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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薄之垂眸抿茶,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但这份沉默,已经足以让簪星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看着簪星这模样,疆万寿挥挥手:“好了,别站在这儿了,出去吧。还嫌不够丢人吗?”
簪星气得眼眶泛红,泪水都要流出来了:“父亲,你说我丢人?”
“不丢人那你哭啥啊?”疆万寿嗤笑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簪星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冲出门去,拳头攥得死紧,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待殿中闲杂人等尽数退下,偌大的魔殿内只剩下疆万寿、月薄之与铁横秋三人。
疆万寿眯起眼睛,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好了,你千里迢迢来魔域,看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月薄之也开门见山:“月某此次前来,是为了请教千机锦的用法。”
听到这话,疆万寿和铁横秋都呆住了。
疆万寿呆住,是因为他万万没想到月薄之会和千机锦扯上关系。
而铁横秋惊呆,是万万没想到月薄之连个铺垫都没有,直接就说了。
疆万寿的指节骤然停在扶手上:“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说着,他顿了顿,“难道千机锦在你手上?”
“不在。”月薄之答道,“苏悬壶临死前跟我说,千机锦有续命之效,可以增我寿数。因此,我才特来请教。”
疆万寿神色凝重:“千机锦可是我疆氏一族的至宝。我总不可能空口就把其中机密告知于你吧?”
月薄之淡淡的:“若是不方便,那就罢了。”
疆万寿噎住了:“这玩意儿可以给你续命,你也不争取一下?”
月薄之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那以你所言,我应该如何争取?”
“既然千机锦是疆氏秘宝,你不如入我们疆氏?”疆万寿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到那时,这秘法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传授于你。”
月薄之眉峰微挑:“月某乃梅蕊族血脉单传,恐怕不便另投他门。”
“那倒也是!”疆万寿哈哈一笑,摸摸下巴,“你若肯和我家小鬼成婚,那也是一家人了。”
听到这话,铁横秋一阵紧张:看来,这个疆万寿还是想要拉郎!
嘴上对儿子严厉,实际上还是很想让儿子得偿所愿的嘛!
这就麻烦了。
铁横秋微微闭目。
月薄之本欲断然回绝,余光却瞥见铁横秋一张俊脸竟皱成了苦瓜。
那副欲言又止、愁肠百结的模样,让月薄之心底掠过一丝恶劣的快意。
你也该感受感受我的难过吧?
我不过是招了一个无聊傻子的觊觎,你就这般不高兴了?
可你招惹那些什么师兄哥哥的时候,可又片刻想过我?
可转瞬间,月薄之又觉心头某处微微发涩。
见铁横秋这般难受,他竟无端生出几分不忍来。
这矛盾的情绪在他胸中纠缠,让素来果决的月尊罕见地迟疑了。
疆万寿见月薄之迟疑,哪里想到月薄之是在为旁边某只蝼蚁而犹豫不决?
他只当这是有戏!
疆万寿心中大喜,却也知道不能催逼。
月薄之这种性格的人,你越逼他,他就越和你对着干。
还是得徐徐图之。
因此,疆万寿一笑,道:“我也是这么一说,难得你来一趟,先在这儿歇两三天,把好酒好菜都吃尽了,再谈正事如何?”
月薄之闻言眉梢轻挑:“此事关乎你疆氏秘宝,你倒也不急着打听此物所在吗?”
疆万寿呵呵一笑:“这玩意儿都丢了几百年了,我要真那么在乎,早就掘地三尺去找了。”
月薄之轻哼一声,倒是对这番说辞颇为认同。
毕竟以疆万寿的性子,若真在乎这宝物,确实不会放任其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也是秉持此念,月薄之才会开门见山地和他说明来意,也不怕引起什么不快。
这千机锦是作用,是续命用的。
而疆万寿则觉得,要他被仇家砍死了,也没脸继续活着。
自然用不着这玩意儿。
疆万寿召来魔侍,吩咐带二人前往客舍暂歇。
长生城的建筑通体以玄铁黑石砌成,棱角分明的墙体泛着冷硬光泽。
这客舍也不例外,虽然是贵宾所住之处,却不见半分浮华装饰,四壁如刀削般平整,却也干爽利落。
室内卧榻以整块黑岩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却依然保持着锐利的线条,其上仅铺着一层暗色兽皮,触手冰凉却意外地柔软。
铁横秋一边装模作样地铺床熏香,一边心里盘算着今日的情形。
今日种种在心头一一浮现:“鬼面蝎”簪星灼热的目光,疆万寿居然出言提亲……当然,这些都不值一提。
他最在乎的是……月薄之罕见的迟疑。
月薄之向来杀伐决断,拒绝他人时从不容情。无论是何等人物、何种情面,只要他不愿,便是刀劈斧斩般的干脆利落。
可今日,他竟会犹豫……
月薄之,竟然也会犹豫吗?
这一瞬的犹豫,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铁横秋心惊。
难道月薄之真的在考虑疆万寿的提亲请求吗?
熏香渐渐弥漫整个房间,铁横秋站在氤氲的烟气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
铁横秋心神恍惚间,手中熏炉一斜,险些将那榻上的兽皮燎出个窟窿。
他慌忙稳住熏炉,惊出一身冷汗。
月薄之倚窗而坐,指尖轻点茶盏,袅袅热气中抬眸:“想什么这般出神?”
铁横秋咽了咽,把熏炉放下,说道:“我只是好奇……”他也不好意思直接提起鬼面蝎之事,便幽幽道,“那疆万寿是魔修,怎么他外甥叫蝎子剑、儿子叫鬼面蝎,今日奏乐的是蝉师,跳舞的蛇姬……这一屋子的,不像是魔族,倒像是妖啊。”
月薄之轻声一笑,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魔道中,有一法门名为‘蛊魔道’。”
“蛊魔道?”铁横秋好奇说道。
“‘百毒为蛊,炼魂化魔’。疆氏一脉专修此道。需寻得通灵毒物,将其精魄炼入元神。待功成之时,人蛊合一。”月薄之淡淡说道,“因此,那蝎子剑和鬼面蝎都选了蝎子精魂炼化己身,蛇姬蝉师则是选了蛇灵和蝉魂。”
铁横秋瞬间明白了:“如此说来,他们本是修士,却因融了毒物精魄,才成这邪魔。”
“终究是魔道。”月薄之淡淡解释,目光变得悠远。
“魔道……”铁横秋却想起柳六用千机锦那诡异的样子,灵光一闪,“这么说来,千机锦是不是也是一个意思?我看柳六用那玩意儿的时候,当时他周身缠绕丝线,面目全非,已失了人形,倒像个魔化蛛妖。”
月薄之微微颔首:“想来也是,疆氏一脉的功法,终究脱不开这等邪门路数。千机锦既是他们的镇族之宝,自然也该如此。”
铁横秋心中一动,却有些不安:“如果你要用千机锦,难道也得变成这样……”
他想说“不人不妖的魔相”,却又咽了下去。
心中只想:若能活下去,管他是什么相呢?
可当他抬眸望向眼前的月薄之,描摹着那清冷如霜的眉眼,不染纤尘的白衣,那般明月孤悬般的风姿……
铁横秋心头蓦地一痛:这样的人物,怎么可以沦为柳六那般?
月薄之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眸光微动,却终究没有接话。
气氛凝滞。
铁横秋眼珠转动,瞥见月薄之的茶盏已空,连忙提起茶壶上前。借着添茶的功夫,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几分,轻声道:“那疆万寿的提亲……”
月薄之嘴角微翘,像是等铁横秋这句话很久了,只怡然一笑,问道:“你以为呢?”
“啊?我?”铁横秋的手抖了抖,差点把茶给洒了,忙稳住心神,“弟子哪儿敢妄议?”
“弟子?”月薄之的手忽而扣住铁横秋的手腕,“我从未收徒,哪儿来的弟子?”
手腕上传来月薄之冰冷的禁锢感,铁横秋的脸却莫名红了:“月……”
他想起不必口称月尊的吩咐,喉结滚动,终于吐出了月薄之想听的称呼,“薄之……”
这声称呼轻得几不可闻,却让月薄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人又拉近了几分:“那我再问你一遍,你觉得我应该接受疆万寿的提亲吗?”
第95章 道心种魔
铁横秋呼吸一滞。
这是轮到他来决定的事情吗?
然而,月薄之手心传来的力度,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提示:
若答得不如他意,后果难料。
铁横秋咽了咽,目光紧张。
“我……”铁横秋心想:如果从分寸论,他本该恭敬推拒,说自己不敢妄议尊上之事。
可此刻,月薄之的姿态太过微妙……
逼近的身形,紧扣的手腕,无一不在暗示:他想要的,绝非一句客套的推辞。
铁横秋鼓足勇气,终于抬眸迎上那道迫人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我自然是不愿的。”
短短一句落下,殿内骤然沉寂,连烛火都似凝固。
月薄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得铁横秋头皮发麻,仿佛是一只被毒蛇盯着的兔子。
他下意识后悔:我是不是赌错了?
是我……会错意了吗?
半晌,月薄之才慢吞吞地开口:“哦?”他的指腹缓缓抚过铁横秋腕间跳动的脉搏,如同把玩一件易碎的珍品,“理由呢?”
铁横秋喉头发紧,半晌才嗓音低压地回答:“你……你……”他存住了许久的勇气,才小心翼翼吐露,“你不是说了,你选定的道侣是我么?”
说罢便偏过头去,耳尖红得滴血,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这一刻的羞赧,并非全然作戏。
月薄之感到异常的满足。
他拉着铁横秋到怀里:“我以为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语气却是带着几分责备的。
铁横秋身子一僵,眸中带着困惑:“何出此言?我哪里敢忘?”
月薄之说:“那疆万寿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自称我的弟子吗?”
铁横秋哑然,半晌说:“可、可是……我只是揣度你的意思。在云思归面前,你并无说起你我之间道侣的约定,我便以为……”
月薄之没想到铁横秋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不跟云思归说这事,完全是因为提防云思归罢了。
月薄之以为铁横秋这么机灵的人一定明白,却不想反而增添了铁横秋的疑虑。
月薄之却仍是浑然不悦:“云思归是什么东西?不是说了让你别理他!”
铁横秋不知道月薄之为何骤然不悦,紧绷着背脊连连点头:“是……是……”
见人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月薄之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铁横秋的发顶。
却在触及的瞬间,清晰感受到掌下单薄身躯的僵硬,透露出的,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
这种恐惧,月薄之很熟悉。
这种来自他人的恐惧,月薄之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
可此刻,当铁横秋在他掌下瑟瑟发抖时,一股无名火却猛地窜上心头。
他心中暗恨:不是说爱我逾性命吗?
我看倒是畏我逾蛇蝎!
月薄之眸色愈发阴沉。
他分明记得,当初面对柳六那等嗜血成性的魔头时,明知境界差异,铁横秋仍能毫无惧色地与之搏命,甚至越阶取胜。
怎么到了自己跟前,嘴上说着情深似海,真要亲近时,却这般惊惶不定?
月薄之冷冷把手松开。
铁横秋只觉周身一轻,抬头看到月薄之寒霜覆面,当即一个激灵从他怀中挣出,规规矩矩退至三步开外。
这让月薄之更加烦躁。
他冷冷一笑:“细想来,我若要选一个道侣,也未必要你这样的。”
铁横秋犹如被冷水浇头,浑身剧震。
铁横秋心中仓皇。
他本就想明白,月薄之说想要他做道侣,是因他想要一个道侣,而不是想要他。
毕竟放眼望去,当时月薄之身边除了他,哪儿还有第二个可供戏弄的宠物?
现在,眼前多了簪星这么一个选项……
这个簪星不仅美貌多情,而且还是疆氏少主,自然不同。
铁横秋脸上一片惨白,几乎近似被雨淋湿的小狗。
这般情状每每都能精准地撩动月薄之最隐秘的心弦。
月薄之凝视着他,心底翻涌着矛盾的快意。
这种扭曲的满足感令他着迷:一面渴望看他为着自己肝肠寸断、痛彻心扉;一面又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捧到他面前,叫他一展笑颜,永远不再伤心。
月薄之眸光晦暗不明,指尖在袖中摩挲片刻,终是起身踱至那张黑岩雕就的床榻边,衣袂翻飞间已斜倚其上。
铁横秋见状,只道他要安寝了,便垂首退下。
没走两步,就听见月薄之说:“你去哪里?”
铁横秋慌忙折返,垂首道:“我见……我见你要歇下了,就不打扰了。”
月薄之支颐在床:“你睡哪里?”
“这……”铁横秋环视一圈,这客舍除却月薄之身下这张岩床,竟再无其他卧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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