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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是闻:“有问过他为什么吗。”
江荻掀起眼皮,撇陆是闻。
陆是闻当即就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如果关逢喜愿意说,那他和江荻的矛盾也不至于延展至今。
“他是在你父母走后才迷上捡漏的。”陆是闻用的不是疑问句。
江荻点头:“我爸妈以前在民俗研究所上班。”
江荻没再多说。
他自然明白关逢喜沉迷文玩的真正原因,是想借此作为情感寄托。
只是他不能眼睁睁看关逢喜把整个家都败干净。
逝者已逝。
活着的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
……
*
两人拎着行李包,离开苍南街,去往人民医院。
和关逢喜同病房的老人被家属接去散步还没回来,江荻和陆是闻赶到时,就见两个跟关逢喜差不多岁数的老头,正聚在病床前,跟关逢喜边打扑克边胡溜八扯。
俩老头江荻都认识,平时就总跟关逢喜混在一起,喝酒打牌,鼓捣文玩。
往好听点说是老哥们,往难听说叫狐朋狗友。
江荻还记得这个小团伙以前统共有四人,其中一个去年心脏病突发没了,原本的麻将局也只能改为现在的斗地主。
见江荻进门,狐朋和狗友一起扭脸看他,又调回去看关逢喜。
也没跟江荻打招呼,就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等着爷孙俩上演好戏。
关逢喜拍拍病床:“欸欸欸,别愣着,赶紧出牌!”
“到我,三带一对!”
“啧,过。”
“你们声音小点,这儿不是自己家。”江荻从陆是闻手上接过行李包,走到病床前,将包放在一边。
关逢喜白了他一眼,嘀嘀咕咕骂:“孙子管老子,反了天了。”
江荻懒得跟他废话,看了眼时间,准备去食堂给关逢喜打饭。
晚上护士还要来给他量血压。
探身取饭盒时,江荻动作忽然一滞。
眼眯起来,又仔细嗅嗅。
“关逢喜。”江荻冷声,“你喝酒了?”
话说完,屋里短暂安静了下。
陆是闻也跟着微微皱眉。
两个老头互相看了眼,没敢支声。
倒是关逢喜仍若无其事的出牌:
“嘿嘿,我炸!”
关逢喜一扔牌,对狐朋和狗友说:“甭搭理他,继续继续。”
江荻将他手里的牌粗鲁夺过,往床上一摔:“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你跟谁嗷嗷呢!”关逢喜也炸了,要不是腰上有伤,恨不得原地跳起来,“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江荻气的脑瓜子嗡嗡响,一把掀开关逢喜的被子,又将床头柜抽屉全部拉开找酒。
关逢喜抄起枕头就往江荻身上砸。
不偏不倚,恰好被江荻看到床头褥子下的突起。
江荻快速将其掏出,是一瓶开了封的二锅头。
好在喝的并不多。
江荻咬牙睨向俩老头:“你们买的?”
其中一个老头讪笑着打起哈哈:“这不是看你姥爷扭了腰,喝点酒正好能活血。”
“是啊是啊。”另个老头也跟着说,“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老关没事就爱整两口,年轻人别剥夺我们老人家的乐趣。”
“他有脑梗。”江荻黑着脸,一字一句,“你们这样是要他死。”
“哎,哪儿那么夸张,喝一点没关系!是吧老关?”
关逢喜一句“就是”还没出口,江荻冷冷骂了句“放屁。”
这下另外两个老头也不乐意了。
狐朋:“老关这不行啊,小孙子都要骑你头上拉屎了。”
狗友:“还好我没孙子,不然没老死也得先被小崽子给气死。”
关逢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这人平生最要面子,眼下江荻居然敢在他的老哥俩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顿时只觉得一张老脸被扔在地上踩。
关逢喜抓起身边一切可以用来扔的东西砸向江荻。
边砸边骂:“老子砸死你!咱俩都甭活了!”
江荻闪也不闪,任由那些拖鞋、水杯、行李包、扑克牌砸在他脸上、身上,四散着掉落。
直到陆是闻快步上前,将他拉到一边。
这一刻,江荻的神情竟异常淡定,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站在那里,安静得注视面前撒泼的人。
灵魂又开始熟练的抽离。
眼前怒不可遏的关逢喜和记忆中那个总带着点小狡猾,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会在关键时无条件偏袒他,会在深夜偷偷往零食柜里塞薯片的小老头叠化在一起。
虚实变换,错乱交织。
最后通通归于孤鹜山道观里的那枚祈福牌——
愿吾一家平安健康,愿吾孙江荻幸福快乐。
江荻忽然低低笑出声。
肩膀轻轻颤抖。
下一秒,他推开陆是闻,重新站回关逢喜床边。
抓住关逢喜的手,将二锅头交给他,按着他的手握紧酒瓶,移向自己的头。
“砸。”
语气无波无澜:“有种砸死我。”
“江荻!”陆是闻掰江荻的手,关逢喜也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心虚,握酒瓶的手本能的一个劲后撤,大喊着骂,“兔崽子你松开!他娘的快松开!!”
“江小宝!!”
江荻死死攥着关逢喜,眸底仍冰冷一片。
突然,他用另只手肘一下撞开陆是闻,拽着关逢喜的手就往自己头上狠狠砸去。
陆是闻急忙用手掌捂住江荻的额头,将他整个人紧紧护在怀里。
酒瓶在距离陆是闻手背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
怀里的人面无表情。
但陆是闻能感觉到,他正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一阵针扎般的心疼席卷而来。
陆是闻仍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只手从身后牢牢箍着江荻的腰,另只手捂在他脸上,抬眼睨向早已被吓傻的狐朋狗友二人组。
“懂法么。”陆是闻沉冷开口,“要是今天关老爷子因为喝酒出事了,你们是要付连带责任的。”
“需要我告诉你们,一条人命值多少钱?还是过失致人死亡罪该判多少年?”
俩老头面面相觑。
他们此前从不知道,劝人喝酒这事儿还会违法?
眼下也是受到巨大惊吓,又被陆是闻这么一警告,只觉得两条腿像面条似的不住发软。
强撑着对关逢喜说:
“那什么,老关!你、你好好休息,我俩过两天再来看你!”
“对对对,你安心养病,别那么大火气,有话好好说!”
话毕,两人弓背猫腰,一溜烟逃出了病房。
……
第38章 迷路
转眼病房里又只剩下三人。
静的落针可闻。
关逢喜试探的往后撤手, 这次江荻没再紧抓着他不放,一点点松了。
关逢喜立刻将二锅头抽走,塞到身后, 用被子捂着。
江荻抬手扒拉掉陆是闻捂在他脸上的手掌,嘴唇动了动, 有些沙哑地说:“陆是闻,你快把老子勒死了。”
陆是闻这才默默把箍在江荻腰间的胳膊移开。
江荻一言不发拎起饭盒, 离开病房, 全程都没再看床上的关逢喜一眼。
关逢喜盯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冷着脸把头调向另一边。
陆是闻没有犹豫, 转身跟了出去。
医院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很冷清。
江荻到窗口要了碗小米粥, 看还剩什么菜就随便盛了点,把饭盒交给陆是闻:
“你去给他送一下吧, 我在楼下院子里等你。”
陆是闻接过,江荻抿唇顿了顿, 又说, “等医生给他检查完你再下来。”
陆是闻站着没动,幽沉的眸子注视江荻,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
“江荻, 不许乱跑。”
江荻偏过头, 轻轻抽了下鼻子。
很小幅度地点了点。
两人兵分两路, 江荻出了住院部大楼,直接过马路到医院对面的小卖店买了包烟。
接着折返, 回到院子里,在路灯下的长椅前坐下,点燃一支。
抽了口后, 仰起头。
从这里能看到关逢喜所在的病房。
亮着灯,不知道同病房的老人回去没有。
刚刚那瓶二锅头,差点就砸在陆是闻手上。
自己用的力气很大,瓶子一定会碎,陆是闻的手会受伤。
他的手很好看,写字也漂亮,还会打台球……
幸好及时刹住了。
一只球滚到江荻面前。
他收回视线垂眼,一个小男孩跑到他跟前将球抱起,眨巴着大眼看他。
男孩:“你咋还抽烟?”
江荻面无表情,给小男孩递烟盒:“你也来一根?”
小男孩捏着鼻子后退,江荻勾勾唇,还是先把烟捻灭掉了。
不远处传来一句:
“小宝!”
江荻和男孩同时“欸”了声。
江荻愣愣,小男孩扭头朝对方挥手:“来了爷爷!”
说完小鸟似的跑远。
江荻看着他的背影一蹦一跳奔向老人身边,老人假模假式在他脑门上敲了下,小男孩大叫着去踩老人鞋,被老人一把架起来飞了一圈。
江荻又将头低下去,掏出手机,打开了单机小游戏。
……
*
陆是闻推开病房门,护士和医生正一脸严肃站在床边。
闻声,医生看向陆是闻,见来者长得面生,问:“来探病的?”
陆是闻嗯一声,撇床上的关逢喜。
他正靠在床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醺红,时不时打个嗝,眼神迷离。
陆是闻心下一沉,先去找那瓶二锅头。
刚刚急着追江荻,一时竟忘了将酒瓶拿走。
医生看出陆是闻认识关逢喜,语气不由加重,生气道:“怎么回事!病人现在不能喝酒,这点常识也没有吗?还喝了这么多!不要命了是不是?!”
陆是闻没解释,走上前冲医生颔首:“抱歉。”
医生也知道眼前的少年应该不是病人家属,叹了口气:“他外孙呢?你告诉他以后这种事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不然够后悔一辈子的。”
“是我们疏忽。”陆是闻礼貌问,“老爷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目前暂时没异常,就是喝醉了,但今晚最好留人陪护,密切观察。”医生记录完病情,又看了眼关逢喜,无奈摇头,“也是不省心,跟我爸一个样。”
话毕带着护士离开病房。
陆是闻把饭盒放在床头,见关逢喜这副样子,也知道晚饭多半吃不成了。
关逢喜飘忽忽打量陆是闻,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问:“你…你怎么还不走?那小王八蛋都走了…”
“脑子还清楚?”陆是闻问。
关逢喜咧嘴一笑,拍拍胸脯:“开玩笑!老头子我千杯、千杯不醉!”
陆是闻点头说好,返身到门口。
下一秒将门一关,拎过椅子在关逢喜面前坐下。
“那聊聊。”
“老子跟你…跟你聊不着。”
陆是闻无视他的话,单刀直入:“为什么这么对江荻。”
关逢喜怔了下,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小声嘟囔:“关你小子屁事。”说完将嘴唇紧绷起来。
陆是闻没急着说话,任由关逢喜在紧张与沉默中跟他对峙良久,这才开口淡声道:
“我来说,你听着。”
关逢喜眉头皱起来。
陆是闻:“你的女儿、女婿在车祸中丧生,你沉浸在悲伤里走不出来。你想找人为这一切买单,但又不知道能找谁。你憋屈又毫无办法,所以将所有愤怒痛苦迁怒到江荻身上,拿他当出气筒。”
“你他娘的放屁!”关逢喜破口大骂。
“你甚至在想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你,或者还不如你们一家人一起死在车祸里。”
“你认为你和江荻但凡开始向前看,就是把逝去的亲人遗忘在过去,不断反刍痛苦才能让你扭曲的心理变得痛快些。”
“并且,一个人痛苦还不够,你要拉着江荻一起。身为一家人,你觉得他也有义务承担这份痛苦。”
“胡说八道!你小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关逢喜气喘吁吁,胡子都在跟着颤抖。
陆是闻适时闭了嘴,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关逢喜,加重他的病情。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纯属是在胡说,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从喝醉的关逢喜嘴里,撬出一句深埋在心的真话。
他想赌一把。
关逢喜直起身,怒目圆睁的瞪着陆是闻,想伸手揪他领子。
快要触及到的时候,动作又生生停住。
僵在半空那只枯槁的手死死握拳,片刻后终是有些泄力的垂了下去。
筋疲力尽靠回床头。
或许是心中的苦闷积压太久,又没人能说。
又或许是酒精上头,脑筋变得混沌不清,在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关逢喜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说了句:
“她说不能……不能告诉……江小宝。”
随着这句话,一切又都回到了那一天——
北方的冬季不常下雨,可那一年却尤为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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