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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淅沥,电视里播放着天气预报。
江荻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眼皮半耷玩着手机,最后实在耐不住困意闭上眼,顺手捞过关逢喜订的《老人春秋》杂志盖在脸上。
关逢喜正用一个水盆泡脚,扭脸就看到小崽子七仰八叉栽在沙发里,旁边还扔着袋开封的虾条。
他嗤笑了声,团起擦脚毛巾想扔过去吓江荻一跳,终是没舍得。
关逢喜擦干脚,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女儿、女婿今天回家,照理说这个时间点应该到了。
关逢喜离开客厅,到卧室打电话。
像是心有灵犀般,还没等他拨号,女儿关菲就先把电话打了过来。
“喂爸,干嘛呢?”
“在泡脚。”关逢喜夹着电话歪在床上,“你儿子江小宝在沙发上睡的像个小猪。”
电话那头传来关菲的笑声。
关逢喜问:“快到了吧?事情办的还顺利不?”
“嗯,挺顺利的。”关菲说,“我刚跟小宝他爸商量了下,这不是小宝快生日了么,他一直想要一双球鞋,咱们榕城没专卖店,我们现在离槐城不远,那儿有,就想顺便拐一趟,给他买回来当礼物。”
“现在?”关逢喜有点犹豫,“都这个点了,什么专卖店还没下班?”
“我打电话去问了,人家晚上十点才下班,说愿意再等我们一会儿。”
“天气预报说晚上下暴雨呢,我看甭折腾了。”
“难得来出差,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宝想要那双鞋好久了。”关菲打开导航,定位槐城高速,“我们走高速过去只要一个小时,你给我们留个门别反锁啊。”
关逢喜啧啧道:“要不说你是亲妈,我是后姥爷。”
关菲在那头笑:“别别,谁不知道你最疼小宝?”
见拗不过,关逢喜只能叹口气,让关菲他们开车小心。
“放心吧爸。”关菲顿了顿,又特地嘱咐道,“对了爸,你千万不能告诉江小宝哦!不然就不是惊喜了。”
关逢喜压低声音:“嗯嗯,知道的,绝不告诉他!”
嘟。
电话挂断了。
那晚关逢喜没回屋睡觉,把江荻轰起来撵进卧室后,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守门。
后半夜果然下起暴雨,关逢喜在半梦半醒间惊醒,又把电视声音调小些。
客厅里只有屏幕透出的一丁点光。
厨房的水管发出滴答滴答的水声。
关逢喜起身,到厨房把水龙头拧紧,朝窗外无边的夜幕看了眼。
回到房间,又给关菲打电话,想问他们怎么还没到家。
然而电话那头迟迟无人接听,关逢喜在屋子里转悠了好几圈,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悬荡荡的感觉。
联系不上关菲,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到玄关翻出把雨伞,开门下楼,站在楼道口漫无目的的干等。
天像漏了似的,瓢泼的雨下个没完。
闪电伴着雷声时不时划破夜空,敲打在遮雨棚上,劈里啪啦作响。
不远处的街道偶尔会经过几辆车。
车灯亮起,卷着水花疾驰而过,又再次转暗。
每到这时,关逢喜就会歪着雨伞,把头探出去瞅一眼。
待车开远才重新把脑袋收回来。
“小兔崽子……”
关逢喜立了立领口,嘟嘟囔囔骂,“你爸妈为了哄你,也算是拼了命了。”
就这样,关逢喜在门口从下雨等到雨停。
又下大,又停。
这场雨的时间太长了,好像总也下不尽。
他的脚站的有点酸,靠在墙上,沾了一身灰。
要让关菲看见,肯定要抱怨他不讲究。
天色从漆黑转向墨蓝,再一点点变淡。
关菲和女婿还是没回来。
二楼的房门忽然响了一声。
关逢喜回头,就看到江荻穿着短袖短裤,踢拉着拖鞋从楼上跑下来。
手里还拿着移动电话。
看着他,蹙着眉头。
关逢喜骂了句小王八蛋,穿成这样出来小心冻死你!
江荻没动,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地说:
“好像…有诈骗电话。”
轰隆。
清晨的最后一声惊雷宣告了雨的结束。
连带着的,还有什么也一起跟着崩塌了。
……
*
关逢喜自认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贪财、懒惰、神经大条,没事去古玩市场捡个漏还总被骗。
他这辈子最恨骗子。
可偏偏在此时此刻,他竟发自真心的希望又是哪个死骗子打电话来骗他。
多少钱他都给,真的。
只要对方告诉他,自己就是闲着无聊,恶作剧打电话来诓他。
关菲的心脏不太好,为了鉴定车祸结果,需要由交警带法医采血。
当关逢喜被叫着前往太平间,看江荻被两名警察带着从里面出来,告诉关逢喜让他看管好小孩,不要让他乱跑,并安慰关逢喜请他节哀后,关逢喜熬的通红的眼才机械般地缓慢眨了下。
四周充斥着消毒水混福尔马林的味道。
钻进鼻子里,令人作呕。
关逢喜当着警察的面狠狠踹了江荻一脚:“老子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嘛!”
江荻被他踹的身体向前踉跄,脸上却仍是一副茫然。
他呆呆看着关逢喜,下一秒忽然哇的吐了出来。
警察忙上前给江荻递水,向关逢喜解释:“尸体还没处理,孩子看到那样的画面难免会受刺激,建议您也先别进去。”
关逢喜疯了似的上前抓住江荻摇晃:“你吐什么!那是你妈!就是被撞成泥了,那也是你妈!!”
江荻还在止不住的呕吐,警察把关逢喜和他强行拉开,勒令关逢喜冷静下来。
江荻抱着垃圾桶,整个头恨不得扎进去。
吐到只剩酸水的时候,才用袖子抹抹嘴,扶墙撑起身,再次一步步朝关逢喜走近。
“不是昨晚八点就该到家的么……”
江荻的嗓子被胃酸刺激,异常沙哑,“为什么会绕路……不是早就该到的么……”
关逢喜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有声音都仿佛沉在水底,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你想知道?”关逢喜缓慢点头,颤抖着说,“好…我告诉你…就是因为…”
他声音突然硬生生卡住,嘴无声的开合。
耳边又响起关菲那句——
“爸,千万不能告诉江小宝哦!”
不能告诉江小宝……
小宝会愧疚……
他不能让他在愧疚里长大……
知道的,绝不告诉他。
“关逢喜…”江荻喃喃,“你说啊。”
关逢喜用手捂住脸,喉头剧颤,一字一句艰难往外逼着话:
“因为…因为临时又有新工作…要、要去槐城…回不来…”
胸口处传来钻心的疼。
他死死揪着衣角,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嚎啕痛哭:“有工作!回不来!……再也回不来了!!”
……
……
*
那之后,关逢喜大病了一场。
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谁也不见。
这期间,他总在断断续续做梦。
梦里他对打电话来的关菲说,不许去槐城,立刻给老子回家!
关菲无奈还了几句嘴,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有时候他又梦到关菲小时候,也像江荻这么大,自己教她唱歌,关菲说等她将来有了孩子,也把这首歌教给她的小孩。
关菲唱歌比自己好听,一定会把小孩教的更好。
忽近忽远的歌声在他脑海中盘旋:
“白鸽奉献给蓝天,星光奉献给长夜,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小孩……”
还梦到过关菲结婚的时候,他挽着她的手,将她交给新郎。
然后装作满不在乎的说,总算把这疯丫头给嫁出去了,转头就又哭的涕泗横流。
最常梦到的,则是他们一家四口坐着车,沿着一条被凤凰花瓣铺满的小路,慢慢往前开。
经过熟悉的城隍庙、电影院、回到苍南街温馨的小家里……
关于关菲死前给他打的最后那通电话,以及电话里的内容,被关逢喜连同自己的生命力一起埋葬。
烂在肚子里,这些年谁也不曾讲过。
他想保护外孙,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但他又始终无法释怀。
每每看到江荻,就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晚,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执意让女儿回来!
他守着秘密,困在无边的雨夜里横冲直撞,就是走出不来。
拧巴的心情在难捱且漫长的岁月中变了质。
化为隐形的利刃,不断攻击自己也攻击着江荻。
关逢喜就这么迷路了。
迷了很多年。
……
*
窗外起风了,像是又要下雨。
病房里的关逢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此时如同灵魂抽离般,筋疲力尽的瘫坐在床上,像一具空荡的躯壳。
四下寂静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关逢喜轻轻啧了声:
“娘的,不小心被你小子诈出来了。”
陆是闻不语,就在关逢喜挥手想让他离开时,慢慢抬起眼。
眸色幽沉。
“可江荻又有什么错呢。”陆是闻抿唇,看关逢喜,问,“就因为他想要一双球鞋?”
陆是闻顿了顿,一字一句说,“自始至终,江荻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曾经爱他的姥爷,如今不爱他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关逢喜僵坐着,染了几分醉意的眼底似有无数情绪涌动。
陆是闻:“你出于对他的保护,选择对他隐瞒,可你自己却终日陷在拧巴和混乱里,控制不住的一次次伤害他。你把对自己的怪罪,转嫁到他身上,江荻难道就不委屈?”
关逢喜低头,攥紧被角。
良久,慢慢将头埋进掌心。
终是泣不成声。
陆是闻默默起身:“无论初衷如何,伤害已是事实。”
他沉声,“关老爷子,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陆是闻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拧开病房门——
脚步一停。
走廊长椅上,江荻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医院冰冷的光照在他身上,比平时看起来更加单薄。
陆是闻神色恍了恍,下意识先伸手去摸江荻的头发,看他有没有被淋湿。
江荻被触碰,身子微微颤了下,抬起头,别别扭扭说:
“外面下雨了…我、我就先上来。”
话未说完,被猛地拽入一个紧实温暖的拥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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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逢喜的错,不为他洗白。
就像闻哥说的,不论初衷如何,伤害已是事实。
只希望他能就此清醒过来,还荻宝一个爱他的姥爷。
第39章 想
陆是闻抱得很紧, 江荻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陷进对方身体里,和他融为一体了。
这个身型曾让他嫉妒,但此时此刻, 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荻尝试放松身体,将下巴垫在陆是闻肩上, 闭了闭眼。
就这么又过了会儿,陆是闻低低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
“都听到了?”
江荻抿唇, 觉得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闷闷嗯了声。
抱他的手又往里收紧, 江荻甚至感受到来自陆是闻胸口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陆是闻。”江荻张张嘴,装作没什么大不了地说, “我没事。”
陆是闻不说话。
江荻强调:“真的,起码现在知道关逢喜为什么这么对我了。”
陆是闻还是不语。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 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后,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荻动了动想抽身, 就听到抱他的人好像吸了口气, 慢慢吐出。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长,长到江荻甚至怀疑陆是闻睡着了。
他有些生硬的唤:“陆是闻,还要抱多久?”
顿了下, 又问, “别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次陆是闻终于接话了,宽大的手掌扶着江荻后脑勺, 又把他往自己肩头压了压。
无数细节在此刻串联到一起。
所以江荻总是很烦下雨……
所以他讨厌医院,害怕打针……
亲眼目睹母亲尸体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独自面对关逢喜一次次的恶言相向, 面对那些朝他砸来的东西时,他又在想什么……
陆是闻轻声开口:“在想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荻总觉得陆是闻的声音有点哑。
无端,他的喉咙也跟着发酸,用力眨了眨眼。
所以说人果然不能被太温柔的对待。
这不瞬间就开始矫情、软弱了么。
陆是闻肩头的衣服慢慢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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