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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弟子年纪小,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想反驳,但几番张唇都没能说出话来。边上的另一个弟子上前刚想扶人,膝盖也是一软,和地上那个弟子跪了一排。
谢家门口,谢家弟子齐齐跪了两个,已然丢面。两个弟子年纪又轻,立时就气得涨红了脸。祝欲立刻又给他们补了一道禁言术,道:“瞧着是不服气的,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娘认错道歉,我再解了这禁言术。”
言罢,他也不管这两个弟子了,取下腰间的残剑,干起正事。
……
祝欲此番是早有准备,不但刻字,还凝出净火将那字燎了一遍。
净火这东西并不稀奇,三百年前仙州用来对付魇的玩意儿,如今修仙世家里谁都会。凡是净火烧过留下的痕迹,黑黢黢的,十分显眼,隔得很远都能一眼瞧见。
因此谢霜带着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谢家大门两侧分别刻了两个大字。左边“谢家”,右边“犬也”。
那字可以说是奇丑无比,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惨绝人寰。祝欲从小就不喜欢写字。更别说那还是一截断剑刻出来的。不过前两个字化成灰谢家人都认得,后两个字又十分简单,因而一眼瞧过去,谢家是条狗都得挨这句骂。
谢家人个个自傲,谢霜尤甚。看见那四个字的一瞬,谢霜手中剑就已经指向了祝欲。
“你一个罪仙后人,也胆敢上我谢家撒野?”
“撒野?”祝欲冷冷笑了一声,“谢霜,你谢家背信弃义在先,我只身前来讨要公道,到你嘴里就成了撒野?这天底下的道理原来是这样的,我祝欲今日可真是长了见识!”
“你让我谢家弟子跪在门口,在我谢家门上刻这种字,这叫什么讨公道?分明是无赖!”谢霜没有收剑,剑尖晃了一下,呵道,“赶紧把术法解了!”
祝欲丝毫不惧,悠悠道:“好啊,解开可以,让他们道歉。”
谢霜不服:“你先动的手,凭什么让他们道歉?”
“凭他们先动的口呀。”祝欲微微弯唇,一派和气模样,眼里却是冷的。
谢霜想,无非就是些贬低人的话,没什么要紧。便道:“你一个人罪仙后人,他们说你两句又怎么了?就因为这个动手?”
她语气毫不在意,俨然一副“罪仙后人活该不受待见”的样子。祝欲收敛笑意,道:“他们说的不是我,是我娘。”
谢霜一愣,随即扭头去看跪地的那两个弟子,秀眉微蹙起来。
“你们骂了苏夫人?”
“……”
祝欲此时已经解了禁言术,两个弟子却不敢说话了。
“哑巴了?说话!”谢霜将剑尖换了个方向,冲他们一指。
两个弟子被吓得一抖,其中一个这才支支吾吾开了口:“我们……我们也没说什么,只是见到那桃花符有些惊讶,没忍住说了两句……”
对于这种模棱两回的回答,谢霜从来就不喜欢。她剑尖又是一晃,道:“说了什么?说清楚。原话是什么?”
自家小姐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弟子只好原话复述:“我们说、说祝家人好算计,多年前的符留到现在,原来是为了今日拿来威胁人……”
谢霜沉着脸色听完,剑尖又是一抖,厉声道:“给苏夫人道歉!”
眼见自家小姐发怒,两个弟子对望一眼,妥协了。他们各自在指上凝出一缕灵气,作为化信的媒介,自报姓名,又念了陈词。而后,那两缕灵气便离开他们手指,化成了一卷书信,被谢霜接住,递给祝欲。
祝欲背往柱子上靠了靠,借力支稳身体,腾出手来收好书信,才抬眼看向她,道:“我娘的事解决了,现在来说说我们的事。”
谢霜收起剑,冷嗤一声:“怎么,你想用这桃花符,逼我嫁给你?”
“谢大小姐,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并不好笑。”祝欲面无表情地说。
谢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祝欲语气平平,继续道:“这桩婚事本就是长辈们交好时的玩笑话,你我之间又没什么情义可言,这婚事废了便废了,我何必逼你?”
“既然如此,你上长明做什么?”谢霜不解。
祝欲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断腿短暂好受一些,提了一口气,这才说话:“这婚退了,本来没什么要紧,但这个时候退,便很要紧。”
谢霜:“什么意思?”
祝欲大半边身子都倚在柱上,疼得腿都在发颤。不过面上没表露得太过,只正色道:“我娘念着同谢夫人的交情,怕她为难,从未提过婚约一事,此事若是就这么放着,也就不了了之了。偏你谢家拎着不放,以为我们有朝一日一定会趁人之危,用此事要挟你谢家……”
“难道是我谢家非要拎着不放?”谢霜高声打断他,“苏夫人仁善,不会做威胁人的事,那别人呢?你如何保证别人不会?”
祝家那么大一个家族,若是有人利用这件事来打谢家的念头,那就绝不是小事。在谢霜看来,退婚是爹娘出于全盘考虑的结果。
祝欲却只是嗤笑一声,道:“别人跟我有什么干系?我何需向你谢家保证?你谢家要面子,多年前不肯主动提出退婚,这才一直拖到现在,如今又要名声,唯恐和罪仙后人扯上关系,这才肯提起这桩婚事,而且是不声不响,一纸退婚书送到南亭。”
“祝家想息事宁人,不会管这桩事,但我祝欲不会任人宰割,你巴掌都打到我脸上来了,我自然也要给你谢家一点回礼。”
祝欲背靠漆柱,将手中残剑朝谢家大门一指,道:“瞧瞧,这就是我的回礼。”
谢霜扭头看去,“谢家犬也”四个大字又丑又醒目。
“你谢家人见识短浅,毫无气量,狭隘至极,不堪深交。今日——”
他取出那卷退婚书,烧成灰烬,决然道:“——我祝欲上长明退婚,了断昔年旧事,不是我怕了你谢家,是我瞧不上你谢家!”
谢霜气得咬牙切齿:“口出狂言!你一个罪仙后人,有什么资格瞧不上我谢家?”
祝欲微微一笑,道:“若是有理,人人都有资格瞧不上你谢家。”
他脸色惨白,笑起来便有几分渗人,却偏是个好整以暇的姿态,硬是叫边上的几个弟子生出一丝胆怯来。
又听他道:“仙州有仙,素来慈悲包容,更言苍生平等。怎么,莫不是你谢家认为,仙说错了?”
“……”
谢霜回怼的话就这么卡在嗓子眼,咽了回去。几个弟子也是欲言又止,不敢说话。
修仙世家向来以仙州为尊,若是有人敢说仙州的仙有错,便是诋毁仙人。谢家这样的修仙大家从来都是要名声,要教养的。
因而这话谢霜说不出来。
不过,谢霜自小娇惯,整个谢家谁都宠着她,也不是个乐意吃亏的主。她恨恨瞪着祝欲,气道:“你瞧不上我谢家,好,那你倒是说说你瞧得上哪家,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罪仙后人能有什么眼光!”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祝欲忽然一愣,紧接着便笑出了声。
下一瞬,他神色便认真起来,用一种十分郑重,不带丝毫玩笑意味的语气道:“我瞧得上的人,乃是坐阵仙州的宣业上仙,除了他,我祝欲此生绝不会倾心于任何人。”
“如何,谢大小姐,我这眼光好吗?”
谢霜被他问得又惊又气,好几次张口想要说话。
其实大概是想要骂人。
却都是欲言又止。
眼光好不好。她若说不好,便是对上仙不敬。她若说好,又是放任祝欲对上仙不敬。左右说什么都是错的。边上几个弟子脸色也是一言难尽。
半晌,谢霜才憋出来一句:“祝欲……你不要脸!”
这种话对祝欲来说是家常便饭,他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悠悠反问道:“倾慕上仙便是不要脸,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我没听过。”
“简直是歪理!”谢霜只觉这人的无耻程度令人咋舌,“宣业上仙是何等人,岂是你一个罪仙后人能觊觎的?还真不愧和那个人是一家的,行事都如此狂妄,不知廉耻!”
闻言,祝欲没有反驳什么,只扯着嘴角很轻的笑了下。倒不是认同谢霜这话,只是知道这是他无法改变的认知。当年令更沦为罪仙,便是因为偷盗仙州神木,致使大半个仙州塌毁。这事放到任何时候都是惊世骇俗的,说他是狂妄都算轻的了。
不过,当年之事的始末究竟如何,传闻里从来没有说清过。所以祝欲并不信那些传闻。
至少,他不认为令更只是一个罪仙。
“随你怎么认为,横竖这宣业上仙我觊觎定了。”祝欲眉眼带笑,“不但觊觎,过些时日仙州挑选仙侍,我还要入宴春风,与宣业上仙朝夕相伴。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是吗?”
事涉仙州的仙,“伤风败俗”一类的字眼谢霜根本不敢说,半天只咬牙骂道:“……不要脸!”
祝欲却笑了:“谢大小姐,骂人也换句新鲜的,翻来覆去都是这三个字多没意思。”
谢霜瞪他,道:“拿宣业上仙当挡箭牌,你也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祝欲神色坦然,“苍生艰难,仙人不就是要护苍生吗?我也是苍生,我也艰难,拉仙州的上仙作保有何不可?”
闻言,谢霜冷哼一声,道:“只身一人都能上我谢家耀武扬威,狂悖至极,你哪里艰难?”
祝欲眉一挑,稍稍动了下自己的腿:“这不艰难吗?”
说罢,他视线还往长阶下投去。几个弟子伸长脖子,谢霜也看了过去,立时说不出话来。
弟子禀报家主的时候她也在边上,知道祝欲是爬上来的。但她以为那只是体力不支的说法,没想到是真的双手双脚并用,一点一点爬上来的。
方才他们说了好些话,注意力都在谢家门口这一隅,直到此刻才注意到那长阶下的血迹,竟然一路向下延伸得那么长……
而她转眼看向面前的人时,对方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尽管连嘴唇都发白,也是一副自若神色,仿佛那长阶上的血不是他流的。
谢霜突然觉得看不懂这个人。
“你费尽心思上长明,就为了在我家门上刻这几个字?”
谢霜往后一指,觉得比起那长阶上的血,谢家大门上的那四个丑字都眉清目秀了。
“祝欲,你真是个疯子。”
祝欲哈哈笑了两声,竟有几分快意。
从来没人这么形容过他。他当然也是疼的,但他觉得值。
“几个字而已,擦掉就行了。谢霜你是这么想的对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谢霜一愣,听见他继续说:“你以为我烧桃花符是为了什么?修仙世家最重脸面名声,若是这四个字在谢家大门上挂上三个月,想必你谢家很快就会出名了吧。”
“祝欲!你敢——”谢霜厉声一喝,已然反应过来什么。
祝欲却冷静得很,接着道:“抹去几个字当然很容易,但我偏偏就是不让你们擦。今日我祭出这桃花符,要你谢家三月之内不得动这四字一笔。三月之后,你我两家,恩情也好,恩怨也罢,全都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
“当然,若你谢家觉得这桃花符不顶用,大可背着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毁了这字。反正我也没有第二个桃花符能威胁人。”
他耸耸肩,说得像是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几个弟子却恨恨看着他,谢霜更是牙都快咬碎了,愣是没说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当年她娘病危,若是没有苏家小姐相救,未必能撑到今日。为了感激救命之恩才送出去的桃花符,如今又怎么可能不作数?
谢家若真的反悔,那就真是不要脸了。
谢霜盯了他半晌,最终只说了一句:“祝欲,你可真是好算计。”她甚至有几分感叹了。
祝欲转身往台阶下走。
未置一词,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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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亦重逢,一眼识旧人
祝欲回到祝家已经是一月之后的事。
腿伤没好,只勉强能走路,踏进祝家后门时都是一瘸一拐的。
后门平日里没什么人进出,几乎成了他们罪仙后人这一旁支的专属通道。所以祝欲进门时并没想过会遇到人。
而且遇到的还是个他不想见的人。
“去长明丢了那么大的脸,还好意思回来。”祝欲刚想着躲一躲,转个头就听到一句嘲讽意味十足的嗔怪。
索性转过身来,反问来人:“丢你的脸了?”
“你丢的是祝家的脸!”祝亭扬着调子讥讽,“丢自己的脸也就算了,连着祝家都要被人编排。”
祝欲好笑:“祝家受编排,干我什么事?”
“你也姓祝,怎么不干你事?”祝亭想也没想就反驳。
祝欲却是一愣,一时没话。
他爹是个文弱性子,不争不抢。他娘医者世家,名声在外。这才让他们在祝家有一隅立身之地。但说到底他们这一旁支都是罪仙令更的后人,和罪仙扯上关系,祝家就没人会当他们是祝家人。
偏偏祝亭这个没脑子的不一样。
每次讥讽他都要说他丢了祝家的面子,像是祝家的脸面全在他脸上似的。
祝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脸。
“祝家不肯趟这趟浑水,想明哲保身,如今听了点闲言碎语就受不了。怎么,要我再上一次长明,去给祝家讨个公道?”
祝亭扫了一眼他的腿,一脸鄙夷:“得了吧,就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怎么上长明?”
“爬着去啊。能爬第一次,当然也能爬第二次。”祝欲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却没怎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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