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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成功。”斯佩多斩钉截铁地说。然后,他就化作一股雾气消失了。
1848年4月27日,使团出访。礼炮齐鸣,旗帜飘扬。
他们从巴勒莫港出发,横穿第勒尼安海,泊入托斯卡纳公国的里窝那。火车换马车行过教皇国、帕尔马、撒丁王国等多个邦国的领土,最终抵达都灵。在那里,他们艰难地穿越了阿尔卑斯山,翻过弗雷瑞斯山口;等到了里昂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近三周。有两个人体力不支倒下了。
一个是位年轻的学生领袖,热切盼望着能够与巴黎的社团组织见面接触,争取舆论支持。一个是他们的马夫,带领他们一路颠簸了两周。迫于无奈,使团在里昂旅馆暂住,请医生照看,商量着他们需要几日康复,又或者……是否应该留一笔钱,将他们交给天父裁决。
毕竟,此时距离他们真正抵达巴黎只剩下不到两天的路程了。
“…那年轻人是那么希望能在巴黎大展拳脚,”使团在私人包间里低声讨论着,“眼看着我们就要坐上平稳的火车,却在这种时候将他遗落在里昂……”
“马夫?是的,他是个健壮的家伙,但再健壮也顶不过风雪寒风引发的伤寒!上帝啊,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怎么偏偏是这一次……”
门忽然被敲响了。在使节来得及开门之前,一个黑卷发的青年已经自己打开门走了进来。所有人用一种带着点惊诧(他们明明锁了门),但又有点儿期待的眼神望着他,期望他能像在这一路上打跑土匪、揪出间谍那样,再次发挥他的神通,漂亮地解决他们眼下的困境。
“先生。”他先是向公使点了点头,然后开门见山地指出,“您应该立刻把那个医生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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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之前搞错了一些改起来很困难的细节,淡淡地死掉了……只好在这里备注一下,本文对部分历史很可能研究得不够透彻,有许多错漏之处,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找资料看看,但千万不要把我写到的部分当真……[爆哭][爆哭][爆哭]
以及这章终于把奥利奥支出彭格列了,嘿嘿(邪恶地笑了)
第120章
米歇尔阿马里, 特命全权公使,是这支西西里临时委员会派出的使团“团长”。
他没法被称为“大使”,因为那是两国正式外交往来的最高职衔, 而西西里还远远称不上一个国家, 无论他们有多么希望能得到国际上的认可;而这一点, 也是他们前往巴黎、同僚前往伦敦的首要目标。
在他二十多岁, 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的时候, 米歇尔就和他的父亲一起加入了“烧炭”组织, 一个以意大利统一为志愿的秘密教派(后被马志尼领导的更广为人知的青年意大利组织取代);在1820年那场失败的起义过后,他的父亲被处死,而他由于年纪尚轻、并非首犯等缘故,被波旁王朝“仁慈”地监禁了十四年。
很显然, 这被监禁的十四年并没有如斐迪南二世所预料的那样,把他改造成一个温顺听话的奴仆。事实上,当年那个愤然献身的米歇尔阿马里只是将他的一腔热血冰冻了起来, 试图找到些当时更有效的办法团结人民。
然而,他的暗中努力很快也被波旁王朝的密探嗅到了风声,于1842年不得不逃亡巴黎避难。在那里, 米歇尔勉强通过编辑翻译等文字工作糊口,花费比谋生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呼吁、宣扬, 恳请有识之士看看意大利的困境。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在咖啡馆里的沙龙结识了大仲马等人。
没有证据能表明后者的《基督山伯爵》是受了这位不幸流亡者的灵感启发,但也没有证据能表明不是。
在1848年, 喜闻故乡崛起的米歇尔阿马里乳燕投林般回到了西西里的怀抱,准备放开手脚,大展抱负。然而,戏剧性的是, 西西里又恳请他出使巴黎,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没有比他更合适、更有文化、又更充满激情的人了。于是,阴差阳错之下,米歇尔重新踏上了这条他曾经流亡的路。
埃利奥早就打听过他的详细背景资料,就像米歇尔也打听过埃利奥的那样。
在刺客对公使充满尊敬的同时(那些监禁、流亡和耶稣般的受难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地熄灭米歇尔阿马里心中熊熊燃烧的理想火焰,正相反,那些丰盈的知识和丰富的经历进一步地打磨了米歇尔,让他闪烁着智慧与理想的光辉),公使也对埃利奥满是敬重。
作为兄弟会兼彭格列的特使,埃利奥有着和煊赫背景完全相反的谦逊性格,甚至称得上沉默寡言。但这不代表他的贡献不大,事实上,这一路上要不是埃利奥的保驾护航,他们说不定都没法抵达法国,即便到了,也是残兵败将。
他观察敏锐,身手矫健,阅历丰富,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反应速度。偶尔中的偶尔,米歇尔甚至会为了“假如他是敌人”这样的设想背后一凉,但又随即意识到埃利奥是个比其他任何人都坚定的盟友,心中立刻升起一阵巨大的庆幸,和那安心感带来的喜悦。
更何况,米歇尔还得知,埃利奥就是1月12日当天暗杀总督的那位刺客!尽管埃利奥不承认那一点,只是回以“没有任何证据能将我和那件事联系起来”,但这反而显得他为人谨慎,值得信赖。
所以,当埃利奥径直闯进门来,建议他“应该”怎么做的时候,米歇尔公使立刻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他一面夹上他的单片眼镜,一面身体前倾,关切地问,“那位医生怎么了?我还以为他相当尽心尽责。”
埃利奥倒想直接告诉他们,他瞧见医生正在给病人放血。要不是埃利奥知道他是个医生,恐怕都要以为那是他技术拙劣的同行了!就连刺客也不会用这么折磨人的办法致人于死地。但在这个时代,埃利奥恐怕很难让他们理解这一点。
“我恐怕他正在‘尽心尽责’地致他们于死地。”于是埃利奥说,“据我观察,他没有恶意,但学识实在有限,我们不能用他。”
顾问没忍住低声叫了起来,“但他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了!”
“谢谢你,卡洛,我们会考虑这一点的。”米歇尔说,“埃利奥,如您所见,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医生来代替他了。您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就是那个‘更好的医生’。”埃利奥说。
散落在房间各处的使团不由得露出惊奇的神情,只是礼貌地没有出声,听他继续讲了下去,“我在修道院里帮神父照料过上百个病人,他们曾经遭遇过火烧和截肢,更不用说这点小小的伤寒疲劳了。”
但使团们神色忧虑。米歇尔说出了他们所有人都在担忧的原因,“您要亲自照料他们?我们没法承担再一次丧失人员的风险了!尤其是像您这样……”
埃利奥没有说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米歇尔,但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公使沉默片刻,最后将鼻梁上夹着的单片眼镜摘了下来,低下头握在左手里,右手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好吧,就听您的。”米歇尔叹了口气,“布鲁诺,去辞退医生,但不要太粗鲁,客客气气地给他应得的那份工资。埃利奥,请您照顾病人吧,但千万保重自身,我们不能失去您。”
“也请您保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了。”埃利奥安慰他,“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米歇尔笑了,“等到我的国家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许会停下来休息休息吧!现在还太早了。您估计我们的两位朋友什么时候能好转起来?”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埃利奥说。
在短暂的商讨之后,使团决定在里昂暂留三日。但就在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埃利奥要离开房间去看病人的时候,刚才出门辞退医生的布鲁诺慌里慌张地回来了,手里还挥舞着一份报纸。
“出什么事了?”米歇尔威严地问。
布鲁诺手脚打颤,但麻利地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米歇尔。埃利奥瞥到了标题,眼睛立刻瞪大了。
五月十五日,斐迪南二世发动政变。
他的军队炮击了那不勒斯城内支持宪法的平民区。他强行解散了刚刚选举产生的议会,废除了宪法,恢复了君主专制。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欧洲立时一片哗然。
但无论他们怎样哗然,也不会有此时法国里昂这个小旅馆里的一间房间里的沉默更加喧哗,更加惊恐,也更加愤怒。一改刚才的忧虑态度,愤怒和恐慌重新成为了他们的燃料,驱动着他们立即离开,前往巴黎——他们必须尽快争取巴黎的会面和态度,再在这里等下去,恐怕斐迪南二世的炮弹都要打到西西里了!
病中的学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皮行李箱磕在木楼梯上的声音,还有急匆匆走动的脚步声。就在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出什么事了”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接着是冰凉的毛巾盖在了他的额头上,让他不由得低声叹息。
“发生了什么?”学生问。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然后想起自己是病人,连忙要把手再藏回被子里。但在那之前,他的手就被温暖地握住了。
“别担心,只是米歇尔他们决定先出发。”埃利奥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休息,菲利波,你还年轻,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同样的安抚也很快发生在马夫的房间。“你很健壮,只是受了点风雪,”埃利奥同样这么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他听起来对这件事是那么的笃定,以至于两位病人都信以为真。
至于他们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快速好转起来究竟是因为信念,还是因为埃利奥既没有放他们的血、也没有抓水蛭来吸他们的血、更没有在他们身上动莫名其妙的刀子,只是平常地看护他们、保证他们的休息、给他们喂了温暖营养的食物,这就说不准了。
一周后,埃利奥携学生领袖菲利波抵达巴黎(马夫重新驾着车回到了街上)。
下榻在豪华旅馆的使团总算等到了他们的回归,难得喜笑颜开,“终于来了点好消息!”
学生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如何在剧院咖啡馆俱乐部等地“聊聊”意大利现状,一听这话,立刻笑不出来了,“有什么坏消息?”
“呃,首先,斐迪南二世……”
“出尔反尔地废弃了那本他亲手批准的宪法!还惨无人道地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开火!”学生说,“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最好别告诉我他的军队已经开到西西里了。”
“好吧,是法兰西的坏消息。”仆役长布鲁诺说,“他们还没正式回复我们的通报。您是没瞧见礼宾司长打量我们委任状的表情,就好像那玩意很可笑似的!”
“什么?那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好了,好了,”埃利奥不得不推着他俩的背,劝他们最好说得小声点,并且最好还是回到房间里再谈,“我们先去见阿马里公使吧,看看他怎么说。”
旅馆房间里,米歇尔阿马里显然也认为他们的回归是个好消息。他欣然起身,分别拥抱了埃利奥和菲利波;但在听到后者迫不及待提出的疑问之后,一向沉稳的米歇尔竟然也在房间里踱起了焦虑的步子。
“我们出发前,法兰西外交部长还是阿尔方斯德拉马丁。”他解释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又是个诗人,对世界各地的民族——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充满了同情。我们一块喝过咖啡,谈过时局,我本来以为可以指望这一点和他攀攀交情。”
“那么,现在不能吗?”学生追问。
“时局有变啊,菲利波!”米歇尔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就在我们穿过雪山关口的那会儿,巴黎重组了它的内阁,外交部长换成了于勒巴斯蒂德,听说他可不是个好惹的。”
但真正更让这位公使失望的,大约是他们不得不百般求情、希望能通过理想,自由和民族这些词打动一个“外交部长”,为即将罹难的西西里求得一丁点人道主义的庇护的悲惨事实。
哪怕只是让法国政府承认他们的主权也好!那样,西西里即将遭遇的就不是看似合情合理的“镇压”,而是野蛮的侵略了。但说到底,法兰西凭什么为了西西里这么一块小地方和波旁王朝作对呢?更何况,那不勒斯的那一支波旁王朝的血脉尽管远了点,但也是法国王室的血统之一!
就比如说上了断头台的路易十六吧,他就是波旁王室的。愿上帝保佑斐迪南二世也能享有和他一样的命运!
冥冥之中,米歇尔大约已经意识到,这趟出使是注定失败的了。但他仍然怀抱着一点细微的希望——就像使团里的其他成员那样——难道他们还能掉头就走,像是被揍了的落水狗那样悻悻归国吗?但凡他们还有一点希望…只要是一点希望……
1848年6月,法兰西发生了“六月起义”。
超过一万五千人被杀(大部分是起义者),约两万五千人被逮捕和流放。其残酷程度震惊了整个欧洲。法兰西第二共和国中的“共和”二字,自此名存实亡。
就在西西里使团锲而不舍地请求帮助、埃利奥动用他能在巴黎找到的一切人脉关系的这期间,肃杀的秋天终于还是到了。
1848年9月,足有两万多人的波旁军队越过海峡,杀入了墨西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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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墨西拿就在西西里东北角,和意大利本土隔海相望)
第121章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 乔托差点整个人都被掀下了城墙。他只听到一声晴天霹雳的炸响,接着,就是嗡嗡的轰鸣,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但他的眼睛还能看见血肉横飞, 还能为此流出热泪;他的身体还能扑向同伴, 他的手指还能握拳, 点燃不顾一切的火焰。
在奔逃的哀嚎声中, 在燃烧的房屋和倾倒的城墙中, 彭格列誓死战斗着。加特林严守岗位,四处奔走,扯着嗓子呼喊命令;凡是他到过的地方,鲜血里蒸腾而出的火焰像是魔鬼怒吼, 又像是杜鹃啼血。蓝宝顶着铁锅,那个他仓促之下唯一能找到的“掩体”,惊慌失措地逃跑着, 但没忘记顺手搂走愣在街上的孩子。
炮弹拖着流星般的火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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