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没有心。”
“你怎么可能有心呢?你一直回避他们对你的感情,找诸多的借口和理由。从来不正面回应,也从来只去想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前后逻辑不连贯的话,反复矛盾的话。
原来这些都是他心里的声音吗?
“其实你早就知道,却不愿意承认。他们为了找你,经历了这么多世,还是到了你的身边。有哪一种感情能做到这样呢?”
“承认他们对你的爱,就这么艰难吗?”
“为什么你再次到这里来,会成为艳鬼,你就一点都不明白?”
“你已经堕魔了。”
“你已经堕魔了!”
“你已经堕魔了!!”
“你已经堕魔了!!!”
那尖啸声在脑海中炸开,震得神识几欲碎裂。宜年整个后背已深深陷入墙体,无数骨刺穿透他的四肢。人骨墙壁上的咒文如同活物,正顺着伤口疯狂往他体内钻去,要将他永远禁锢在这醉骨楼中。
“不!!!”
一声怒吼自深处迸发。
刹那间,宜年双眸染上血色,周身突然爆发出滔天黑焰。那些刺入体内的骨刺瞬间汽化,墙体上的人骨发出凄厉哀嚎,竟开始簌簌脱落。
“不是那样的!”
被骨刺贯穿的伤口竟渗出胭脂般的血珠,那些血珠没有落地,反而悬浮空中,渐渐凝成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
虞沛瞳孔骤缩,这分明是艳鬼修炼到极致的情丝绕!
宜年染血的唇角勾起艳鬼特有的媚态,指尖轻轻拂过嵌入胸膛的骨刺。那截白骨突然软化,竟化作一条白绫缠上他手腕,成了最趁手的兵器。
“你用活人制衣。”宜年旋身甩出白绫,那绫缎在空中一分为百,每道绫影都缠住一个悬吊的魂茧,“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吧?”
所有蚕茧同时爆裂,里面囚禁的躯壳掉落下来,而流光由他进入那些躯壳的体内。原本柔软的躯体都站立,纷纷怨毒地朝虞沛扑过去。
虞沛自然不怕这些柔软的生物,指尖一掐,他们便燃烧了起来。按照常理,这些脆弱的魂魄早该在顷刻间化为青烟。
可火光中,那些魂体表面竟浮现出诡异的黑金纹路,是火烧不透的,朝虞沛攻击。虞沛终于色变。一个火人突然扑至面前,她闪身避让,袖摆仍被燎出一道焦痕。更可怕的是,被灼烧的衣料边缘竟也开始浮现同样的黑金纹路,如附骨之疽般向手臂蔓延。
她这才惊觉,她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她低估这个初来乍到的艳鬼了。
“你不只是鬼?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掐住了脖子。宜年本不想要对女人动手,但心里的声音在说这根本不是人,是鬼。对女鬼动手,不算是动手。
他是在除害,即使自己也快成为“害”的一部分了。
“你不是问我来醉骨楼做什么的吗?”宜年发现他听从本心的声音后,那声音便小了很多,没那么吵了。
“我不是来做什么执事。”
“我要坐的”
“是做你的位置。”
“虞楼主,真的很抱歉了。你再美,也不过是一张面皮,就像这个鬼市一样,都是虚假的。”
虞沛燃烧了起来,她还来不及呼喊什么,便在宜年的手中化为了一张地契。宜年拿在手里,清楚这是醉骨楼的地契,价值不菲。
整栋楼安静了下来,恢复了平静。但宜年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又开始来烦他。
“你杀了鬼,你杀了鬼,你杀了鬼!你手上沾了血,你不干净了。你已经彻底堕落了,你再也回不去佛修的路。你也变成鬼了,你变成鬼了。”
反反复复咕咕噜噜的话,让宜年厌恶地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身与醉骨楼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看来他是真的取代了楼主虞沛的位置。楼中的其他艳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他发出了臣服的信号。
鬼市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既然他存活了下来,那他便是赢家。
“楼主大人。”
既然有了新的主人,楼里的生意暂时停了,艳鬼们自然上赶着表明自己的态度,来到楼主的门前跪拜,娇媚的嗓音此起彼伏。
宜年随意选了个看着胆小的,道:“你留下,其余的各自做事去吧。”
“楼主……”那艳鬼瑟瑟缩缩,显然不知道新楼主是什么样的性子。既然一下子将前楼主打败,想必不会是好相与的。
宜年倒也没有为难,只是询问了一下醉骨楼和鬼市的基本情况。这小鬼作为没有姓名的NPC,了解的不太多,不过也还是知道一些。
鬼市并非寻常阴司地界,而是游离于三界夹缝中的灰色领域,像一片浮在阴阳交界处的蜃楼,又似魔气渗入冥土形成的畸变之地。忘川的支流在此处与人间地下水脉暗中相通,而某些隐秘的巷弄深处,甚至能窥见魔界裂隙中渗出的紫黑色雾气。
此处规矩简单而残酷,只认交易,不问来历。
青面獠牙的恶鬼可以与得道高僧并肩而立,只要他们手中握着等价的筹码。魔物褪去伪装,用几缕生魂与阴差交换冥府特赦令。偶尔甚至有活人修士误入此地,若身上带着值得鬼怪觊觎的法宝,反倒能平安。当然,多数人选择用同行者的性命结账。
在这里,存在本身就是可以当做是商品。
当然,在鬼市这片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弱肉强食才是亘古不变的铁则。明面上的交易不过是层遮羞布,背地里的巧取豪夺才是常态。
只要苦主没本事闹到阴差衙门,所有龌龊勾当都会被默认成本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能在鬼市保住自己货品的,才有资格谈买卖。那些被抢被骗的,不过是提前支付了学费。
在鬼市这片弱肉强食的混沌之地,权力的更迭从来都染着血腥。宜年诛杀虞沛、强夺醉骨楼地契的行径,在这里不过是司空见惯的生意手段。
只要楼中艳鬼们被他掌控,无鬼敢去阴司衙门击鼓鸣冤,这场杀戮就会被默认为正当交接。
“鬼市的主人呢?”宜年对这个最为好奇,“是谁?”
小鬼跪拜在地,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告诉我,这里除了我,没有会听到你的话。”
小鬼战战兢兢,最终还是说了:“没有鬼敢提祂的名讳,会,会被祂听到的……”
最后的几个字无声,宜年还是看懂了。
鬼菩萨。
竟然是菩萨。
宜年轻笑了一声,心底的声音又清晰了些。
“你以为是菩萨,就是跟你一样堕入鬼修的佛道中人?你做梦吧!你已经不可能返回去了,你没有回头路了。就算你结束了这里的修行,你回到现实中去,你也已经不是纯粹的佛修了。”
“你手上沾了血,你的心也不干净了。你肮脏得要死,你会玷污任何一个靠近你的人。你还有什么脸去当一个佛修?你简直不要脸!”
宜年懒得听,又问了小鬼更多的细节。
“若是活人进入鬼市,要怎么才能出去?”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悟空。那家伙虽然不是真身,但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也会受到很大的损害。
大约是愧疚吧,宜年想要顺手帮他一帮。
“活人进了鬼市……恐怕很难出去了。”小鬼如实相告,“即使是鬼在这里,也少有出去的。鬼还好些,出不去的话,只要能找到事做,总是能存活下去。如果是活人的话,在鬼市开放的时候进来,在闭市的时候要么是被吃掉,要么也会变成鬼……”
“阴差不是会经过鬼市吗?他们是怎么出去的?”
“那不是真正的阴差,那只是阴差的影子。忘川常常把阴差出行投射到鬼市中来,我们一直小心不被发现。若是惊动了阴差,他们就会真的把鬼带走。”
“带走了不好吗?那不就是离开鬼市了?”
“鬼市的鬼都罪孽深重,若是被阴差带走,那就是要上阎罗殿接受审判。被判定了罪,就要下地狱,那可比在鬼市还要痛苦多了。没有鬼会想要被阴差带走……”
这说得也有道理,看来要离开鬼市还挺麻烦。孙悟空留在这里不是被吃掉就是变成鬼,实在是……宜年不免想象孙悟空变成鬼的样子,倒是有趣。
“还有多久闭市?”
“卯时。”
没有多久了,现在是寅时,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了。虽然孙悟空不一定会死,但宜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宜年将醉骨楼的地契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暗袋,又俯身拾起虞沛死后留下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泛着血光的魂钱。
他下楼欲离去回幽冥栈,经过转角听到一阵轻佻的口哨声。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客刚从外往里走。
“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那男客眯着三角眼,手中折扇轻佻地挑起宜年的下巴,“新来的?虞楼主倒是藏了个妙人儿。”
宜年侧身避让,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那商贾的掌心突然裂开一张嘴,湿滑的舌头在他腕间舔过:“美人儿,爷有些小钱,跟着爷可乐得逍遥……”
宜年翻了个白眼,那商贾怪叫一声,掌心怪嘴顿时被灼出青烟,退了好几步。
“抱歉。”宜年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虞楼主已经没了,本座是新来的楼主,叫裴宣。本座对小钱可不太感兴趣,你要想亲近,得带上大额的寿契来。”
他指尖轻弹,一缕黑金相间的火焰顺着对方掌心蔓延而上,吓得那商贾连滚带爬地逃下楼去。楼内观望的艳鬼们见状,均不敢出声,小心用眼神交流。
这新楼主,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宜年在楼里立了威,便赶紧回到了幽冥栈。那店小二像是嗅到他身上钱财的味道,上来便是一顿巴结。
宜年抬手结了客房的账,又多给了魂钱做小费。
“这,这可要不得……”店小二收了客房的钱,但小费却不敢收。
宜年瞧出了他的心虚,笑道:“怎么要不得?我留在房中的活人,被你们怎么样了吗?连钱都不敢收了?”
店小二嘿嘿笑了两声。
宜年心道不妙,赶紧摆脱他,回到客房中。孙悟空还安静躺在床上,但呼吸已经极度微弱了。
“你真是蠢笨!你以为齐天大圣就真的与天齐,是战无不胜的?你竟然留他一个人在鬼市的客栈里,你害死他了!”
宜年听着那声音,只觉得吵,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戳聋。
他摇晃孙悟空的身体,唤道:“悟空,悟空!你醒醒!你没事吧?”
孙悟空明明还活着,却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虽然身体温温的,但明显体温在不断降低。这屋子实在是阴冷潮湿,将活人的气息吸干净了。
那声音又来了:“不过他又不会是真的死,他是不死之身。只不过他在这里死了之后,他就进入不了这轮回之境,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这样抱着他,你这样难受,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宜年不去听,他将孙悟空从人皮被褥里抱了出来。他经过鬼市的街道时,有见过路边的医药馆,也许孙悟空还有救,他必须救活他。
“你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宜年扛着孙悟空便往医药馆去。
“为什么?”
宜年叹了一口气,回答说:“我知道,你不用问了。”
“我舍不得他,不想他离开我。”
-----------------------
作者有话说:200回以内完结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回
“你承认了。”
心里的那个声音仍然没有放弃, 宜年没有办法把那声音赶走,只能选择接受。
他从来都不是个强硬的人。面对压迫,他总是习惯性地低头;遭遇不公, 也常选择默默忍受。这种逆来顺受的性子,倒与他的佛修身份有几分表面相似。
可真正的佛门淡然, 从来不是懦弱的忍气吞声。那该是看透世事后的从容, 是历经劫难后的通透,是哪怕泰山崩于前也能保持的澄明心境。
而他呢?
每一次的接受, 都像是在灵魂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每一次的退让,都让心底的怨气更深一分。那些强装出来的平静表面下, 早已是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从来没有直面过自己遭受的这些痛苦,他把它们无视了,当做不存在。现在他做不到了,那声音一直提醒着他,不断在他耳边狂叫,他不想听也都听见了。
他接受了这声音,他不得不面对他逃避的那一切。
“是,我承认。”宜年扛着孙悟空虚弱的身体离开了幽冥栈,“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早与玉青、月君有肌肤之亲, 行过夫夫之实。至于悟空, 他误把我当做金蝉子来守护,我也对他的心意怀有悸动。甚至对那从未见过的孟章神君, 我甚是憧憬。从前, 不是我不承认自己的感情,而是因为作为佛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鬼市的长街已不似先前喧嚣,青石板路上飘荡着稀薄的雾气。两旁的摊位大多收了,只余几盏将熄未熄的灯笼。偶有游魂飘过, 身影也淡得如同宣纸上的墨痕,仿佛随时会消失。
宜年疾步穿行于巷道之间,搜寻着道路两边的医药馆。他记得方才路过时,分明看见转角处悬着“悬壶济鬼”的杏黄幡,可此刻来回寻了三遍,那医馆竟如凭空消失。
去了哪里?
“你回不去了。”那声音幽幽的。
“回不去了又怎么样?”宜年停在了原地,他实在是有些迷路了,找不到具体的方位。
他不是在辩解,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地说出来:“我不需要回去。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被困在过去的不是我,而是费尽心机让我留在这里的那几个人。
“从一开始,我进入佛门便不算是自愿,是不得已而为之。受到佛祖感化、熏陶,我在其中也算安稳度日,大雷音寺于我算是一个不坏的安居之处。但西方极乐与东方天界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等级划分、分门别派。
97/110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