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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房和甲板上静悄悄的,海风和煦,阳光正好。纸鹤凭栏而立, 无声无息。
江烬跟他打了声招呼。
纸鹤摘下斗篷,阳光下他的皮肤跟吸血鬼一样苍白。
“他们都在摆弄武器?”江烬问。
“是的。”纸鹤看着他,“你和黑杰克……跟新闻上说的不太一样。”
江烬微微一笑,看向海面远处:“纸鹤,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灵敏的侦探,你最擅长见微知著,你跟他接触的时间已达六小时,对他这个人早就有详细的画像了吧?他的性格、人品、喜好甚至下意识的小动作,你都有数了。”
“是。”
“结合你的感受,从逮捕他开始闹出的一系列新闻中,推理出我和他之间究竟建立了怎样的关系,我又是如何表里不一的一个人,对你而言是很容易的事吧?”
“……是。”
“那么,为什么还要试探着问我呢?”江烬依然微笑地看着他。
纸鹤表情木然。他回望江烬,那深沉温柔却无比犀利的目光,让他一阵恍惚,那是父亲的目光啊……他招架不住似的,移开了视线。
“其实,”他低声说,“从七年前你回到江家,我就看出你很痛苦。你做着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
“你警惕、自我、没安全与归属感,你拒绝一切又好奇一切,没有人能走进你心里。黑杰克……不,岑安做到了,我很诧异,为什么他可以。”
江烬有点惊讶,纸鹤对他的观察竟然发生得这么早。在蓝朔服役,无论在谁手下做事,对继承人和高管的观察都是不被允许的。江忱不会给纸鹤下达这样的指令,纸鹤也没将观察报告呈递给任何人。纸鹤对他有好奇心……
“谢谢你,这么多年,没将我的隐晦告诉别人。”江烬说。
“你从前……不怎么笑的。”
“是么?”
“你对我满意吗?”纸鹤突然问道,“我就是你的作品啊”这句话差点儿脱口而出。纸鹤判断,坦白江烬遗忘的事,是不利于江烬的,所以他决定先暗中观察。
江烬摸了下他颧骨处的满级标志,“你优秀得很明显。”
两人各自沉默下来,吹了会儿风,一同前往隐蔽的舱房。
房间不大,温度很低,电流声与信号提示音异常响亮。
岑安和霓音争执着什么,互相撕扯着将彼此绊在一座电控柜前,一个遏制着对方双腿,一个脚掌蹬在对方肩头。有意思的是,两个人的双手都是空闲的,分别抱着块屏幕忙碌自己的事。
拉尼娜聚精会神地拼装着一只黑金“蜂鸟”,对两人的诡异姿势见怪不怪。
看到江烬进来,两个幼稚鬼终于妥协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手,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干净衣服。
“在忙什么?”
“在熟悉我们的武器。”
“掌握了?”
“嗯。求助随影了,他以全息像过来教我,半个小时前他还在。”
岑安说着,将一个指瞄十字标对准夜后。上午他忙活了很久,无声无息地穿破夜后的防恐系统,接入夜后庞大的监控,无形的波束武器可以在其辅佐下,穿破坚固的建筑材料,精准打击到监控中的个体。
岑安拿夜后大厅内标志性的复古大钟试验,钟摆突然失常敲响,监控中的人群一下子乱了套,纷纷惊诧地看向大钟。
“很成功。今晚去拳场,我们得留一个人在船上,如果遇到意外,就用这台武器控场,”岑安一脚踹在霓音的座椅上,“你留下,行不?”
霓音礼尚往来,回踹一脚,岑安弹到江烬身边。椅子飞出去撞断两支电管,拉尼娜惊叫一声,手里的导线霎时燃起一簇火焰,好在刚燃起来就被江烬熄灭了。
“你们俩够了!”她怒火中烧,给他俩各赏了一拳。
“我错了好姐姐……”
“我留下,”拉尼娜从霓音手里夺过操作面板,“我怕岑安一走近夜后,你先给他来一梭子弹。”
霓音纳闷儿:“你不是对今晚的拳赛很感兴趣吗?”
“我还有眼睛啊,”拉尼娜翻出监控,“以上帝视角安安稳稳地看,不是更爽么?夜后全息设备无处不在,大不了我投个像跟着你们。”
霓音啧道:“这可不像你。”
拉尼娜懒得废话,继续摆弄那堆蜂鸟。
纸鹤看着面前的屏幕,监控视图被切割成四十六个立体小框,全方位呈现拳场。
“你习惯行动前周密部署吗?还是觉得,今晚会发生不顺利的事?”纸鹤问岑安。
“我们今晚得带走伊鹏举,”江烬说,“还得避开或者解决掉他那些难缠的保镖。”
“保镖?”
“纸鹤侦探,你暴露了,你知不知道?”岑安坐在一张卡座沙发里,胳膊撑着双膝,垂眸看着脚边的一张显示器,“我拦截到一条讯息,你看看。”
说着,他将一条简讯投给纸鹤。
是伊鹏举让保镖做掉纸鹤的命令,编辑于今日正午,岑安根据它还摸到了伊鹏举的位置,就在夜后附近的一座空中着陆岛上,他住在自己的飞行器里。
纸鹤恍然:“难怪,跟踪他的这些天,我始终没发觉他带有保镖,还在奇怪他这样的身份怎么敢独自上街。原来一开始,我就被他的保镖盯上了。”
“他不知道你是谁,”岑安说,“杀令只有简洁利落的一行字,说明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谁派来的。”
“他得罪的恐怕不止蓝朔,他已经不在乎会得罪谁了。”
“他挪用资金的手段并不高明,”江烬说,“在蓝朔待过那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么做的下场,我有点好奇,他是否有更深层的苦衷。”
岑安合上手里的设备。他通过网络详细查阅了关于伊鹏举的所有信息,见过他正值壮年时,船长般意气风发的影像,随影来时,他也提了句伊鹏举。
和江烬的师姐陈夙又一样,随影很尊敬他,形容他是行走的武器数据库,在军事科技领域功勋卓越,说他凭一己之力颠覆当代战争形式,一点都不为过。
“也别太惊讶他的变化,人都是会变的。”随影离开时说道,“脑机辅助我们读取信息,效率可达微秒,甚至纳秒级别。某种程度上,一秒钟也可以产生沧海桑田的效果,何况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夜幕降临。
拳赛还有两个小时开始,夜后地下仍是游戏厅的模样。
全息游戏以竞技类居多,带着赌命的性质,玩得够大,跟从前岑安和霓音初次见面时玩得那场“绝命1v1”模式相似,游戏也会损伤到玩家现实中的生命体征。
纸鹤和江烬找了个不起眼的咖啡卡座,留意着伊鹏举的入场。
岑安和霓音坐不住,混到游戏台上玩了起来,他们玩《无冕神域》,两人组队,只打2v2竞技。
他们和玩家躺在专人看护的独立舱体里,身上贴着十几块电极,意识呈现为台上竞技形象。他俩一个玩双剑一个玩卡牌,天衣无缝的配合与花里胡哨的操作秀翻了场,不断接收到陌生人的竞技挑战,几场下来,竟然还吸引了一批观众下注,每赢一场,都有不菲的奖金可拿。
“瘾过够了就回来吧,伊鹏举入场了。”江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该走了,霓音。”岑安拦下对手“鲛人”劈过来的长戟,纵身一跃拉开距离,“不玩了哥们儿,我俩退赛,上一场赢的奖金送你们,略表歉意。”
他挥挥手,潇洒退局,等待眼前的结算数据跑完。忽然,耳边海潮咆哮,鲛人召唤出滔天巨浪滚向岑安,一切声音霎时泯灭。
“操,开挂?”岑安任海水穿过自己,却无身处海底的感受。
他找不到霓音了,身侧场景变换不停,时而是荒郊阴冷的断壁残垣,时而是充斥着野兽嘶鸣的魔窟,都是游戏里的建模,他仿佛卡进了满是故障的游戏世界,不知下一秒会被带往哪个频道。
岑安猛一侧身,躲过鲛人挥来的重拳,反手抓住鲛人的臂膀往地上狠狠一摔。此刻,岑安是神域游戏里无脸魔神的形象,力量惊人。
赤手空拳的搏斗中,鲛人不是魔神的对手,没过几招就被岑安踩在脚下。鱼尾骨骼被岑安生生踩断,咔嚓声中,鱼尾蜕变为修长双腿。
鲛人的真实形象要暴露了。岑安往上看,想看清玩家的脸,却如遭重锤猛击,视觉被瞬间剥夺,对方尖锐的手爪穿破他的盔甲与血肉,撕扯出他的心脏……
场景变换的速度越来越快,成了模糊的色块,岑安在剧痛中撂翻鲛人,抓着鲛人海藻般的发,一下一下地猛击向礁岩,那频率与他心跳合拍,仿佛能缓解心脏的痛楚……
满地鲜血。
飞速变换的场景慢了,声音一点点灌进来——是如雷贯耳的喝彩与尖叫。
“山神!山神——”
“K!起来啊,K皇!”
有人——不,很多人,很多人都在呐喊。
很多人目睹了他的暴行!
岑安惊慌抬头,被场下的闪灯刺激到双眼,他赶忙低头躲避。
被他抓着头发死命往地上砸的,不是身躯曼妙的男鲛,而是个满身金属植入体、健硕肌肉与刺青的壮汉!
他们身下是富有弹性的软胶台面,情绪高亢的人冲他们喊着什么,眼睛和脸都是红的,像仇人,也像狂热忠粉。
机器人裁判蹲在他们身边倒数完毕,一声嘹亮口哨,观众再度沸腾,口径统一为胜利者的名字——
“山神!山神!”
一声一声,如锥凿入岑安的脑袋,撕扯出他最怀念的过去。
山神……
“第一场胜出者,山神!”
恍惚间,裁判抓着他的右臂高高举起。他一抬头,看到大屏上对垒选手的名字:山神、K。
这个壮汉的称号是K,而岑安是山神……
岑安如梦初醒,他在黑拳场上!
他在第一场赛中击败了K!
岑安被拖到了选手休息区,一名侍应生用毛巾擦拭他身上的汗水,另一个微微抬起他的面具往他嘴里灌水,一名狂热观众冲破层层阻拦攀上台,抓着他的手臂印上湿热的吻……
岑安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游戏场跑上擂台的,无法判断身处现实还是幻境。
侍应生突然对他笑容满面道:“山神,金主在跟您打招呼,回应一下吧?”
金主?
岑安顺者侍应生的目光看去。特别席位上,戴着眼镜的瘦小老头儿对他颔首微笑——
那是伊鹏举!
“打得好啊,好小子,”伊鹏举说,“把他的脊椎完整卸下来给我,好吗?”
岑安坐直,一瞬间汗毛倒数。
……操,这老头儿下注的黑拳选手,竟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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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章存稿时误点了发表,就先发出来吧[求求你了]抱歉抱歉[求求你了]稳定的更新还是在下月中旬,小痕现在还在山里[裂开]咦,突然发现绿江更新了好多表情
[求求你了][好的][空碗][眼镜][狗头叼玫瑰]
可以用这个[裤子][减一]表示小裤子飞飞嘛[垂耳兔头][狗头]
第91章 冰底6
身体还是岑安的, 并非意识投射或者暂存在某个载体中。
看到身上铠甲般的黑色金属外骨骼装甲时,他忽然明白自己是怎么跑上擂台的了,那只全息游戏舱——他专注于游戏对局的时候, 舱体发生了变化,拆解组合为与他身体参数契合的外骨骼装甲,牢牢地装配到他身上。
这玩意儿恐怕受了远程控制,载着他, 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K打赢了第一场赛。
除了有点疲惫,他什么脑筋都没费就赢了, 岑安细思极恐。
现在, 他的意识回归了,装甲也由他控制, 他看到了K豹子般狠戾的视线。
他要怎么面对下一场?这装甲他根本就不会操作啊……
岑安脑机飞速运转着, 他的脑机有被攻击过的痕迹,眼下的情势, 他没时间溯源过去挖出幕后黑手。
岑安恨恨地想着, 脑机刚一恢复正常, 就听到了拉尼娜的声音。
“你去哪儿了, 佬儿?霓音找不到你, 你的游戏舱也不见了, 拳场的监控应该被黑客攻击了, 倒不回去, 我扫描不到你的位置。”
“能看到伊鹏举下注的擂台吗?”
“能。”
“那个全身黑色装甲, 大咧咧躺在休息区地板上的选手,就是我。”
拉尼娜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卧槽, 什么鬼?你是山神?为什么我刚才识别不出选手的身份?”
“我脑机被攻击了,刚恢复正常。”
“你怎么跑去打黑拳了?”
“不知道,他妈的,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岑安捶着脑袋上头盔状的装置,他摘不下来,眼前有一小块屏幕,像飞行器控制面板,厮打时可以辅助分析、预判对手的动作。
拉尼娜透过监控看着他滑稽的动作,“呃,你是不是不会使用这套装甲?”
“我要是会,也不至于四仰八叉地摔在这儿,起都起不来。”
拉尼娜没忍住一阵大笑。
“我这就把你的情况告诉霓音他们。”
“嗯。”岑安朝江烬和纸鹤的方向看去,咖啡卡座上没有人,应该是去解决伊鹏举的保镖了。再看伊鹏举,气定神闲地坐在席位上,另有拳场特派的保镖守护,一张没有情绪起伏的衰老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让他们先抓伊鹏举,别管我。都小心一点,这老头估计不简单。”岑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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