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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弟子个个站得笔直,静静等待着仙州的玉牌降下。
通过比试的弟子都会得这么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仙府名,既是凭证也是恩赐,即便是十年期满玉牌也不会收回。修仙世家视这玉牌为荣耀,常常会将其珍藏供奉,明里暗里多少都会有攀比。
每回落下玉牌的都是十命,这次明栖却抢先一步走上前,手中折扇在空中划了一道,仙气所过之处点点金光洒下,玉牌也随之一一落下。
祝欲看看左右,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愣了。
他的玉牌呢?
“祝欲,你……”
边上叶辛刚想说话,一道刺耳的讽刺打断了他。
“看来就连宣业上仙也瞧不上罪仙后人啊。”
这声音来自亭内,是先前带头嘲讽叶辛的那人。
十命听见“罪仙后人”几个字,当即便要上前,明栖稍稍拦了她一下,掩在扇后的唇边带笑。
“小十命莫冲动,这回有人会出头的。”
他语气颇为神秘,十命眸光上撇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了远处的裴顾。
裴顾也站在那亭子里,只是没和那些人在一起,只同祝亭离得近一些。
听见那句讽刺,祝亭和裴顾面色都是一冷,裴顾记着明栖的叮嘱没有开口,祝亭却是半点忍不得,当即就道:“瞧不上他难道瞧得上你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那人不止一回被祝亭怼,后牙都快咬碎了才控制住没骂人:“都到了此刻祝小公子何必还要嘴硬,若不是瞧不上他是个罪仙后人,仙州又怎么会连玉牌都不降下?”
“降不降跟你有什么关系?此刻没有难道就一直没有吗?兴许……只是出了什么差错罢了!”
祝亭后面的话没什么底气,对方便得意起来:“能有什么差错?无非是有人拎不清自己的身份,连仙都敢觊觎,遭上仙厌弃罢了。”
此话一出,裴顾已然往外走了。
一根灵线拽住他的手指,明栖的声音传来:“你可别冲动啊,说好的先让他受辱你再出面,现在可不是时候……”
裴顾割断灵线,没再听下去。
他直直往院中走去,正听见祝欲扬声道:“罪仙后人又如何?若是仙州的仙也这般狭隘,那这仙不如让我来做!”
“狂悖!”亭中与他对峙那人一惊,“祝欲,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仙州岂是你想进就能进,这仙岂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祝欲正要说话,忽见一人走到他前面来,侧着身子望向那亭中,先他一步开了口。
“他说的有何不对?”
裴顾依旧只是个平静的语气,却少见的带了些斥问的意味。
那人张口就要驳回去,却突然睁大了眼,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事情已然闹大,十命瞪了明栖一眼,明栖却只是摆摆手:“罢了罢了,我管不了了,由他去吧,反正这以后也是他宴春风的人。”
只见裴顾身后显现出一道极高的人的虚影,此人生得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却不束冠,显出几分随意。颈上又戴着极细的锁链,那锁链极黑,煞气极重,即便是满身的仙气也像是无法彻底掩盖住那浓重的煞气。
仙州只一位仙颈上会有这种锁链,便是宣业。
此人是宣业上仙!
这个认知在所有人脑中炸开,一时间徐家大院齐刷刷跪下去一片人。
祝欲呆怔在原地,眸光晃动,只余震惊。
直到一枚玉牌塞到手里,祝欲才怔然眨了下眼,猛地抓住了宣业收回去的手。
宣业看了眼他抓自己的手,微微疑惑:“何故这般箍着我?”
祝欲不答,只是怔然。
“祝欲,你抓着的是宣业上仙……”
叶辛跪得离他最近,裴大哥突然变成宣业上仙,叶辛也惊讶,但更怕祝欲得罪上仙。可他胆子小,不敢求情,只能扯着祝欲的衣摆提醒,希望祝欲赶紧和他一起跪下,权当是给上仙赔罪。
祝欲却好似全然听不见他说话,眼里只有一人。
裴顾……是宣业上仙?
裴顾,竟是宣业上仙!
除了重逢带来的喜悦,祝欲明显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裴顾与宣业上仙是同一人,他竟是欢喜的。
祝欲渐渐回神,才发现自己还紧抓着眼前人的手不放。
他抬头与对方目光相撞,不知怎么竟觉得紧张起来,连手也跟着发抖。
宣业自然也注意到了,垂眸瞧了他片刻,仍是不解:“你怕我?”
传闻宣业上仙性情淡漠,不喜与人言,踏足过业狱,又满身煞气锁在颈上,徐家院中跪着这一片人没有不怕他的。
可祝欲却摇头回答:“不,我不怕你。”
宣业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我想也该是不怕的。”
这几日同行,祝欲虽对他有防备怀疑,但所言所行从未透露出对他有惧怕之意。
宣业转头望向十命和明栖的方向,淡声道:“人我领回去了,你的童子不必跟着。”
“是。”十命作礼应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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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白雀心事又逢春(2)
被拉着踏进界门的一瞬, 祝欲感到身体骤然一轻,宛如被灵气荡涤了一遍全身。
不过这只是一个瞬息,那一瞬之后, 身体的重量重回地面,他整个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们已离开徐家, 身处仙州。
仙州多云雾,却不是什么天上地下, 而是天道开辟出的另一方空间,若非是有仙引路, 常人是绝无法踏足此地的。
他们行过白桥,落花流水绵延而去,不知尽头。也听见鹤鸣不止, 仿佛遥遥数千里。更亲眼所见仙州那蜿蜒不尽的神木,云雾中忽隐忽现的宫殿仙府,众多奇景皆是祝欲以前从未得见的。
但他只亦步亦趋跟在宣业身后, 一言不发, 安静得叫人惊奇。
某一刻,宣业在玉阶上停下, 转头看他:“你为何不说话?”
他问得直白,祝欲不好不答,只好道:“我怕吓着上仙。”
宣业:“?”
“为何?”宣业又问。
祝欲犹豫道:“在白雾林的时候,上仙说听过我和谢家的事,我在谢家门前说的那番话,上仙想必也知道了,如今说多错多,我怕吓着上仙,上仙一怒之下将我赶出仙州。”
他这番话说得没什么感情, 显得上仙是上仙,弟子是弟子,只有恭敬和礼数,没有半分别的私情。
宣业却只觉得他奇怪,道:“你知道我不会。”
祝欲道:“那可说不准,上仙的心思难猜,此刻不会赶我,下一刻没准就厌了我,留我不得了。”
他话里仍是没什么情绪,宣业反问他:“我厌你什么?”
“我不知道。”祝欲把问题又抛回去,“上仙厌我什么,上仙自己不知道吗?”
他们目光都落在彼此身上,一个带着试探,一个不明所以,问题抛来抛去始终没有答案。
好在上仙说话直接,也道:“我不知。”
更好在上仙对没做过的事不会缄口不言,又道:“而且我并没有厌你。”
这一前一后两句话出来,祝欲哪里还能面无表情做个安分弟子,眨了眨眼,又认栽了。
“上仙,你可真是奇怪得很。”他叹了一句,语气无奈。
见他不再一板一眼的说话,宣业这才抬脚上了玉阶,领着人继续往前走。
仙州多云雾,玉阶又长,云雾弥漫其上,瞧不清远处,只能看得见近处的人,祝欲走在后面,一抬眼最先看见的便是那满身清气的仙人。
一如当年,他仍在仰望他。
不同的是,此刻的上仙并不疏离,不似当年那般遥不可及。
“上仙,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宣业回头看了他一眼,只道:“我说不能,你便不问吗?”
祝欲想了想,说:“我还是会问。”
于是宣业转回去,没再说什么。
身后祝欲的声音传来:“上仙,你与明栖上仙的赌注有结果了吗?”
当然是有的,不用问也知道。
但祝欲偏偏要多此一问。
宣业平静答他:“赌输了。”
他与明栖对赌,赌一个人能否通过比试登上仙州,他赌输了,那人的确登上仙州了。
祝欲又问:“那上仙可有后悔?”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问祝欲也知道,裴顾心性自由,若是后悔便不会答应对赌,既答应了,便是不问输赢了。
可祝欲仍是要问,想要确认心中的猜想是否是真的。
但他显然低估了某位上仙的直接,宣业再次停下来,回身看向他。
这一眼很长,祝欲被盯得不自在,刚想说点什么,便听得对方道:“我与裴顾有何不同吗?”
祝欲一愣,摇头道:“除了相貌,并无不同。”
宣业看着他道:“那你这般明知故问是为何?”
“……”
祝欲难得沉默不语。
他确实想问的是别的。赌注有没有结果,后不后悔,这些都是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真正想知道的是——清洲此行是为了见一个人,见的是谁?
犹豫之下,祝欲终于抬起眼:“上仙,若我问了,你会如实相告吗?”
宣业道:“问不问在你,答不答在我。”
祝欲没忍住笑了下,在白雾林的时候裴顾也是这么说的。
「你可以问,我自然也可以不答。」
裴顾与宣业,果真是真真切切的同一个人。
因为这句似曾相识的话,祝欲安下心来,连神情也多出了几分坦然。
“上仙,你与明栖上仙对赌,赌一个人能不能通过比试,那个人是我吗?”
“是。”
宣业并没有丝毫犹豫。
祝欲又问:“所以上仙途经清洲,要见的人是我?”
“并非途经。”宣业说,“我去清洲本就是为了见你。”
特意去见,并非途经。
祝欲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心中升起喜悦。
“上仙是因为听了谢家那些传闻,所以想见我吗?”
“是。”宣业没有停下脚步。
祝欲笑起来:“旁人皆道我大言不惭,仙州想必也不会有仙将那些话当真,上仙怎么就特地走了一趟清洲去见我?”
宣业似乎是顿了一下,才说:“明栖说你是妄言。”
“?”
这有什么相干的?
祝欲正疑惑,又听前面的仙道:“所以我想去看看,这妄言的人是何模样。”
……原来是因为好奇。
“仙也会好奇人间事吗?”祝欲问。
“明栖经常会。”宣业说。
这其实有点避重就轻了,但祝欲没有深问下去。
他说起了别的:“传闻都说宣业上仙性情淡漠,无欲无求,最是规矩也最是清醒,可我与上仙同行数日,知晓上仙心中有惑未解,更觉上仙心性自由坦荡,与传闻倒是有所不同。”
听到这话,宣业停下来,侧过身略带探究地看着他。
“我与传闻不同,你失望了?”
祝欲笑容明媚,摇头道:“怎么会?上仙这般性情,我更心向往之。”
这当然不是祝欲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明心意,在白雾林时宣业便早已听过这样的话。
不过,那时他还是裴顾,以宣业的身份听这样的话是头一回。
明栖将谢家的事传上仙州时,仙州虽有议论,但谁都说这是少年心性,当不得真,日后定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也还是有另一种说法的——
“在仙州,你这叫执迷不悟。”宣业说。
祝欲笑出声来:“上仙也这么认为?”
宣业默然良久,却说:“……我不知。”
祝欲知道他是真的不知,因为裴顾不会说谎。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连自己有无愿望都无法分辨的仙人。
但白雾林中的袒护历历在目,祝欲便仍心存侥幸。
所以他又问:“都说宣业上仙从不与人亲近,可白雾林那几日,上仙多番出手相救,又是为何?也是因为仙人慈悲吗?”
宣业却说:“你不同。”
祝欲感到心脏在猛烈跳动。
他压下这份惊喜,问:“上仙为何待我不同?”
宣业回眸久久凝望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说:“我以前遇见过一只白雀,你很像他。”
祝欲想不出人和鸟还能有想象的地方,便问:“哪里像?”
“都很吵闹。”宣业说。
祝欲:“……”
方才还问他为什么不说话,这会儿就嫌他吵了。
祝欲问道:“那那只白雀现在怎么样了?”
宣业沉默一瞬,说:“死了。”
祝欲:“……”
问都问了,此刻突然回避反而显得刻意,祝欲便接着问:“怎么死的?”
宣业平静道:“冬日里冻死的。”
“啊……”祝欲轻轻叹了一声,“没赶上春日再死,真是可惜。”
他有感而发,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合时宜,赶忙解释:“上仙勿怪,我并非是那个意思,只是听上仙说那白雀吵闹,想必是很喜欢春日的,没能等到春日,对它来说大抵是件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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