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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城墙上作战的乔托忽然一阵心悸。他猛地一回头,发现那枚炮弹竟然就要落到蓝宝头上,立刻就要返身去救。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波旁士兵的长剑砍了下来,要不是乔托反应快, 他就横死当场了。仓促之间,乔托架住了他的剑,但他绝对来不及去救蓝宝了。
“蓝宝!!!”乔托大喊。
蓝宝终于发现了头顶的危机。但一切都太迟了。他紧紧地搂住怀里的孩子, 眼泪滴到了他的脖子里,试图用身体挡住炮弹;然而,就在炮弹砸在他们躲着的铁锅上的时候,一阵绿色的雷光忽然璀璨地亮了起来!
那阵承受了炮弹轰击的雷光蛛网般打落在他们周围, 立时一片焦土。但奇迹的是,蓝宝和他怀里的孩子毫发无伤。
乔托目瞪口呆。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的加特林也看了过来。跳过了“发生了什么”的阶段,他立刻一阵狂喜,“那小子总算觉醒了!我就知道!”
此时的蓝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怀里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他才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这还不是这场战斗里发生的唯一奇迹。到了第二天清晨,滴水未进、喉咙冒血的加特林几乎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忽然望见一匹绑着眼睛的马逆着人流冲了过来,直直闯进了这座断壁残垣的堡垒里。从那上面,跳下了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狩衣宽大的日本武士。
朝利雨月。
他腰间曾经挂着的那把甚是爱惜的“尺八”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闪亮的长剑和三把短刀。那种沉醉音乐的优雅从容也从他的眉宇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武者的肃穆与锋芒。
就在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熟悉面孔的时候,加特林也不负众望地冲了下去。瞧见他的雨月神情一喜,但加特林直接拎起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吼,“你疯了!你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
“主君有难,”雨月严厉地说,“在下岂能坐视不管?!”
这还是雨月第一次这么疾言厉色。但加特林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沉默地瞪着他,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雨月差点被他勒得窒息,勉强伸出手揽住了他;事实证明,这一点非常的明智,因为下一秒加特林就昏倒了。雨月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接着,乔托的脑袋就连忙从上面探了出来。
“雨月!”他惊喜地叫了起来,然后看到软绵绵的加特林,表情一凛,“他受伤了吗?!”
“我想没有!”
“那他一定是太累了!让人把他带去蓝宝那儿,那孩子会把他带给纳克尔。”乔托飞快地下令,“快去快回,雨月!”
战斗,或者说,墨西拿的拼死抵抗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炮声接连不断,城里已是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站在墙头上的乔托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他杀死的敌人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但这段时间的炮弹夺走的人命更是比他手里的多得多。
当他一时杀空身边的敌人,向下望去的时候,一阵更广博的绝望漫了上来。乔托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墨西拿没救了。也就在这个时候,蓝宝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一头撞到他身边。
“我们已经疏散走了所有人!”蓝宝告诉他,“下一步是什么,乔托?”
乔托一时沉默。顺着他的视线,蓝宝往下看去,也不由得沉默了。但很快,乔托就转过头,神情疲惫但温柔地瞧了瞧蓝宝,然后把他搂到了怀里。“你今天做得很好,远比我想象的要好。”他低声说,“如果你父亲知道了,他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蓝宝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花又冒了出来。
“现在,走吧,”乔托说,“你父亲一定在为你彻夜担忧。”
“走?你要让我在这种时候离开?!”
“我要让你回巴勒莫。”乔托说着,以一种惊人的冷静,“现在就走。假如墨西拿陷落,你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你明白吗?蓝宝,我这是让你肩负重任!照顾好沿途的人们,以彭格列和波维诺的名义!”
蓝宝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乔托。他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但他很快擦去了它们,用那种让他的脸立刻泛起红色的力道。
乔托严厉地说,“答应我!”
蓝宝狠狠点头,“我答应!”
乔托松开了他。不忍的神色从他脸上划过,尤其是当他看到蓝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出去的时候。但很快,彭格列首领的表情又重回坚毅。不知何时,加特林和雨月又汇到了他的身边,一左一右。
“我很高兴这种时候有你们在这里。”乔托说。
“别说傻话了,乔托!”加特林逞强,“我们还没竭尽全力!”
“乔托,请不要作此不祥之语!”雨月也说。
乔托回望他们两人。在这漫长的战斗中,他第一次露出了舒心的微笑。那微笑的光彩甚至盖过了他脸上的灰土和血痕,仿佛光明又再一次到来了似的,耀眼夺目。
“为了墨西拿!”
乔托高声呼喊,再一次冲杀下去。那金光灿烂的火焰重新亮起,墨西拿人顿时士气大振。“为了墨西拿!!”残兵败将们高声呼喊。
“为了西西里!”加特林高呼。他直接跳了下去,血红的火焰立时狂风暴雨般席卷战场。
“为了西西里!!”
就这样,残忍的战斗继续了下去。为了让人们撤退得更远一些,为了将波旁军队拒之门外,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同伴的尸体苦苦抵抗着,誓死守护。他们一直战斗,战斗到分不清黑天白夜,战斗到鲜血盖住了他们的眼睛,战斗到最后一声炮响。
“…声音。”乔托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着,这让他难以置信,但他立时举起了手。波旁王朝的军队正在撤退。墨西拿人也愕然停下了。他们都发现炮响停了。
“炮声停了?”有人喃喃。
“炮声停了。”又有人说。
“炮声停了!”他们喊了起来!
乔托心里一松,差点歪倒在地。在他背后的雨月及时地扶住了他,加特林爬上了高处,举目望去,顿时惊呆了。
地中海面上,正从鲜血淋漓的朝霞里升起一轮太阳。那轮太阳是那样的鲜艳夺目,是那样的光辉四射,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但这还不是让加特林最震惊的。最让他震惊的,是正朝墨西拿海峡开过来的英法战舰。
他们打出了停战的旗语。
“加特林!什么情况?”乔托喊。
“……你自己上来看看吧。”加特林说。
乔托很快也爬了上来。他先是被太阳刺到了眼睛,然后皱起眉,低下头,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一旁的加特林盯着他看,正竭力忍着不要让自己笑出声来,破坏了乔托的惊喜。他成功了。
乔托瞪大了眼睛。他望着海面上的战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加特林这回是想阻止的,但没来得及;他们所有人手上都满是灰尘鲜血,乔托当然也不例外,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这是真的吗?”乔托喃喃,“你看到我看到的场景了吗,加特林?”
“是真的。”加特林说。雨月也爬了上来,惊叹一声。乔托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望着海平面上的太阳,失声痛哭起来。
“埃利奥!”乔托哽咽,“你救了我们!”
悬挂着将官旗帜的英法战舰驶入了墨西拿海峡。他们的炮门黑洞洞地敞开着,逼近了波旁战舰。水手们仓促地搭起了跳板,应前者的“邀请”,波旁战舰上的卡洛菲兰杰里元帅不得不登上了他们的后甲板,和英法将领进行紧急磋商。
在英法将领要求他立刻停战,指责他不该对同胞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的时候,卡洛菲兰杰里辩称他只是在奉命行事。而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法国将领忽然拿起了剑。这一举动让众人措不及防,但他没有抽出剑,而是把它横在身前,严厉地对卡洛菲兰杰里说:
“如果你的君主命你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存在——你本应当场折剑,扔到他的脚下!”
1848年9月,斐迪南二世命卡洛菲兰杰里元帅炮击墨西拿。前者,后被称为“炮弹国王”;后者,后被称为“墨西拿屠夫”。血腥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直到英法介入阻止,这场大屠杀才得以结束。
在两位欧洲强国的调停下,波旁军队停止炮轰,墨西拿人停止抵抗。
斐迪南二世听闻此事,提议西西里实行部分自治。但西西里政府严词拒绝。
战争又一次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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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你本应当场折剑”的情节来自克里斯托弗克拉克的《1848:欧洲革命之年》。具体情节有艺术加工。
第122章
消息传到法国, 西西里使团一片死寂。
学生菲利波是第一个跳起来要回国的,但米歇尔公使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告诉他只有在这儿, 他才能更好地为国效力;这也是众人一片死寂的原因, 在他们那美丽富饶的故土罹难的时候, 他们必须强忍着无法与它共患难的悲痛、无法得知亲人友邻消息的担忧, 继续他们的使命。
“是英法两国阻止了斐迪南二世, ”米歇尔对使团说, “他们能阻止他一次,就能阻止他第二次!”
这样的设想重振了整个使团的旗鼓,也许是因为他们也更愿意相信,他们在这儿努力宣讲西西里的境况、争取舆论同情、请求外交干涉的一切工作是有用的。只有埃利奥一言不发。在这个短暂的会议结束后, 他立刻找上了公使。
“我必须回去。”埃利奥说,“只有在战场上,我才能发挥我最大的作用。”
米歇尔没有劝阻他。公使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低声问,“您准备怎么回去?”
“兄弟会联系了战舰。他们愿意装作船上没有多出一个预料之外的船员。”
“很好。他们愿意装作没有多出两个吗?”
埃利奥错愕,“您……”
“这话我只能对您说, ”公使飞快地说,“英法愿意拦下斐迪南二世的炮弹一次, 我已经要感谢上帝了!他们或许会同情我们,但绝对不会为了我们的独立去攻打那不勒斯,除非他们昏了头了, 而我绝对不会奢望这一点!我们能在这儿进行的工作已经没有更好的结果了。不要劝我留在这里,埃利奥!不只有你参加过战斗!”
埃利奥一时默然。在米歇尔炯炯的目光里,他握紧了公使的手腕,对他点了点头。
“请您尽快安排工作交接, ”埃利奥低声说,“舰队下午就出发!”
此时的西西里,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正在浴血奋战。波旁军队暂时弃用了响声如雷的炮弹,但那不代表他们也会一起丢下刀枪。英法两国表示出了对西西里的强烈同情,在外交上言辞激烈地要求斐迪南二世停战,但他们在地中海巡游的战舰只是谨慎地徘徊着观战。
他们确实不会为了西西里的理想挑起战争,哪怕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政客往往都是这么做的。
但除此之外,根据记载,英国海军上将威廉帕克曾率领十艘战舰列队停泊在那不勒斯,也就是斐迪南二世眼皮底下。在被问及的时候,他坚称关于“他们摆出了作战阵形”这事纯属诽谤;同样根据记载,西西里临时委员会的鲁杰罗塞蒂莫签署过一份公告,感谢“一位匿名的法国人”提供了船上所有的军需品;也是根据记载,当西西里人从波旁军队手里成功夺走一些堡垒,搜刮军火库的时候,美国战舰普林顿号恰好卸下帆索,火炮鸣礼,声称他们在庆祝华盛顿将军的生日。
这也许就是西西里抵抗了波旁军队那么久的原因之一。
当然,更多地因为西西里人的抵死拼搏。他们利用地形,且战且退,更多的战士在这场掠夺的屠杀中爆发出了生命的火焰;即便他们的火焰就在下一秒熄灭,他们认为那也是值得的。
当西西里进入往日的秋收时分,土地和种植园里已经没有人了。战前苍绿的山坡被烧得焦黄,金色的荒原更是漆黑一片,尸横遍野;曾经种植着橄榄柑橘的庄园失去了酸甜的果香,失去了秋风轻抚时那海水般起伏的美丽金浪,失去了手风琴和口簧吹起的动人乐章。
在那时候,他们会欢快地唱起“朋友再见吧”。
“(歌唱)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侵略者闯入我家乡,”
占据了墨西拿的堡垒之后,波旁军队很快对西西里的西南方发起冲锋。他们预计征服整个岛屿仅需几个月,毕竟,它是那么小的一个岛屿,整体面积甚至不满三万平方千米!
但西西里人给了他们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歌唱)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雾霭蒙蒙,西西里的小伙子们吻别他们的家人。每一次吻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心碎的声音和泪珠滚落的声音是那么的安静,又是那么的响亮;他们无声地抓起猎枪,抓起刀子,抓起一切他们能找到的武器,义无反顾地重赴战场。
“(歌唱)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年近六十的维吉尔圭达久违地重整着装。仿佛回到了战争开始之前,他骄傲地戴上他的精铁袖剑,整理他的攀爬手套,盖上他的鹰喙兜帽;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仿佛曾经的荣光又在他身上绽放出来,就像他仍然是年轻时那个无往不利的刺客大师,甚至能够以一敌百。
刺客残部环绕着他,就像受惊的孩子那样,试图让他打消这种危险的主意。
但维吉尔去意已决。
“滚开!”有史以来,刺客导师第一次这么严厉地命令他视若珍宝的学生们,“我还没有老到动不了的地步!如果要让我继续像一个废物那样浪费你们珍贵的保护,还不如让我早些战死!”
“(歌唱)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刺客悄悄往彭格列报信。有那么一头金灿灿的头发,那么金灿灿的火焰,又从来不惧站在最危险、最醒目的地方的乔托彭格列总是最好找的。他听说了刺客导师的一意孤行,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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