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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边上的人接了他的话:“他腰间的竹筒里便是酒。”
祝欲一惊,转过头来:“真的?你闻到了?”
裴顾:“……”
“没有,猜的。”
祝欲盯着那几个竹筒看了看,说:“我看你猜的八成是对的,仙总不会在竹筒里装水吧。”
“……”
其实当然是有的。
裴顾问:“为什么不会?”
“嗯?”
祝欲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说:“装酒是因为喜欢,装水……仙不用喝水吧,仙不是辟谷吗?”
裴顾:“仙有时候也会渴。”
“真的吗?”
“嗯。”
祝欲半信半疑,没再深问,转头望向院中心。
徐家的人和仙州的仙互相打了照面,将礼数做得很足。
仙州行事一向开门见山,很快,十命身后的一群童子就散开去,各自占了一张长桌,将手中捧着的物什摆放好。
然后整齐划一的朝众人作了个长礼,齐声喊道——
“排队啦排队啦!报名啦报名啦!”
那欢快热闹劲,跟春日里的喜鹊唱歌似的。
“这明栖上仙还真是和传闻的一样,喜欢弄这种新花样。”祝欲说。
裴顾瞥了一眼,没说话。
宴春风里也有几个明栖刚送的童子……
强塞的,他没拒成。
那几个童子恐怕和这里的这些是同一批。
不知宴春风会被闹成什么样子。
裴顾极轻的叹了一声。
祝欲却注意到了,扭头问他:“你不喜欢这些童子啊?”
“太吵。”裴顾回了一句。
“是吗,我还挺喜欢的。”
祝欲说完这话,并没有继续往下争论这些童子到底好不好,而是抓住边上人的手臂,转了话道:“走吧,排队报名了。”
事实上,裴顾本人并没有要报名的想法。
但他盯着抓他的手愣了神,回神时人已经在队伍中,走不了了。
长桌上摆着卷轴和笔,都是仙家法宝。
那卷轴极长,那笔也很粗。握笔的人只用将名字写在虚空,名字便会自动漂浮到卷轴上去。
写在半空的名字有大有小,但落到卷轴上后都是一个模样。
祝欲看在眼里,轮到自己握笔时,便想着将名字写小一点,免得被人瞧见,认出来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罪仙后人,到时又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落笔时,他写得很慢也很小心。
却在最后一笔写完时,那两个很小的字突然蹭的一下变得十分巨大,比那长桌还要宽上几分。
祝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撞了人。他顺手抓住身后人的手臂,低头偏脸想藏一藏自己。
不过,意料之中的“啊原来他就是那个罪仙后人”之类的惊呼并没有出现。
反倒是长桌前的童子笑着问他:“你写的是哪两个字?”
“?”
祝欲抬头一怔。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看,又看向卷轴,这才发现那字没有往卷轴上飘。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字早就丑得天上地下独一份,鲜少有人能认出他写的是什么字。
看来,竟连仙家法宝都认不出他的字。
这倒是件好事。
祝欲顿时庆幸,挺直腰站好,放低声音对那童子道:“我叫祝欲,祝福的祝,欲望的欲。”
童子笑着应:“好的,我知道了。”
祝欲脸上的笑还没退,却在下一刻,虚空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活了,一笔一划自动变得规正起来。
于是“祝欲”两个巨大无比的字在徐家大院里展露无遗。
“祝欲?是我听过的那个祝欲?”
“啧,天底下能有几个祝家,又能有几个祝欲?”
“竟是那个罪仙后人,他竟然也来参加比试。”
“真是有脸。”
……
不但有脸,还厚着呢。祝欲心说。
在那声“罪仙后人”炸开后,祝欲所在的队伍就已经断开一大截,跟避瘟神似的。
不过祝欲回头看时,裴顾依然站在原位,就在他身后咫尺处。
不但如此,对方神情上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和嫌弃。
祝欲眸中有疑惑,心里却是一动。
这个人似乎不在意他是不是罪仙后人?
“到我了。”裴顾忽然说。
“哦。给。”祝欲赶忙将笔递了过去。
裴顾刚抬手,便听得一个刺耳的声音说:“一个罪仙后人,凭什么能参加仙州的比试?”
紧接着又有人道:“罪仙后人,能在修仙世家里有一方立足之地已是大幸,竟还妄图踏足仙州,简直是痴人说梦。”
……
这些声音其实都不大,但偏偏来源就在近处,让周围一圈的人听了个全。
裴顾微微蹙眉看过去,不偏不倚和起头的人对上视线。
对方立刻就噤了声。
其实对方也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但那道视线扫过来时,他就是无端觉得脚底生寒,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祝欲不想管这事,便只扭头看了眼,什么也没说。
但有人替他说了——
“祝家就是条狗犯了错那也是祝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来置喙?”
说话的人站在祝欲旁边的队伍里,身着祝家的弟子服。正是祝亭。
有人接话道:“祝小公子,你和这种人又不一样,何必替他说话。”
这明显是个打圆场的。祝家小公子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他们不过是修仙世家的普通弟子,可惹不起这位娇公子。
祝亭却不买他的账,剜了他一眼。
“少拿这话糊弄我。他就是罪仙后人那也姓祝,你们看他的笑话,就是在看我祝家的笑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一个个都等着我祝家没落无名。等着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哼。”
“唉你这……”
那人想反驳什么,却被身边人拉住,叫他不要说话,惹不起。
祝欲瞥了眼这边的争吵,摇了摇头。
祝亭能把这件事扯到整个祝家的脸面和兴衰上,这是他没想到的。
在他看来,这些人确实是单纯的想嘲讽他这个罪仙后人。他娘说祝亭心思单纯,这哪是单纯,这分明是傻孩子一个。
祝欲转过头,不愿争执什么。却突然听得一声冷笑。
“一个罪仙后人罢了,倒是敢无视我们,仗着有个祝家撑腰,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闻言,祝欲瞬间就顿悟了。
今天并非是个好日子,他出门前该给自己卜一卦的。
祝亭也没想到还有人要找祝家的茬,正要开口发作,有人先了他一步。
不,是有仙先他一步。
噢也不是,是仙的扇子先他一步。
那竹扇掀起一阵风,将方才聒噪的一隅吹得沙尘飞扬,咳嗽声不断。
祝欲站在原地,难得毫发无损。
很快,人群里就让出了一条道,仙州的两位从亭中走来,在两拨人中间停下。
十命神情语气皆是肃然,隐隐透着不悦:“仙州挑选仙侍,从未明令禁止过谁不能参加,哪怕是罪仙后人。”
她虽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模样,但两百年来,修仙世家无论有什么事都是经她的口传至仙州。
仙州的仙一大半都没人见过,却唯有这位十命大人,修仙世家无人不知,无人不识,也无人不敬。
因而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即便是徐家家主也未置一词。
十命手指隔空点了几人,正是方才一口一个罪仙后人的那些。
她道:“你们几人,品行不端,恶言诋毁旁人,仙州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自行离去吧。”
几人面面相觑,震惊又气愤,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仙州亲自发了话,驳了他们参加比试的资格。仙州十命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重规矩。他们丝毫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强压下心中不甘,行了礼退下。
“继续吧。”明栖冲那些童子招招手,脸上仍然挂着笑容,看着是没因为方才的闹剧影响心情。
不过,祝欲抬眼时看他撑开折扇,往十命的方向扇了扇。
那其实很像是劝人消气的动作。
但祝欲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没有过多纠结于此,抱手作了个礼说:“多谢二位上仙解围。”
十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没说什么。
明栖虽然也没说话,但冲他笑了笑。
至于笑的什么,祝欲依然不懂。他只是顺着明栖的视线,看向了身前的人。
裴顾仍然握着笔,还没有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裴大哥?”
祝欲叫了他一声。
裴顾转头看他,神情平静,却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异。
明栖笑了下,重复出声:“裴大哥?”
叫得十分意味深长。
“……”
“我叫裴顾。”
“哦,你现在叫裴顾。”明栖歪着扇子也挡不住脸上的笑意。
祝欲来回看了看他们,没懂。
他只拉了下裴顾,说:“裴大哥,你别光说,要写的。”
说着还指了指那笔和卷轴。
明栖点点头,也说:“是啊,你快些写吧。你看,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
这话听着不像有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祝欲只觉说不上来的怪异。
裴顾又盯了一眼明栖,终于提笔在虚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没有和祝欲的一样突然变大,端端正正,是个十分适中的大小。
“呀,正好呢。” 明栖看着那个名字,悠悠叹了一声。
“是位很有仙缘的道友。”他称赞说。
明栖上仙一开口,附近霎时响起一片惊叹声,紧接着就是极小声的议论。
“此人是谁?竟能得上仙青睐。这是哪家的弟子?”
“他和那个罪仙后人站在一起,不会也是祝家的吧?”
“难不成祝家又要有人跻身仙州了?”
“不过,看此人相貌气度不凡,若真是祝家的,我们怎么从未听说过?”
“而且……裴顾这个名字,也没听说哪家有这么个人。”
“或许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修仙门派里的,没听说过也正常。”
……
众人还在窃窃私语,明栖突然又开了口。
“你命中有仙缘,不如随我入仙州,拜在我门下,我做你师父怎么样?”
众人猛抬头,皆是一惊。
第5章 天机不可泄露
仙州每十年挑选仙侍,比试总是千奇百怪,且一向都不重复,连个抄背借鉴的机会都没有。因而最终能抵身仙州的仙侍屈指可数。
两百年前,南亭祝家曾有一人没有参与比试,却还是入了仙州。便是令更祝世的徒弟,祝风。
那是破例,更是偏私。今人提及都要叹一声“真是孽缘”。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仙侍是破例入仙州的。
此刻明栖上仙亲口说要收一个人为徒,任谁听了都觉得震惊。
祝欲也一样,甚至侧头去瞧人,有些羡慕的盯着裴顾看。
他自小就霉运不断,好事避他如瘟神,坏事倒是如影随形,也不知道他这样的能不能有仙缘……
想到宴春风内的那位仙客,祝欲忽然鬼迷心窍的问了明栖一句:“上仙,那你看看我,我有仙缘吗?”
他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期待。
将“南亭祝家有一人倾慕宣业上仙”的事传遍仙州的便是明栖,此刻明栖又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因此他这么问,明栖很容易就能猜到其中缘由。
所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眸看向在场的另一人。
裴顾同他对上视线,却没说话。
明栖笑了下,这才又看向祝欲,说:“你的仙缘,或许远在千里之外,又或许近在眼前呢。”
“什么意思?”祝欲听得似懂非懂。
明栖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转过头,又看向裴顾:“如何,你可愿入我长乐天,叫我一声师父?”
裴顾看他一眼,那一眼几乎透着嫌弃了。
“不必了,我仙缘浅薄,无福踏入长乐天。”
“诶,怎么会呢,我看在场众人中你的仙缘最是深厚,若是我收你做了徒弟,仙州其他仙定然会十分佩服我。”
裴顾:“……”
十命:“……”
众人:“…………”
裴顾:“上仙若是真缺徒弟,此间弟子上百人,想必有不少人都愿拜入上仙门下。”
言罢转身便走,一刻也不多呆。
祝欲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唉,小十命啊,你看看这人……”明栖转头抱怨。
十命却不接他的话,留下一句“言多必失”,也走了。
***
当最后一个名字飘落到卷轴上时,徐家大院中忽然响起一阵钟鸣。
那钟鸣比山巅古寺中的还要厚重悠远,在大院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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