷途
那只金属条像是从破碎的舱门上飞出来的,完美地避开动脉血管、骨骼,一整个贯穿了江烬的左腿。
江烬惊醒,窒息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忽略掉脑中的眩晕感。他一只手抓紧操纵杆,另一只手伸进风衣,摸出一把激光枪来。他调整好参数,朝着左腿开了一枪,那条源源不断地传来剧痛的地方瞬间陷入麻痹,如同被截肢。
江烬苍白着脸,瘫下身去,冷汗浸透里衣。
黑杰克今晚的警告定不是没有来由,但江烬始终想不通哪一步出了问题。
他烦躁地摇摇头,转而思考如何给这幅狼狈的模样收场。魔笛为他争取的时间根本不足以恢复腿部贯穿伤,他要编造一个怎样的谎言,去应付江家人和聂非雨,搞不好一切前功尽弃……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然成了不折不扣的撒谎精。
低速潜行的飞行车忽然止步,悬停半空。雨还在下,隔着厚重的雨帘,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如盾牌般抵挡一切飞行物。那是一个绿色的西北向风玫瑰图案,也是亚青环气象局的标志。
江烬骤然看向飞车操控屏,脸色变了变。
飞行器被黑杰克调成自动驾驶模式,目的地是亚青环外太空研航队的地盘,痕绿基岸。那是一座从内陆延伸出来的半岛,从高空看下去,状似一只长满青苔的蛇头。三支火箭状的庞然巨物屹立其上,宛如镇岛的神像。
他牙齿打颤,惶惑而气恼。他动身前往亚青环的决定不过是临时起意,行踪也足够隐秘,却还是让黑杰克知道了。
是魔笛么,魔笛背叛他了么?
江烬操纵控制台,观察外部情势。他发现黑杰克不仅体贴地将他送至痕绿基岸,还通知了莘讯和蓝朔,双方派出的飞车编队正声势浩大地盘旋在半岛上空,那车队是二级战斗级别的伪装,黑云压城的气势,惹得痕绿基岸进入备战状态,无数巡视器打出的高频氙灯和充满警告意味的紧急制暴灯轮番闪烁,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
江烬气笑了。黑杰克不是不清楚他欺上瞒下的行为,这是打定主意要给他找点麻烦。
好在飞车悬停的位置足够隐蔽,尚未被任何一方探测到。
江烬调转方向,打着和夜空一样墨蓝的灯,看似无规律地闪了七下,随后向附近码头俯冲。
车速拉到最高,他听见频率紊乱的电机运转声,雨水捶打玻璃声,和自己不甘的心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厌倦,无处不在的眼睛、抓不住的真相……这些都限制了他,让他处在难以言喻的迷惘之中。
他长久地活在高楼之上,双脚很少踩上地面,落到色彩迷乱的码头时,有些无所适从。
这码头虽然脏乱,却有点来头,战争年代用作军备,废弃后又作橡胶贸易,渐渐堆积起建筑物,一条一条辟出街道,各种灰色产业交易规模不容小觑。
江烬第一次来,连这里的通用货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竖高衣领挡住脸,走近一间集装箱改造成的杂货铺,将长姐送他的天价腕表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架子上的雨衣和防毒面具。
“小哥儿,我看你更需要一粒‘雷鬼’。”店里的伙计给他拿了货,指指他受了伤的腿,摸出一管冰蓝色胶囊,“没有比这更纯的货了。这一盒都赠你,行不?”
江烬没接,淡淡地看了伙计一眼,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出来时他已然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戴了面具的脸。倒不是怕自己这张脸出现在各大媒体上,以蓝朔和聂非雨的后台威慑力,没几个媒体敢把他报道出去,但这样一来,他又暴露给了他们。
他把激光效果调得极端了些,腿脚更利索了,即便知道这样做可能真的会废了那条腿。不过没关系,大不了搞个义肢,照他这样折腾下去,浑身植入体恐怕也指日可待……
胡思乱想间,他走得更快了,他必须在今夜见到他那在亚青环担任要职的师姐。明日,亚青环会参与进黑杰克案,他们掌握着最有力的黑杰克犯罪证据,他们的态度将决定审判的走向,决定黑杰克……不,岑安的生死。
他下定了决心,或许是岑安向他索要自由的时候,或许是弥赛尔掐死那个无辜司机的时候,又或许是刚刚,看到那些打着保护之名的飞行器编队的时候……总之,他原本摇摆不定的念头此刻定下了方向,他必须救下岑安。
岑安不过是嘴欠了一点,野了一点,却是有实力的。黑杰克能给他的,岑安未必给不了……
他想起岑安莹澈晶亮的双眸,岑安把下巴戳在他掌心,岑安说你爱他吗,说你不许跟他结婚……那张烦人的脸每次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心中就会泛起细微的痒。
好拿捏的,岑安的确比黑杰克好拿捏。他想。
蓦地,他停住脚步,双膝深陷水洼,好似整颗心都陷了进去,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巨大的悲凉感。
穷途末路了吗?呵呵……居然已经计划着向自己害过的人低头、谋合作了。
他好像在做一件蠢事,但,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离他的目的更进一步,他不在乎付出怎样的代价,尊严、肢体、荣誉、财富,那都不算什么……
没错,都不算什么。人总是要为一些真理而活。
他摘下雨衣的帽子,让冷雨砸在脸上,浑身的战栗让他兴奋不已。
“我今晚疯了。”他对自己说。
“我看也是。”一道敲金碎玉般清脆的声音响起,“雨衣穿好。”
他的二师姐柯伽,以全息影像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她站在室内一块巨大的屏幕前,护目镜上还倒映着崎岖的折线图。她身上束着的环保温致变色PVC长风衣,此刻正呈现着凛冽的蓝紫色调,与她由粉渐变到紫的长发非常搭。
今晚的江烬,让柯伽很是意外,她还从未见过她那骄矜的师弟如此狼狈的模样,像一只刚打捞上来的水鬼,浑身湿透,衣上满是泥浆,雨水成股地顺着精致的下颌线往下淌,凑近了,还能闻到血的腥甜。闪电划过,一次次映亮那张苍白冰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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