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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栖自诩豁达,此刻却觉得自己实在狭隘。
他兀自摇头笑了一声,问:“他与令更有何不同?”
裴顾便道:“令更性温,寡断,遇事决断时总留有余地。”
“确实如此。”明栖点点头,“那这个祝家后人呢?”
裴顾道:“祝欲此人心性坚韧,认定一件事,山石撼不动半分。他也看事通透,是非曲直总有自己的判断,他与我说起过令更,说传闻多变,不信令更只是一个罪仙。”
“不只是一个罪仙……”明栖将这话琢磨一番,倒有些慨叹了,“修仙世家皆以为令更触逆天道,罪大恶极,他竟看得分明,确实不易呀。”
“宣业,听你话里的意思,对这个祝家后人似乎是很欣赏?”
“嗯。”宣业微颔首,“此行见到他我很高兴。”
“高兴?”明栖听见这话,手中的扇子都跟着一顿,“这两个字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也真是不易啊。”
***
明栖在此处得闲,另一处一方境内,一样的竹林,一样的竹桌竹椅,坐在他对面的却换了人。
薛知礼的神情并不好看,有些别扭,又有些紧张。不为别的,只因他是被强拉过来坐下的。
薛家礼数严谨,明栖招呼他坐下,他说这样太过逾矩,不肯坐,偏明栖是个最没规矩的,一缕仙气化作银丝便将人扯过来了,问了名姓问年纪,还非要请人喝酒,薛知礼因着教养有问必答,但那酒却迟迟不敢接。
仙人有别,与仙同坐已是于礼不合,若是同饮便是大不敬了。薛知礼万不会这么做。
明栖却觉着逗人好玩,笑道:“你日后若是做了我徒弟,可千万要改改这个性子,这么规矩的弟子,我长乐天可是不收的。”
薛知礼看着他,心中困惑。他自小读的书学的道理都教他要将礼数刻在骨子里,如今仙州的仙却说要他改了这个性子。他不明白为什么。
可他也无法争辩,犹豫了一会只道:“还请上仙出示谜题。”
明栖手里的扇微微一动,不消多时便倒了三杯酒,整齐划一地摆在薛知礼面前。
“我方才在这三杯酒中加了同一样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上仙方才在酒里加了东西?”薛知礼疑惑。
明栖晃着手中折扇,道:“没错,就是方才,而且你一定看见了。”
薛知礼更加疑惑,但他深知仙没有欺骗他的理由,仙说他看见了,那他一定是看见了,只是他未曾留心,这才错失良机。
“你且好好想想,不急。”明栖对这个还没进门的小徒弟很是喜欢,心情甚佳,出言安抚。
薛知礼颇有些受宠若惊,规矩应了一声:“是……”
林中竹影摇晃,鸟雀嬉闹,一派欢乐祥和,唯有薛知礼眉目紧锁,一脸认真地盯着那三杯酒,仔细回忆着方才明栖倒酒的过程。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抬头看了明栖一眼,明栖也正笑着瞧他:“如何,想出来了吗?”
“未曾。”薛知礼摇了摇头。
“那你不妨闻一闻。”明栖道。
算上明栖一开始倒的那一杯,薛知礼面前共有四杯酒,他也果真一杯酒一杯酒地去闻,明栖又问他:“如何?”
薛知礼如实道:“这几杯酒酒皆是桃花所酿,并无不同。”
明栖道:“那你不妨尝一尝。”
薛知礼心思重,想着那几杯酒自己若是只喝一口,剩下的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全数饮尽,又因平常不怎么饮酒,被呛得连连咳嗽。
待到缓过来一点,他便立刻拱手道:“失礼了。”
“这有什么要紧的。”明栖全然不在意,“你快说说,可尝出什么没有?”
薛知礼看了眼那空空如也的酒杯,料想这应当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已无酒可观,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思索一番,他仍是摇头,微垂了眼。
“弟子愚钝,或观或尝,都觉这三杯酒与先前那一杯实在无甚差别。”
他一无所获,明栖却是笑了,问道:“所以这道谜题你解不开吗?”
薛知礼默了一瞬,站起身来朝他一拜,才开了口道:“若实在要说这三杯酒中加了同一种东西,此间的天和云皆倒映其中,微风拂过时也在酒中停留过一瞬,雀鸟之声也落在这酒中激起过涟漪,这些似乎都可算作答案,可是……”
“我这样回答有投机取巧之嫌,未必是上仙想要的答案。”
明栖听完哈哈大笑,笑声回响在林间,久久不散。
“所谓仙人谜题,又哪有什么答案呢?”
说完这话,明栖仰头饮尽那一壶酒,神识也随之消散。
一阵铃音响起,薛知礼再睁眼,灵识归体,眼前已然是徐家大院,属于他的那支长香也已停止燃烧,尚余一半。
亭中明栖敲了下熟睡的几个童子,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些童子便都往薛知礼这处来了。薛知礼不知所然,但还是冲几个童子拜了一礼。
童子们学着他的样子回礼,个个笑靥如春,都走过来拉他。
薛知礼被这一群童子簇拥着,几乎要迈不开脚,生怕踢着谁,走得极其小心翼翼,不过到底是走到了明栖面前。
“明栖上仙。”他恭恭敬敬行了礼。
明栖冲他摇摇扇子,招呼他过来坐下。他却只道:“这不合规矩。”
“长乐天最不需要的便是规矩,你日后做了我的徒弟,可要改改这个性子才是。”
明栖一边笑,一边朝几个童子摆了摆手,那几个童子立刻会意,拉着薛知礼往亭里走。薛知礼因着礼数不好推拒,愣是被拉到了明栖边上,强摁着坐下了。
“上仙,这真的不可……”
薛知礼作势便要起身,明栖扇子向下一打,仙气一出,薛知礼整个人都被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如坐针毡。
“上仙……”
明栖笑道:“你既已解开谜题,我便是你的师父,徒弟合该听师父的,对吗?”
“徒弟要听师父的!听师父的!”
几个童子也跟着欢快地附和起来。
薛知礼终是无奈:“……是。”
“可是我……”但他又犹豫。
明栖抬手止他:“入我长乐天,最首要的便是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不守规矩!”童子们的声音带着笑。
薛知礼蹙着眉,摇头道:“弟子愚钝,不明白这是何意。”
他确实不明白,他自小长在薛家,最知礼数为先,规矩是万万不能丢的东西,怎么到了仙这里便成了“不要守规矩”?
薛家的每个人和他一样,大概都是不明白的。
明栖却没有多解释,只道:“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明栖如此笃定,仿佛当真有来日方长,薛知礼也真的终有一日会明白似的。
只怪他此时性子太欢,尚不知世事难料,来日方长多的是事与愿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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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白雀心事又逢春
一方境内,祝欲仍是盯着眼前画卷,像是一筹莫展。
宣业略略瞥了他一眼,提醒道:“时间快到了,不坐下来喝杯茶吗?”
闻言,祝欲转过头笑起来:“上仙,你可真是奇怪,时间快到了,你不催我破解谜题,反倒催我坐下来喝茶?”
宣业抬眸瞧了他一眼,将倒好的茶放到对面。
“这谜题你早已解开,何需我催?”
祝欲听见这话一愣,随即失笑。
他原以为裴顾说话已经够直接了,想不到宣业上仙也是这样的性子,看破便说破,一点弯子也不绕。
祝欲坐下来,未有别的动作,只问:“那上仙可知我为何不早早解开这道谜题离去,而是留下来呢?”
宣业看不懂那笑的含义,道:“我不知。”
“嗯……”祝欲连连点头,笑意更深,“我想上仙也应是不知道的。”
说完,祝欲端起眼前的茶一饮而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去取那悬浮的画卷。
他将画卷铺到桌上,朝宣业伸出手:“上仙,可否借用?”
宣业了然,将那盛水的长柄竹筒递给他。祝欲接过,舀起半筒水便朝画卷倒下,那水并未浸湿画卷,反而逐渐融进画卷上的枯木中。
很快,那株枯木便开始抽芽,长叶,开花,不消多时便开了满树,那画卷上哪里还有什么枯木,俨然是一幅生机盎然的花鸟图。
几只白雀从那画卷上飞出,围绕在祝欲身边转了几圈,便四下飞散,祝欲目光追着那白雀动,倒是有些意外。等到他再转回头时,便发觉那画卷不知何时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错乱花枝,以及那花枝间长身立着的仙人。
他低头看去,脚下踩的已不是似镜的水面,而是落了花瓣的泥土。
此间已然是一片望无际的花林,鸟雀嬉闹,花瓣翩翩。
仙州宝物果真是非同凡响。
祝欲心下感叹,转过头来,满脸笑意如沐春风。
“上仙。”他定定看着宣业,“春日何时到。春日,此时便到!”
宣业望进他眼中,见他眼中映着飞鸟落花,恰似一场春日。
「我们这么有缘,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当年分别时说的话犹在耳边,令宣业想起从灵山到花川的那一段旅途,总有一只白雀成日在他身边吵嚷,也是如现在一般这么笑着。
很快,宣业的这一抹神识也散了。
祝欲拿起对面那剩余的半杯茶,盯着看了一会,才缓慢的、细细的饮完了。
***
祝欲从一方境里出来,转头便看见了裴顾,裴顾与他竟是同一时出来的,只是裴顾面前空空如也,代表谜题的那片竹叶已经没有了。
这倒是有些奇怪的,这仙人谜题看的是“机缘”二字,寻常弟子解不开谜题,自行退出或是被仙遣出,时间上并不会太久。
自知解不开谜题的弟子会早早退出,而固执不肯离开的则会被仙遣出,因此无法解开谜题的弟子往往比解开谜题的弟子更早离开一方境,像裴顾这样到了最后一刻才从一方境里出来却没有解开谜题的倒是头一回。
“明栖上仙可是说他最有仙缘的,想不到他竟解不开这谜题。”
听见这议论,祝欲笑了下,看向裴顾的目光也含着笑。
他想,裴顾这道谜题多半不是解不开,而是不愿意解开。以裴顾此人的心性,仙人谜题绝难不倒他。
“仙缘深厚,兴许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说这话的是谢七,谢家名声在外,那人不好驳他,转过眼却看见了另一人,又讥讽出声道:“有些人是时机未到,可有些人未免太名不副实。”
祝欲看了眼自己面前尚在的竹叶,并不说话。
他不说话旁人便以为他是心虚,更觉得意:“岂止是名不副实,罪仙后人登上仙州,几时发生过这样的事,简直是我等修仙世家的奇耻大辱。”
祝欲只觉好笑,合着不光祝家的脸面装在他一人身上,整个修仙世家的脸面也归他管了,他这张脸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这种讥讽的话他听得多了,懒得纠缠,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收了视线。
那些人却更是得寸进尺:“不过一个罪仙后人罢了,侥幸解了这仙人谜题又如何,就算是入了仙州怕是也待不长久,指不定哪日就被赶出来。”
“祝家自己都瞧不上的人,仙州的仙又怎么可能瞧得上。”有人跟着讽了一句。
祝欲神色忽地一冷,裴顾见他如此神情,抬了脚便要往那亭子去,却被一根灵线勾了手腕。
明栖的声音顺着灵线传来:“别冲动呀,你现在要以什么身份替他说话呢?”
裴顾道:“任何身份皆可。”
“你此刻不过是一个凡人,谁会听你的?”
裴顾没说话。
明栖又道:“我有一计,可堵这悠悠众口,你可愿一听?”
裴顾默了一瞬,道:“你说。”
二人来往间,祝欲因为那句“瞧不上”正要发作,刚张口却被人抢了先。
“瞧不上他难道就瞧得上你?”祝亭抱着手臂,鄙夷目光将说话的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连这第三关都过不去,也好意思说别人。”
那人受了一记白眼,心有不服,压着怒气道:“我是没有解开这仙人谜题,难道祝小公子就解开了吗?说到底我们本就是一样的,祝小公子何必帮着旁人说话?”
“我呸!谁跟你一样了?”祝亭嫌弃地瞅着他,“我便是没解开这谜题也不会跟你似的背后嚼舌根,半点度量都没有的人也配跟我比,你可真看得起自己。再说了谁是旁人,他姓祝还是你姓祝,你自己分不清啊。”
那人被呛得没话,另一人替他接了话:“祝小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只这一句,祝欲听得笑出了声,那另一人转头看他,更加不悦:“你笑什么?”
“想笑就笑了,怎么,这位道友不单颠倒黑白的本事厉害,连这管闲事的本事也无独有偶吗?”
“你!”那人猛地上前一步,横眉怒对,似要动起手来。
边上的谢七拦了他一下,回头道:“修仙世家以和为贵,况且此事是你们恶言相向在先,并不占理,勿要再生事端了。比试已经结束,多说无益,与其艳羡他人,不如精进自身。”
谢霜和谢锦跟在后面,没说什么。
解开仙人谜题的弟子拢共十人,童子引着人在徐家院里站了一排,光是谢家的人便占了三。谢七,谢霜,谢锦,皆在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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