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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像此刻一样,跌入万劫不复的绝底深渊。
我懂了......懂了......
他在弹琴!这琴音复杂深沉,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心绪......我懂了,他想活下去,这世间有他的不舍和牵挂,他不要丢下爱人,纵使活着比死艰难一万倍!他早已知道我不是他!只不过是将错就错,自己在演戏罢了!他在以这种方式,获取内心的力量!可笑我还以为这力量是我给予他的......
......
一连数日,我徘徊在窗外......他在窗下弹,我在窗外听。他是旷世奇才,冰雪聪明。他知道我听懂了。他用琴音告诉我,他想活,但也毅然决然可以立即去死!当我以渡边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便是他的死期!
......
我输了,输得彻底。就像做了一场美梦,梦醒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要杀了他,我要他跟我陪葬!
还给他,不甘心。毁灭他,不忍心。我该怎么办?
......
空能法师寻来,和我彻夜长谈。
我悟了......一切都结束了。
就当我陪他演了一场戏罢!世间真有这样每一个细胞都在为爱人而活的身体和灵魂,这是一种强大得可怕的精神力量!万物在他面前都会失了颜色!也许并不是法师的劝诫让我醒悟,而是他感天动地的爱征服了我,心甘情愿,成全他,也成全我......
......
我在冷静地安排后事。
他在窗前弹的琴谱,我记下了。并着母亲的乐筝一起寄给了纯子。空能法师会将我的遗骨携回日本,葬于老宅樱花树下。也许,我还在梦想着,有朝一日,樱花树下,再奏响一曲《荒城之月》。
......
日记时间从一九三七年四月到一九四五年八月,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特别潦草,几不能辩,应该是在醉酒或精神状况不太正常之下写的。
骆孤云翻看几页,仰头咕咚灌几口酒。双目赤红,想把这日记撕得粉碎,又觉得拿着都嫌脏了自己的手,狠狠掷在墙角,痛苦地捂住脸,心头一片茫然......
萧镶月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地去搂身边的人,摸了个空,彻底醒了。借着床角微弱的光线,发现骆孤云不在屋内,连忙披衣起床。见书房门关着,推了一下,门被从里面反锁了。轻轻敲门:“云哥哥,哥哥,你在里面么?”
骆孤云尚有一丝清醒,心想这些东西千万不能给月儿看到,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地的照片捡拾妥当,又将那箱子藏进柜子,才踉踉跄跄地去开门。已是站不稳,一下扑在他身上。
萧镶月连忙扶住撞进怀里的人,浓浓的烟味和酒味呛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内心的惊骇无法形容,一叠声道:“哥哥这是怎么了?月儿在身边,有什么事不能和月儿说么?”赶紧将醉得东
倒西歪的人扶回床上躺下,想去拧把毛巾给他擦擦满身的酒气。骆孤云却紧紧箍着他不放,嘴里含糊不清地唤着:“月儿......月儿......不要走......不要离开哥哥......”萧镶月急得几乎掉下泪来,倚在床头搂着他安慰:“月儿在,月儿不走......哥哥别说话了,静静地休息,月儿怎会离开你......”
天已大亮。骆孤云折腾了半宿,终于沉沉睡去。萧镶月一直抱着他,心揪着痛......哥哥从未这样失态,究竟是有什么事情?难道和那皮箱有关?他内疚又自责,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痛苦难过,自己却根本搞不清楚为什么!不能与他共情,也不能安慰他分毫!骆孤云明显不想让他看到箱子里的东西,自己没有记忆,看了也没用,不如去找那老和尚问个明白!即便哥哥醒来责怪他,也顾不得了......打定主意,见怀里的人睡沉了,掰开紧箍着他的手臂,悄悄起身,想让侍卫去通知孙牧过来照看着骆孤云,再吩咐厨房煮碗醒酒汤。自己去找那老和尚问个究竟。
打开院门,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尼姑打扮的女子在门口徘徊。侍卫队长伍方连忙禀报:“这位女师傅一大早就来了,说有事找镶月少爷。属下怕两位主人还未起床,就让她先等一会儿。”
女人是渡边纯子。从中国回到日本后,就出家做了尼姑,一直在六甲后山的家族寺庙修行。萧镶月的印象中,还是那年第一次来日本见过纯子,二十多年过去,面貌变化大,已是认不出来了......看着眼前的女尼,有些迟疑:“你是?”
纯子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道:“听说镶月来了老宅,我犹豫了两天,还是鼓起勇气来见您。虽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死者为大,还请镶月满足哥哥的遗愿。”萧镶月诧异道:“什么遗愿?”纯子指着放在一旁石凳上的乐筝:“哥哥自杀前,将母亲的乐筝寄回给我保管。并交待,若镶月有朝一日原谅了他,请在他坟前再奏一曲《荒城之月》。”
萧镶月迷惘道:“原谅?昨日那老和尚也说原谅,今日你又说原谅,究竟为什么单单要我原谅他?”上前抚摸着那把筝:“这筝当年渡边彦将军赠予镶月后,我早已将它携回中国,为何会在这里?”
纯子终于发觉萧镶月有点不对劲,急忙道:“镶月不记得了么?当年咱们一起在空能法师的觉远寺住了好几个月......”萧镶月蹙眉:“空能法师?就是昨晚那个老和尚?”纯子道:“对呀!在觉远寺的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研究乐谱,空能法师的失眠症还是你给治好的呢!”从胸前的内袋里摸索出一本乐谱:“这是当年哥哥随乐筝寄回来的,这些年我都在悉心研习,始终不得要领。感觉里面的情感复杂深沉,捉摸不透,不敢肯定是否镶月所作,还想请您指点一二......”
萧镶月疑惑地接过乐谱,粗略翻看一下,神色大变,艰难道:“这......这好像的确是镶月所谱,待我试弹一曲......”于石凳坐下,微闭上眼,颤抖着手抚上琴弦。
淙淙的琴音从指尖流出,萧镶月脸色由红润转为青白,又转为赤红,额上先是渗出细密的汗珠,又变成黄豆大的汗滴往下淌。突听他惨叫一声,抱着头蜷缩在地,接连呕出几口鲜血,挣脱想要扶住他的伍方,疯了一样往后山跑去。
伍方嚇得魂飞魄散,大喊:“镶月!镶月!”追出去几步,又觉不妥,连忙对纯子道:“你对这里熟悉,跟着先生!我去通知将军!”
骆孤云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叮咚的琴音,一摸枕边人不在,彻底醒了,坐起定了定神,想起昨夜的事,急唤:“月儿,月儿!”无人回应,连忙翻身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就去寻人。正好碰上惊慌失措跑进来的伍方。
第51回 魇魔难消镶月失魂殚心守月孤云抚痕
六甲山方圆近百里,山高林密,数百人的搜寻队伍从白天找到黑夜,依然不见萧镶月的踪影。
据纯子说他今晨没命地跑,完全不择路,她根本追不上,转个弯就不见了人影。骆孤云将这次带到日本的侍卫保镖全数派上山,展开地毯式搜寻,自己也一刻不停歇地穿梭在密林里,声声呼唤着月儿......月儿......你在哪里......直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至下半夜,阵阵闷雷响过,竟下起了滂沱大雨。
骆孤云已几近崩溃,自己千防万防,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从伍方和纯子的描述看,定是那音律刺激了月儿的脑神经,可能记忆被唤醒,他如何承受得住?又怨自己昨晚不该情绪失控,喝那么多酒。又怨老天不长眼,这滂沱大雨,荒郊野外,若万一......他已不敢往下想。易水易寒也万分自责,说三弟当初就极力反对来日本,我们还不以为意......孙牧安慰骆孤云,也安慰自己,月儿那么坚强,多少磨难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镶月早上不要命地狂奔,慌不择路,脚下一滑,翻滚着跌入一处深谷,晕了过去。谷底落叶堆积,将他半掩起来,所以数百人寻了一天也没发现他的踪影。至天快黑,才悠悠转醒......他全部都想起来了,八年战乱,国土沦丧,山河破碎。那些噩梦般的记忆,魔窟里生不如死的日子,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旺财在他怀里死去......一幕一幕,是那样地清晰......刻入灵魂的伤痛仿佛就在昨日......后来他瞎了,陷入无边黑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死,不能留云哥哥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他抓着什么吃什么,常常摸到周遭满是溃烂发臭的尸体......直到有一天,被绑在了一张铁椅上,他感到血管已爆开,耳朵鼻子眼睛嘴巴都在流血,失去意识之前,他默念的是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漫山遍野找寻的火把,他看见了,骆孤云声嘶力竭的呼唤,他听见了,可是他没有力气回应,任泪水横流.....这么多年,自己竟活得像个傻子!他也许早就该死了,只不过是在苟且偷生!他偶尔也会恍惚,总觉得日子平静美好得像做梦一般!而今,他都想起来了!
后来......他感觉到亲吻,是云哥哥!云哥哥的吻把他唤醒了......
可是......等他意识稍微恢复一点,他知道,那不是骆孤云!他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可触觉和嗅觉还在,他常年趴在骆孤云身上睡觉,云哥哥的心跳,云哥哥的味道,他如何不能分辨?可当他声声唤着云哥哥,那人会热切回应,会紧紧抓住他的手,会抱着他,不让他独自一人在黑暗无声中恐惧无助。他贪恋这种感觉,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再后来,他猜到了眼前这人是谁,他想推开他,不让他靠近自己......可他有时候会迷糊,那温柔的亲吻,有力的拥抱,悉心的照料,日日夜夜地陪伴,他恍惚觉得那真的是云哥哥。他像云哥哥一样,背着他在花园散步,带着他去郊外露营,青草、花香、流水,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他絮絮叨叨,讲小时候在李庄的趣事,讲在瑞典留学的故事,他会认真地听,温柔地抚摸他,亲吻他,竭尽全力地让他感知到他的回应。有一次,他故意要他叫
一声云哥哥,便搂紧他一下,放开再搂紧,他叫了数百声,他便搂了他数百次,那怎么不是云哥哥......
再后来,他的听力恢复了,他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他已准备好了去死,他已在心底和骆孤云告别......云哥哥,原谅月儿丢下你独自走了,月儿已经尽力了......他将满腹的心事化作旋律,他知道,渡边彦也许就在窗外。既如此,就用琴音告诉他自己的决心和想法。再见面那一刻,便是自己的死期。
滂沱大雨很快汇聚成溪流,将谷底淹没,树叶也漂浮起来。萧镶月本能地挣扎着起身,艰难往高处爬去。踉踉跄跄攀到一块大石上,前方是悬崖,没了去路。他趴在石头上,想起在觉远寺那日,也是这样的高处,也是下着雨,自己留着泪,在心底呼喊云哥哥......云哥哥......你在哪里......
清晨,进二带领的一组搜寻队发现了趴在大石上的萧镶月。找到他的时候已中度失温,据进二讲,当时他还有些意识,交待进二把哥哥姐姐家眷和孩子们送走,不想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不想让大家担心。
孙牧迅速给萧镶月做了全面检查,身体没有大问题,失温的状态亦很快缓解。可一连数日,他不说话,也不吃不喝,不愿见任何人。就连骆孤云要碰他,他也极力躲闪,蜷缩成一团。骆孤云急得也数日没吃东西,每日端着碗劝他:“月儿不是说过,身体发肤,属之哥哥,不敢毁伤,爱之始也么?你不吃,哥哥就陪着你挨饿......”
萧镶月出事当天,骆孤云就给远在德国的科比博士和美国的杰弗逊博士去了电话,并迅速安排专机将他们接来了日本。科比博士观察几日,认为他这种状态是严重心理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将自己封闭起来,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杰弗逊博士带领专家团会诊的结论与孙牧的判断一致,先天畸形的器官并没有器质性病变,脑部的肿块也没有破裂或移位的迹象。这样的状况应该就是突然遭到强烈刺激下的急性应激反应,暂时只能通过输液补充营养。建议科比博士用催眠疗法进行心理干预治疗。
催眠治疗很快就结束了。日夜忧心的骆孤云看着脸色灰白的科比,心中更加惊疑:“月儿......这......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科比博士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蹙眉叹息:“可怜的镶月,顽强的镶月......他脑海里的画面实在太可怕!我也只能浅浅地触及,不敢深入......没有癫狂,已经是奇迹!他将自己封闭起来,是觉得自己脏,污秽不堪,可能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早就该死了,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对我们而言,那些生不如死的经历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于他而言,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眼目下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时间......时间才是治疗创伤的最好良药!咱们急不得,只有足够的耐心、爱心和陪伴,也许会让他慢慢淡忘,走出创伤......”
出事次日,骆孤云就按萧镶月的意愿,把家眷和孩子们都送离了日本。他想带月儿回美国调养,科比却说不要急着走,此处是他找回记忆的地方,于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再观察一段时间,或许更有利于恢复。
易水易寒要留下来陪他们,骆孤云冷静地道:“月儿最不愿大家因他一人劳师动众。大哥二哥,孙大哥,两位博士,你们都走。你们在这里,反而会令月儿心中不安......既没有任何治疗手段,我就是他的良药,我要用我的办法唤醒他。即便他一直这样,我也会日日夜夜陪伴他,照料他,片刻不会让他离了我的视线。”
孙牧沉吟道:“也好......眼下我们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那些煲药膳的手艺云弟已学了个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月儿只能靠他自己的精神力量走出来,云弟便是他力量的源泉,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媲拟。”
俩人在温泉老宅常住下来。
萧镶月抗拒与人肢体接触,骆孤云就离他远远的,晚上也只是在床前打地铺陪着。月儿睡不安稳,有时唤着“旺财......旺财......”从梦中惊醒,有时会惊恐地大叫,不管他何时醒来,都会看见骆孤云坐在床前,轻轻替他抚去额上的冷汗,温柔地安抚:“月儿莫怕,哥哥在......”
这日早上,骆孤云端来一碗粥,脚下一滑,眼看粥就要打翻在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一招海底捞月,那粥又稳稳地托在手上,一滴未撒。萧镶月看得嘴角微微上扬。他连忙凑过去:“怎么样?月儿不是特别喜欢这招海底捞月么?哥哥厉害不?哥哥也饿了,要不这粥月儿吃一口,哥哥也吃一口?”萧镶月点点头,顺从地开始喝喂到嘴边的药粥,一碗粥俩人你一勺我一勺,很快分享完毕。
六甲后山峭壁林立。这日阳光灿烂,骆孤云徒手在悬崖上攀援。只见他像猴子一样敏捷,迅速窜出几仗高,还不时地单手悬空,像耍杂技一样,做出各种惊险动作,萧镶月在底下看得两眼放光。突然,他一个失手,直直地跌落下来。
“哥哥......云哥哥......”萧镶月一声惊呼,连忙向他摔落的地方跑去......骆孤云顾不得揉揉被摔疼的屁股,拉着他惊喜地大叫:“月儿......月儿终于讲话了!走,哥哥带你一起玩,月儿也可以的!”用安全扣将俩人栓在一起,又让人从山顶垂下一根吊绳,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拉着人。萧镶月也使出浑身力气,奋力往上攀爬,终于攀上山顶的一块大石,正是那天进二发现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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