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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嫽让人置了棋盘,她和李华殊在上面下国际象棋,李华殊脑子聪明,一教就会,两人摇摇晃晃间就到鳐山了。
公卿大夫就在后面,随行的士族贵眷也不少,所带的护卫、侍女、家仆、奴隶更是多,车驾的长队一眼都看不到头。
赵景一行人的车驾也随在国君车驾的后面,似雪的白在彩色中格外突兀,方才出城门时就有城民在议论。
在这浩浩荡荡的车驾队伍中还有一处是十分引人注目的,马车全用大块的布蒙住,车上的东西似乎很重,车轱辘在还未完全化开的雪地压出很深的车痕,要有健壮的奴隶在后推车才能压过路面的积雪和石块。
赵景将车帘的缝隙合上,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办法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
她本想游说赢嫽在这次的谈判中让步,晋国内部也不安稳,又何必再树赵国这个劲敌,可赢嫽根本不见她,让她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毫无用武之地。
昨夜她的心腹带来一消息,楚国国君那位名动天下的美姬失踪了,听说是刺伤了楚怀君之后连夜逃出了城。
此事发生在半月前,楚怀君将消息瞒得很严实,却还是抵不住有人泄密。
她怀疑那位美姬跟晋国有关联,晋国的朱雀台可是令周王和各路诸侯都很忌惮的,就是不知那位美姬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心狠手辣的楚怀君都着了道。
先氏的车驾。
“家主,楚国有消息,纵长染任务失败,潜逃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先月倏地睁开眼睛,眼底的波澜不惊被算计所取代。
“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楚国国君将消息隐瞒了下来,我们的人也是刚得到消息。”
“纵长染回晋国了?”
“并未发现。”
先月摩擦着手中的龟甲,想起昨日为鳐山一行所掷的卦象:凶。
国君出行,必得大巫卜算凶吉,可君上完全没有这意思。
如今君上鲜少同公卿议事,公卿言君上过于一意孤行,可君上有神器在手,公卿也不能再如先前那般强势。
她更知这次军演雍阳军和猛虎营都必输,君上让赵景一行人留下观看军演,为的也是在这次谈判上占据上风,逼赵国签下国书。
最近的卦象都怪得无法解释,先月也不知今日之凶是否为后日之吉,她到底不是巫族血脉,能力不足以窥探更大的天机,唯有步步谨慎才能保住先氏一族兴盛不衰。
鳐山是晋国宗室的猎场,最早的国君曾在这里猎到过一头大黑熊。
赢嫽今天可不打算猎大黑熊,抵达猛虎营的驻地之后就先下了车驾,再将李华殊从车内抱出放到轮椅上。
有厚实的披风挡着,寒风也吹不到李华殊,捧着手炉由赢嫽推着上了观战的高台。
血狼卫将高台围了起来,除公卿外,其他人都不得与国君同台。
竖起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三军列阵,身披铜甲的血狼卫、手持长戟的雍阳军和背着双斧的猛虎营。
黑云骤然压境,战鼓声震动着这片大地。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晋有锐士,谁与争霸!”
三军的怒吼声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狐信摇胡子表示很欣慰,先月的僵尸脸也出现了笑纹,这句口号是君上所提。
唯有赵景一行人脸色发沉,他们就站在这,晋军这些话是冲着谁?
待黑云散开,阳光洒在盔甲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身穿黑袍彩衣的赢嫽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的三军,声音坚定而有力。
“今日誓师,非为争胜,乃为砺兵!尔等当以实战之心,展现我晋国儿女之英勇无畏!”
寒风卷起她衣袍的宽袖向后展开,宛如玄鸟振翅,威势遮天蔽日。
三军举兵齐鸣:“晋国!晋国!晋国!”
裹着狐毛披风的李华殊坐在轮椅上,感受着三军的威武气势,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场景了,今日是赢嫽替她圆了这个梦。
她虽然无法亲自下场参战,但赢嫽许她指挥之权,不枉她前些日费尽心思苦训血狼卫。
那五千人已是精锐中的精锐,又有兵阵、连弩和攻城弩,更是如虎添翼,今日能败了雍阳军和猛虎营,不仅能压住公卿的强势,亦能震慑赵景。
模拟实战,但三方实力如何都是未知的。
战鼓声被古老的号角长鸣所取代。
呜——
这是要开战的讯号,三军立刻分开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三军的指挥也都在高台上,李华殊、先月和猛虎营主将虎贲,三人各守一处,以令旗为号,令旗变则列阵变。
看似是士兵对抗,其实就是指挥官的较量,李华殊在这方面占尽了优势,论打仗这里谁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侧头看赢嫽,双眸有亮光,扬起的笑容让赢嫽仿佛看到了她曾经的意气风发。
赢嫽将令旗交给她,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血狼卫一定能胜,我把火炮带来了。”
工坊已经将火炮造出来了,只是性能方面还没有稳定,她原本也没打算在军演上出示火炮,但赵景的到来让她改变了想法,先搬出大杀器震慑住这个不友好的邻居再说。
李华殊惊讶,“做出*来了?”
她之前还听赢嫽嘟嚷造火炮遇到了难题,似乎还很棘手,她也跟着忧心,后来就再没有听赢嫽提起,她又不好多问,怕会无形间增加赢嫽的压力。
赢嫽笑着点头,“嗯,所以你放手让血狼卫冲锋陷阵,其余的交给我,我来做你的底气。”
李华殊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很多话想对她说,可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傻瓜,这儿风大,可不许哭,仔细冻了脸。”赢嫽板起脸吓唬人。
李华殊破涕为笑,有她在身边自己总是能很安心。
呜——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猛虎营如猛虎下山,与雍阳军联合对付血狼卫。
李华殊挥动令旗,血狼卫变换方阵,形成八卦之势抵御袭来的两军。
五千血狼卫经过日夜操练,配合默契,令旗一挥他们就知道该往哪里站,八卦阵瞬息万变,盾牌、长矛、连弩一齐对准了从四周袭过来的雍阳军和猛虎营。
连发的弩箭如雨般射向‘敌兵’,即使弩箭上没有三棱箭簇,使得弩箭的威力大大减弱,可仍有不少‘敌兵’胸前沾了白色粉物,从而失去战斗力,这就算是‘阵亡’了。
对比这个时代原有弓箭的单一,连弩的出现无疑让猛虎营和雍阳军都吃了一惊,连高台上观战的公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他们曾在那副舆图上见过连弩的样式,可实物的威力之大是图形无法比拟的,他们吃惊、震惊,可在赵景一行人面前又要表现得稳如泰山,这可真是考验演技,好在他们都是官场上演戏演惯了的。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赵景往前几步,她迫切想要知道血狼卫手持的弓弩为何能连发,还有那个变幻莫测的兵阵到底有何门道。
“五千人对抗两万人还占着上风,反倒进攻的两军死伤了不少,这怎么做到的?”
赵国公卿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也同样往前挤,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甚至有人在偷偷摸摸记下兵阵变化的路线,想返回赵国之后照葫芦画瓢,可八卦阵哪是能靠脑子就能记得住的,八卦五行他们都没搞懂,光记住现有的路线也白搭。
不甘吃败战的虎贲挥旗让辎重兵上场,巨大的战车被推入场中,怼着木桩子就要往八卦阵撞。
阵后的血狼卫掀开车架的黑布,露出攻城弩,手臂粗的巨箭接连射出。
猛虎营的战车还未能靠近兵阵就被巨箭射穿,战车上的士兵也滚落在地被弩箭射伤。
“这?!”
看到巨箭摧毁了战车,连狐信这个老狐狸都没法淡定。
赵景更是脸色发白,嘴唇抿紧,若晋军用这些巨箭对付她赵国的大军,赵国毫无胜算。
赢嫽凭栏远眺,手里捏着一面小旗帜在玩儿,见猛虎营接连吃败战她就拍手叫好,全然忘了猛虎营也是三军之一,日后若是要对外干仗,猛虎营也是要上场的。
先月指挥的雍阳军比猛虎营要好一些,她知道血狼卫有大杀器,所以行军破阵都格外谨慎。
且她懂得些五行八卦,能窥探些许八卦阵的奥秘,雍阳军这才没有太大的伤亡,但想破阵也极难。
雍阳军和猛虎营相继推出战车组成防御带慢慢朝血狼卫逼近,攻城弩只有两架,巨箭的消耗补充不到位的话血狼卫也会吃亏,兵阵一旦被战车突破就很难再合围。
李华殊再次挥旗变阵,血狼卫由坚守变成进攻。
后方的健壮奴隶推出一架同样蒙着布的车驾,在众人以为那也是攻城弩时,黑布被掀开,露出扬起的巨大炮口,黑洞洞的如同张大嘴的怪物,接着就从口中喷射出一颗巨大的火球,直冲两军的战车,瞬间就把战车砸个粉碎。
这已经是工坊能做到的极限,至于赢嫽想要的火雷弹,短时间内怕是实现不了。
“杀!”
血狼卫如同脱缰野马,瞬间冲入战场。
盾牌坚不可摧,长矛锋利无比,弩箭铺天盖地,从空中抛下的火球已将两军的军心都砸散了。
胆小的士兵连反抗都忘了,丢掉兵器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天罚,已是吓得胆子都破了,哪儿还有斗志。
先月和虎贲的脸色无比难看,手中的令旗已是指挥不动自己的军队了。
战斗只维持了不到三炷香的时间,血狼卫以摧枯拉朽的进攻模式大获全胜,五千人甚至都无一人伤亡。
反观雍阳军和猛虎营,‘死伤’过半,余下的都被横空出世的大火球给吓得缴械投降了。
公卿全都沉默,他们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许多人隐于衣袖中的手都在发抖。
那些巨大的火球到底是从哪来的?!
赵国公卿跟场下的两军士兵差不多的反应,他们确实有些被吓破胆了。
赵景慢慢转头看向低头跟李华殊说话的赢嫽,难怪会提出那些条件,还不怕赵国会派大军压境,确实,以现在晋军的强大实力根本不惧怕赵国大军,只怕连楚军来了也讨不到便宜。
赢嫽留她下来观看军演,是不是就想告诉她,晋国不惧赵国,若不签国书,晋军就会跨过渭河直接夺回光狼城和渭城,甚至会灭了赵国!
赵景压住自己的恐惧,她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回去!
而晋国这边的公卿在漫长的消声之后终于有人提出了疑问:“若雍阳军和猛虎营也有这些神器,是不是就不会输?”
立马就被陈炀反驳:“这可不好说,血狼卫由李将军指挥,李将军的惊世之才你们还不清楚?当年的翎羽军是何等的威风,先后打败赵军和楚军,让边境得以安稳至今,今日就算没有神器,血狼卫亦能大胜,就方才那个变幻莫测的兵阵就足够雍阳军和猛虎营喝一壶的了,李将军使出攻城弩和火炮只是想尽快结束战斗罢了。”
“攻城弩和火炮?怎么你是知情的?”有敏锐者发现端倪。
俨然晋升为国君死忠粉的陈炀:“啊?啊……那什么,血狼卫大获全胜,先听听君上说什么,你们说话声太大了,嘘!别出声了。”
赢嫽还能说什么,当然是慷慨激扬鼓动一番。
但她觉得自己更像是当了军阀的马匪头子,往那一站,手臂一抬,就更像了。
于是她将李华殊推到前面。
那些已经编入三军的翎羽军旧部看到自己昔日的统帅,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不会忘记曾经是谁带领自己奋勇厮杀,赢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最后凯旋而归,城民夹道恭迎,欢呼声都要将他们淹没了。
李华殊本不想在取胜后再出风头,所以被赢嫽推至前面时她是有些抗拒的,无奈争不过赢嫽,此时面对旧部的拥护,她心情复杂,不由得回头看赢嫽,明白她这是要为自己造势,将今日之功尽数归到自己身上。
她本该高兴,可她的心就好像缺了一块,变得空落落的。
赢嫽是不是等着她能稳稳掌回兵权后就会抽身离开?意识到这种可能之后她的心情就没有轻松过,所以那日才会借机让赢嫽看到自己的身子以及后背的鞭伤留下疤痕,她是想让赢嫽心疼、愧疚、放不下,从而选择留下来。
她需要赢嫽,晋国也同样需要这样一位英明神武的国君。
赢嫽这回是脑子短路,没读懂李华殊眼里的复杂,还以为她是高兴坏了,就将手压在她肩上给她鼓励,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背后支持她,让她不要害怕。
两人的举动落在公卿眼中又是另一番揣测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脸色最难看的就是魏兰。
当大部分人都沉浸在军演带来的震撼中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士族护卫正悄悄靠近高台,嗜血的刀锋劈开守卫的血狼卫,眨眼间就冲赢嫽杀过来。
“有刺客!君上小心!”曲元拔剑上前。
赢嫽反应很快,错步避开了偷袭的剑锋。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出手,没想到竟是为了对付要杀自己的刺客。
国君果然是个危险的职业,被大臣下毒,现在又要被刺客追着杀,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将李华殊推到身后,并命令曲元:“保护好你家将军!”
那日在校场有疯马冲撞,今日在三军的军演上还有刺客,公卿的脸色已是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陈炀这个死忠粉不怕死的冲锋在前,扯着嗓子哭喊:“君上——”
生怕赢嫽会噶在高台。
赢嫽哪有心思顾他这个狗腿老头子,她熟练运用太极拳的以柔克刚缠住刺客的青铜剑。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青铜剑也分等级的,刺客手里这柄明显就是上品,而且她瞥见剑柄上刻了个楚字,更重要的是她出招时顺道摸了把对方的脉。
她虽然不是老中医,但男脉和女脉她还是分得清的。
“咦?你是女的啊?”
她说呢,怎么这个刺客个头儿这么娇小,像发育不良似的,谁家会让一个发育不良的人当护卫啊,完全没安全感好不好,要是女的就解释得通了。
乔装过的刺客眼见刺不中她,正恼怒,且血狼卫已经围拢过来,心知自己今日必死,但死之前也一定要拖这个暴君下地狱!
“暴君!去死吧!”刺客的声音还是甜妹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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