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欲放开手, 小声又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多谢上仙。”
宣业瞧着他奇怪,却不知他气什么, 便学着他的语气回道:“嗯,不客气。”
“……”
学人精。祝欲心里腹诽,但郁着的那点气确实又因为这话暂时散了。
他抬眼望向院中, 那对夫妇只各自做事,始终没有向他们投来目光。看来,这对夫妇也只是这幻境的一部分, 方才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幻主。幻主不会轻易消亡, 即便是受到刺激,也只是短暂消失, 不知哪一刻又会回归其位。
祝欲道:“上仙,别处再看看吧。我总觉得,这里的幻境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更多。”
很快,祝欲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他们随便挑一个方向走,前一瞬还身处上一个幻境,下一瞬周遭就全然变样,而这种转变发生在瞬息之间,每每是祝欲还没反应过来,眼里映着的就是另一个地方了。唯一不变的是, 有一位仙一直走在他前面。
接下来,他们遇到了许多不同的幻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礼貌的,脾气暴躁的,寡言少语的,兴奋话唠的……
他们在一座坟前看见一位老人,衣衫朴素,头发花白,坐在边上的石头上,对着那坟长叹不止。奇怪的是,那座坟上并没有立碑,是一座无名坟。
不过,祝欲还是冲他那坟拜了一下,才问道:“老人家,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呀?”
老人抬眼看他,道:“你这个年轻人,你看不出来我在祭奠吗?”
祝欲道:“哦,那你在祭奠谁呢?”
老人盯着那坟看了半晌,才说:“我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好。年轻人,你知道吧,我已经很老了,老了就会忘记很多事。”
祝欲点点头,道:“的确是这样。那老人家,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你问我的名字做什么呢?我都老成这个样子了,腿脚都不利索,还有谁会在意我叫什么呢?还有谁会记得呢?”
“我呀。”祝欲用诚恳的语气道,“老人家,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需要有人记着的。所以我来记,我来记住你。那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老人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哎……你这个年轻人,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好好听一听吧,我姓徐,报恩便是我的名。徐报恩,我叫徐报恩,你记住了吗?”
祝欲点头,微笑道:“我记住了。徐报恩,你叫徐报恩。这个名字有什么由来吗?知恩图报的意思?”他开始低头翻找着什么东西。
那老人又是一声喟叹,道:“倒确实是这个意思。我啊,很小的时候就到徐家来了……”
祝欲已经翻出了一支细笔和一小盒墨,又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想找什么。忽然一块木板递到他身前,甚至是已经被削平整过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接了。想了想,没有客客气气地说“多谢上仙”,而是将笔和墨递过去,说:“上仙,你来写吧。”
“我写?”宣业有点困惑。
祝欲点头,刻意用着一种怪怪的调子道:“怎么,难道仙就写不得吗?”
宣业静静看了他片刻,平静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到底是接过了笔墨。祝欲拿稳木板,目光追着他写字的手动。
仙的字很漂亮,有些劲瘦,因为滑动而露出来的腕骨匀称,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握着笔,就连抬笔落笔的姿势也十分利落好看,称得上赏心悦目。
边上的老人还在说话,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徐家人所救,进徐家做了一名洒扫弟子,因为感念徐家恩情,所以改了名字,随了徐姓。只是徐家这么大个家族,他也没什么能力,一直没等到报恩的机会。直到有人问起他的生辰八字,感叹他“八字全阴”当真是好运气。于是,他终于等到了向徐家报恩的机会……
老人还没有说完,忽然扭头看向祝欲和宣业,此时祝欲已经将写好的木牌插在了坟前。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徐报恩之墓。
“你们这是……”老人看清木牌上的字,愣了一下,才很无奈地说,“你们这两个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呢!”
祝欲微微一笑:“我们很有礼貌呀。您看,这字写得多好看。”
“字好看,可你们也不能咒我……”那老人说着,却忽然慢下来,什么也不说了。他盯着这座孤零零的坟,缓慢地垂下了手。
“老人家,好走。”祝欲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冷风倏忽而过,那位老人便被这风吹散了身影。
祝欲摇头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是什么容易伤春悲秋的人,但接连两次看到已死之人不知自己已死,还是忍不住生出叹息。
不过,很快他就拽了下腕间细绳,道:“上仙,我们也走吧,多半还有别的幻境……上仙?”
宣业盯着那木牌,不知怎么出了神。祝欲觉得好笑:“上仙,因为这字写得太好看,所以被迷住了吗?”
“不是。”宣业转身和他并肩走着,“只是在想你的事。”
祝欲不解:“我的?我的什么事?”
宣业道:“字。”
祝欲脚下一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宣业停下来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一些:“字写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你若是不喜欢自己的字,我可以教你写新的。”
祝欲:“……”
“……是明栖上仙说的吗?”虽然是问,但祝欲几乎已经笃定,将长明退婚一事传上仙州的是明栖,那将他在谢家大门上刻字的事抖出去的肯定也是明栖!
宣业也果真道:“嗯,他照着你的字描了一份。”
“什么?!”祝欲猝然睁大双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本以为,明栖只是说他字丑,却没想过,竟是直接将他的字描了一份抖出去供人看!他现在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了……
“堂堂上仙,无聊至极!”
祝欲恨恨骂了一句,快步朝前走去。宣业被他拽着走在后面,有些不明就里。
不过,宣业仍是劝道:“字写得如何,真的不要紧。”
祝欲闷头走,没好气道:“怎么不要紧?上仙难道没有听说过字如其人吗?我的字丑绝人寰,天上地下独一份,上仙既然已经看过了,何必诓我?”
“你这是什么道理?”祝欲话里有气,宣业却连疑惑都很轻,“字是字,人是人,字写成什么样,和人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也并没有诓你。字不好确实不要紧,因为人很好。”
听见这话,祝欲似乎是顿了下,而后脚步慢下来,小幅度地偏了一下脸,问:“上仙的意思是,我字不好看,但是人好看吗?”
宣业当然并非是这个意思,但他听得出来,祝欲话中隐隐含着些许期待。
思量一番,宣业终究没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尽量用一种趋近肯定,使人相信的语气道:“是,你好看。你很好。”
于是,祝欲走得更慢,以一种等待的姿态,等着身后的仙走上来,与他并肩。
然后,他礼尚往来一般地,极为诚恳地说:“上仙,你也好看,你也很好。”
“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你这样好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十二点前更啦![哈哈大笑]
第58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此间幻境重重, 二人起初是一前一后走,后来就变成了并肩而行。神木幻化的细绳系在腕间,因为颇具灵性, 所以会根据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或是变长,走动时偶尔会扯着两只手碰在一起。祝欲只当没看见, 而当他眸光斜斜瞥向身旁时,仙似乎也毫无所觉。
他们遇上一只话唠小鬼, 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高马尾, 银白束腕,瞧着干练清爽,但叽叽喳喳的话很多, 问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是什么关系……简直像是没见过活人似的, 兴奋地绕着他们转圈走。
祝欲和宣业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当那少年问及他们的关系, 问他们为何要在手上绑一根绳子时,一人一仙却沉默了。
那少年嘴停不下来,直接替他们答了:“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祝欲心下道:要好是真,朋友却不想做。所以他还是抿着唇,没说话。
宣业侧目瞧他一眼,答了那少年的问题:“我与他,胜似知己。”
那少年“哦”了一声,像是也不大在意,只又问:“那你们能留下来做我的朋友吗?我会对你们很好的!”
祝欲指着树上挂着的一片人, 面无表情地问:“你说的好,就是把我们两个也挂上去吗?”
少年解释道:“那是因为他们总是想跑。”
祝欲道:“那如果我把你也挂上去,你高兴吗?”
少年还没来得及回答,某位上仙已经抬起手,又很快放下。于是,树上挂的人又多了一个。
一人一仙仍然随意捡了个方向走,途中,他们遇到一副会说话的骷髅架子,声音听着清灵,要找人帮她画眉,祝欲提了笔上前,趁机在她身上拍了一张生长符,那骷髅架子便生出血肉,变成了一位妙龄少女。祝欲问了一句年岁几何,才知她也是八字全阴。
接下来,无论他们挑哪一个方向走,仍会不知不觉踏入下一个幻境,诡谲至极,无穷无尽似的。
直到他们走入一间净室,看到了一具没有头的身体,身量十分矮小,瞧着约莫也就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一人一仙对望一眼,立刻都想到了最先遇见的那颗头颅。
这次,没有等这具身体说话,祝欲先开了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音。”无头身答了他的问题。
“你们可以帮我找找我的头吗?它不见了。”这声音稚嫩,却听不出孩童应有的天真,反倒显得十分板正。
祝欲问道:“怎么不见的?”
无头身道:“弄丢了。”
“谁弄丢的?”这话是宣业问的。祝欲本来也要问点什么,听见这话忽然一惊,扭头看他,觉得这问题实在是问到了要害!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如今一想,还真是有道理。谁会没事把自己的脑袋“弄丢”呢?自然是有别人砍掉或是拧掉的。
谁知,那无头身却道:“我自己弄丢的。”
祝欲认为她在撒谎,正要哄她说真话,手腕却被宣业扣住,示意他不要说话。祝欲不明所以,但也照做。宣业又问:“你是如何弄丢的?”
无头身道:“没有拿稳,它掉了,滚着滚着,就丢了。”
“……”祝欲有些汗颜,听到尾了原来还是个鬼故事。
无头身催促道:“你们帮我找找我的头,好不好?”
祝欲正要答应,宣业便先他一步说:“你的头掉在哪里?”
这下,祝欲也终于觉得不大对劲,将堵着的关窍打开,借体内仙气传音问:“上仙,你拦着我,是这孩子有什么古怪吗?”
宣业低下头来,与他额头相抵片刻,而后退开,道:“你且看一看。”
借着仙的灵目,祝欲这才看见,那无头身看着乖乖巧巧,但分明浑身都是深重煞气,在她的身后,有一道丈高的虚影笼着她,这虚影掩在深重煞气中,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要答应。”宣业传音道。
祝欲一愣,随即想起在旧书上看过的一种说法:怨煞最容易蛊惑心智,煞气深重之人,能在不知不觉下引导生人献祭自己。宣业这般阻拦,恐怕正是这个原因。此刻同他们说话的是这具无头身,但未必不会在某一瞬就换了人,而若是他们没有察觉便应声,可不就是正遂了对方心意,届时怕是被吃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明白这一点,祝欲认真点了下头,又叮嘱道:“上仙,你也要当心。”
他的担忧写在脸上,丝毫不藏,俨然忘了宣业颈上锁着万千煞气,煞气奈何不得他。而宣业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道:“你且安心,我不会有事。”
那无头身没有说自己的头掉在哪里,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掉在哪里,所以十分困扰地站在原地。
宣业微微仰头,冲那道笼在后面的虚影问:“她的头掉在哪里了?”
那道虚影比他高出很多,明明是个居高临下的站位,但当宣业话音落下时,那道虚影却硬生生颤了颤,竟像是害怕一般。
不过很快,虚影又镇静下来,散发出更浓的煞气,仿佛要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强大,找回一点面子似的。
而煞气中也传出一道声音:“她的头没有了,很可怜的,把你的头借给她,不就好了吗?”
这声音明显是一位女子,幽幽如鬼魅,祝欲听得指尖都跟着泛了一阵抖。
而且,头是什么可以随便借来借去的东西吗?!
“说得这么好听,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头借给她?”
“……”
那道虚影像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而后才哀伤地说:“我已经死了,我的头不能借给她。”
祝欲微微扬眉,道:“那岂不是正好,你都死了,要头也没什么用,不如砍下来送她。”
“……”
那道虚影似乎被他噎得又死了一次。
“……这位小公子,你怎么如此心狠呢?我都死了,你也不肯放过我。”
这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隐隐像是要哭。若是只闻其声,定然会认为这是一位柔弱悲惨的女子,让人心生怜惜,什么也愿意为她做。
祝欲立刻便道:“你可别用这副语气说话。”
那虚影以为他是心软,哭声便愈发缠绵起来。但下一瞬,祝欲却说:“我心上有人,你这样招人误会,显得我不检点似的。”
39/77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