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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业对此视而不见,只轻声说:“帮我一个忙。”
十命沉着脸走过去,正见宣业唇角溢出血来。
“糊涂!”她忍不住骂道。
宣业仍是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托起手中的傀儡纸人,道:“帮我固一固它,别弄坏了。”
只要他在斥仙台一日,仙气便会不断流失,长此以往,怕是连这个纸人也护不住。
十命并不乐意,但接过纸人时动作却很小心,渡了不少仙气上去。
约莫是太过气恼,她甚至不肯听宣业的道谢,将纸人还回去就立刻拖着明栖走了。
明栖醒后听说了斥仙台的事,知晓宣业以流玉精温养神木,才换得仙州放弃抹去他的记忆,当即就从长乐天直奔各家仙府找人理论。仙州大多数仙都没能幸免。即便是他们紧闭府门,明栖也有别的法子登堂入室。有几个仙脾气不好,火气上来了与他争论,便被他好一番说教,闹到了动手的地步。
最后是十命把人拖走,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不过,十命去拖人的时机很巧,正好在明栖闹完最后一位仙的仙府才去拖人,让明栖免了一顿打。
第96章 偶得机缘入天墟
业狱中无法记岁,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他甚至无法看到自己的全貌, 只能通过触摸确定,自己现在大概是一具骷髅的模样。
或许是已经死了, 又或许是没死透。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只是不知疲累地行走在业狱中。
烈火扑面而来,却未能伤他分毫。倘若他能看见, 便会发觉自己周身都笼罩在如星如尘的流光之中,这流光与不知名的力量汇成一层薄膜,将他全身上下都包裹住, 替他挡住了业狱中的所有怨煞和炽热。
那是曾经被渡入他血肉之中的,而今血肉不在,只剩枯骨, 但那两股力量仍然庇护着他, 与他死生同在。
他在业狱中行走自如,偶然之间踢到了一块石头。
姑且是石头吧, 毕竟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将那石头捡起,入手冰凉,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排斥,反而觉得这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细细摩挲,辨清上面刻着的字。“宴春风”,“祝欲”,除此之外,似乎还雕刻着纹样,像是一只鸟。
祝欲是他的名字。他记得。
当然, 他也只记得这个名字。
虽然别的他不记得,但既然刻着他的名字,那应当是他的东西。他身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存放这块石头,只能时时刻刻将石头紧握在手中。
但可能是他握得太久,也握得太紧,不知道是哪一刻,石头突然碎裂,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慌忙摸索着跪下去,着急地想把“石头”捧起来,但显然做不到,无论他尝试多少次,枯骨始终留不住太过细碎的东西。
反而是业狱中的风,轻而易举就带走了他所珍视的东西,而他连反抗也做不到。
这种心情十分微妙,他并没有愤怒或者悲伤,只是觉得遗失了什么,应该找回来。
他也确实伸出了手,而当他的手将要落空时,有什么事物托住了他。
就像是另一只手,无比温柔地缠绕在他枯朽的手指上,牵着他,指引他前行。
事实上,那并非是“手”,而是和附在他身上的那层薄膜中一样的流光,只是更亮,更碎,也更纯净。
他并不知道,那是曾有人承受极大的痛苦,生剥神魂,强行为他留下来的一丝生机。
而今,他双目不再,却跟随这一线生机的指引,行过业狱,走入了天墟。
传闻说,业狱是世间一切罪业开辟出的一道裂缝空间,其间业火永不熄灭,怨煞永不安宁。
无论是旧书所记还是人们口口相传,论及最多的都是业狱的可怖之处,而鲜少有人知道,天墟与业狱相连,当业狱中的怨煞流入天墟时,满身罪业都将涤净,化为如星如尘的细碎流光。
机缘巧合时,这些流光会散落在世间各地,予人福泽。
后来的人们将其称为流玉精,飞升的第一位仙人正是以此物培育出了神木,建立了仙州。
踏入天墟之时,他像是从一片温凉的水流中穿行而过,身上陡然一轻,而后,他的双目突然变得清明,他的双耳突然灌入风声。
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清晰,天墟犹如一位慈爱宽容的母亲,接纳了他丑陋的身躯,残缺的魂灵。
他身处在一片安静而又广阔的空间,不见起始,不见尽头,目之所及是令他叹为观止的蓝,如苍穹,如湖海。
脚下和身侧皆有细碎的流光蜿蜒浮动,而头顶是纯白的长线,如枝桠一般在蓝色的土地上生长交缠,流光附着其上,似记忆编织而成的灿烂星河。
这里的风声静谧而长久,温柔地拂过他身上每一处枯骨,仿佛要赐予他一场新生。
正如他曾期待的那样——
他身上的那层薄膜融入他的骨骼,好似播下新种,而风带来流光使之发芽,又在经年累月的等待中,枯骨生出新的血肉。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时,天墟以纯白的细线织就新衣,祝福了他的新生。
天墟和业狱一样无法记岁,所以他依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天墟很安静,没有任何纷扰,是福泽之地,唯一不好的是,待久了会觉得有些无趣。
大概是感知到了他的心境,那些细碎的流光有时便会飘浮到他眼前来,变幻成各种形态来逗他高兴。
有时是一只鸟雀,有时是一只兔子,有时又只是一朵花……就像是将他如今看不见的人间送到他面前来。
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纵然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他早已做过人,把贪心不足的道理学了个透彻。
他见过天地,终究要回到天地中去。
于是,就像曾经纵容和送别另一个孩子那样,天墟也纵容了他的贪婪,为他敞开大门,原谅了他的离去。
他重归人间,虽然面目全非,但好在——他已自由。
***
“欸,你说,长明谢家的事是真的吗?”
“多半是真的,生死之事,谁敢造他家的谣?”
“若真是如此,那当真是可怜,我听说那谢家大公子是得了机遇,断臂才长好没几个月,想不到又出了这事,实在是可惜了。”
“是啊,他又是云惬上仙的徒弟,本该是仙途光明……”
……
下船之后,祝欲在港口停了一会,正好听见两个修仙世家的弟子闲谈。
他离开天墟已有三月,知晓如今魇乱当道,各个修仙世家划地分管,那两个弟子守在此处,约莫就是专门负责盘查过往行人的。
这长明谢家他也听说过,据说是修仙四大家之一,前些日子长明爆发魇乱,死了不少人,那两个弟子谈论的谢家大公子,似乎也在其列。
祝欲对此没什么兴致,走过那一截不算长的栈桥,两个弟子瞧见他,朝他行了礼。
他模样生得很是年轻,皮肤极白,又一身白衣,在冷风里就显得有些孱弱,两个弟子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他名姓。
他顿时有些庆幸,还好他尚记得自己的名字,否则定是要招人怀疑。
“我叫祝欲。”他自信地答道。
却不知为何,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两个弟子皆是一惊,而后其中一个弟子才回过神来,道:“此处是杨花洲裴家地界,过往之人皆要受探查,公子若要入此地,还请伸出手来。”
祝欲便撩开袖摆,露出手腕。
见他如此坦然,弟子心下的怀疑便又淡了几分,将一张符贴到他手腕上。
这种符祝欲也听说过,叫探魇符,是专门用来探查生人有没有被魇依附的符纸,他先前见过一回后就已经会画了。
趁着这个间隙,祝欲道:“我能向你们打听一个人吗?”
他生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那弟子道:“公子请说。”
祝欲便问:“你们认识一个叫裴顾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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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逢”将至[彩虹屁]
第97章 故人见故人
“裴顾”这个名字, 祝欲也是偶然间才知道的,那时在业狱,他摸到左手腕骨上有纹路, 却因为眼盲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走入天墟, 双目清明,也终于得以看见腕骨上的字。
其实几乎不能称之为字, 因为那字实在是丑得过于惨烈,哪怕是绝顶聪明的人见了都认不出来那是字。
奇怪的是, 祝欲只瞧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刻在他腕骨之上的一个人名。
不知是他自己刻的,还是别人刻的, 但刻在命门上,那这个人对他来说应当极为重要,所以走出天墟之后, 他第一件事便是来寻人。
杨花洲是裴家地界, 裴姓之人想必众多,他来此地为的就是碰碰运气。
但他问了之后, 两个弟子却都是摇头,说裴家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道:“你们裴家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叫裴顾的?”
那弟子收起没有反应的探魇符,道:“祝公子,你或许有所不知,这里虽然是裴家地界,但门中弟子其实以外姓居多,并非都是姓裴。”
祝欲恍然:“竟是如此?”
弟子道:“是,也不单是裴家, 其实修仙世家几乎都是如此。”
“好吧,我明白了。”祝欲有点失落,看来要找到这个叫裴顾的人还挺不容易。
但好在他的时间很多,所以他很快就笑起来,道:“多谢了。”
说罢,学着弟子先前的样子作了个礼,迈步离去。
那两个弟子瞧着他走远,才相视着说起话来。
“此人瞧着纯良,探魇符对他也毫无作用,应当……只是同名吧?”
“兴许都未必同名,只是同音罢了。仙州都说那人死了,那必然是死了。诈尸这种事怎么可能让我们俩碰上?”
“说的也是,那位在斥仙台锁了三年,若是人还活着,怎么可能什么动静也没有。”
“是这个道理。不过说起这件事,也不知那位什么时候才肯……”
话到此处,二人皆是摇头叹息。
*
虽然那两个弟子说裴家没有叫“裴顾”的人,但为防错漏,祝欲仍是走了一趟裴家。
裴家人还算好说话,见他一身素衣,身无长物,便留他宿了几日,也正好替他找人。
但如港口那两个弟子所说,裴家确实没有一个叫“裴顾”的人。
离开裴家后,祝欲去往离杨花洲最近的南亭。
听说,修仙四大家之一的祝家就曾落户南亭,只不过因为魇乱灭门,所以如今提起的人不多。
裴家的弟子提醒他,南亭如今也不太平,叫他一路当心,尤其不要去祝家旧址,那里阴气太重,容易招致邪物,若是碰上魇怕是要倒大霉。
祝欲当然不想去触霉头,但巧就巧在他也姓祝。
他如今前尘尽忘,除了名姓什么也不记得,这个祝家,说不准他曾经就是其中之一。既然顺路,那去看看也无妨。
裴家弟子说得没错,祝家旧址果真是邪物颇多,他刚踏进这里没多久就碰上了一个。
他碰上的这个邪物有头有脸,若是忽略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身上的脏污,单看眉眼和气质,俨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公子。
“你是谁?到我家来干什么?”那小公子警惕地盯着他。
祝欲有点疑惑道:“这是你家?”
那小公子没好气道:“不是我家,难不成是你家?”
这邪物脾气还不大好。祝欲思忖着,问道:“这么说,你也姓祝啰?”
“我当然姓祝。”那小公子十分神气道,“我叫祝亭。你叫什么?”
“我叫祝欲。”祝欲微笑道。
那叫祝亭的小公子却立刻睁大了眼,道:“胡说!祝欲根本不长你这个样子!”
“你这个冒牌货!”
祝欲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冒牌货,但他知道,魇食人记忆,魇说的话多半是真的。
“你说你认识祝欲?”他试探道。
祝亭用一种警惕而且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不错。”
“那你认识的祝欲在哪里?”他又问。
“他在仙州做仙侍。”祝亭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我有一天也会登上仙州的!”
语气十分笃定,跟发誓似的。
修仙世家人人憧憬仙州,出天墟后祝欲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没忍住道:“仙州有这么好吗?人人都想去。”
祝亭睨他一眼,像是嫌弃他孤陋寡闻。
“仙州当然好。只要我入了仙州,便可以光耀门楣,到时谁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祝欲环顾一圈,四处皆破,心说这样的门楣怕是用不着光耀。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你的名字也不难记,就算你没入仙州,我不也记住了吗?”
祝亭却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那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祝欲没有深究。虽说记忆和情感或许是真的,但这具躯壳的主人大抵早就死了,深究再多也没有意义。
他正起神色,问道:“你说你认识祝欲,那你认识一个叫裴顾的人吗?”
“裴顾?”祝亭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你说裴顾?”
看来是认识了。祝欲点头道:“对,裴顾。他和祝欲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听他这么问,祝亭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仿佛这是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
“还能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师徒。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修仙世家的弟子?”
在祝亭的记忆中,祝欲解开仙人谜题,登上仙州,修仙世家无人不知。
“他们真是师徒吗?”祝欲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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