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倘若祝亭口中的“祝欲”和他是同一人,裴顾确实是他师父,这样的关系也确实称得上亲近。但将师父的名字刻在腕骨上,未免有点……一言难尽。
腕骨是命门,就算他对自己的师父再敬重,也犯不着把名字刻在这种地方。
“当然是师徒!”祝亭眉间扬起几分傲气,也不知是在自豪什么。
“虽然祝欲经常胡说什么倾慕……但他们毋庸置疑就是师徒!”
“倾……慕?”祝欲揪了个好字眼,“我……咳。祝欲倾慕自己的师父?”
“哼,他次次都这么说,根本就是假的,作不得数。”祝亭冷哼道。
祝欲却是眨了下眼,悟了。
依他看来,恐怕并非是假的。虽然他不记得从前,但他左手腕骨上的名字多半是他自己刻的。因为从天墟出来后他写过字,那字迹与腕骨上的如出一辙,别具一格,旁人写不出来。
他曾猜测过,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在腕骨上,要么便是他同这个人有血海深仇,要么便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原来,是他觊觎自己的师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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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逢”将至 (2.0版)
下章应该能见面了……吧。
第98章 故人见故人
难怪要刻在皮肉之下, 骨骼之上,这种隐蔽的地方,若非是术法, 任谁也休想窥见。
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啧啧, 他以前可真是有胆。
心中暗叹几声,他又问:“那这个祝欲后来怎么死了?”
谁知祝亭一下子就炸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好好的在仙州做仙侍, 哪里死了?!”
祝欲打量着他,瞬间便明白了。这个叫祝亭的人怕是很早就死了, 记忆只停留在他入仙州做仙侍的时候,所以连他死了都不知道。
“是我说错了。”祝欲顺势认了个毫无诚意的错,“那你最后一次见祝欲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隔得有点久, 祝亭想了一会才说:“自然是在徐家,比试结束后他就去仙州了。”
祝亭就连思考时的小动作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前些时日他来信说,要我帮他找一只白雀, 过两天他应该就会回来取了。”
祝欲道:“哦, 那白雀呢?你找到了吗?”
祝亭又是一副自豪模样:“当然找到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祝欲不置可否,道:“那白雀在哪儿呢?”
祝亭道:“自然在我房里。”
祝欲视线再次投落出去, 入目皆是残破荒凉之景,心道,这白雀多半是没送出去人就死了。
“我们……不,你和祝欲,你们关系似乎很好?”祝欲及时改了口。而这种猜测源于祝亭谈起祝欲时的神情,对于祝欲入仙州这件事,祝亭似乎是高兴的。
但祝亭却颇为嫌弃道:“谁和他关系好了?他这种人,我才瞧不上他!”
祝欲:“……”
他竟然这么招人嫌吗?
“那你还帮他找白雀?”
“哼,那不过是我大发慈悲, 想着帮他一回罢了。”
“而且……”他不知怎么又别扭起来,“我吃了他娘做的茶酥,看在他娘的面子上,我才帮他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祝欲笑问:“他娘对你很好?”
祝亭眼神有些躲闪,道:“也就……一般好而已。”
祝欲如今也算是天墟造物,邪物奈何不了他,魇更无法依附他,所以他才能这么悠闲地和一只占了别人躯壳的魇说上大半天话。
但话到此处也该差不多了,所以他没有再继续闲谈下去。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裴顾在哪里吗?”
祝亭疑了一声,说:“他当然在仙州,你为什么总问这么蠢的问题?”
祝欲:“……”
这下不只是眼神嫌弃,是直接说出来了。祝欲就是脑子再轴也转过弯了。
“所以,在仙州做仙侍,其实就是做仙的徒弟?裴顾,是仙?”
祝亭用更加嫌弃的眼神给了他回答。
祝欲默了片刻,感觉心也跟着有点凉了。
仙州每十年会选一次仙侍,这他是听说过的,但真要他等上十年,那他等不起。
不过,他不能入仙州,未必不能让别人带他入仙州。
“我若是要上仙州,你知道谁能捎我一程吗?”他问祝亭。
祝亭却鄙夷道:“仙州哪是你想上就能上的?界门不开,谁也进不去仙州。”
祝欲想了想,说:“但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说的界门,谁能打开它?”
可能是因为他的态度太坚决,而祝亭曾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回答了他的问题。
“能打开界门的只有仙,仙侍凭借仙州玉牌也可以出入仙州。你若是真的要上仙州,寻仙是不切实际的,最好是找仙侍帮你传话。”
“为何要传话?我若是能借到一位仙侍的玉牌,不是直接能入仙州吗?”
祝亭十分震惊地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祝欲问。
祝亭一时竟然无法反驳,虽然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不可否认这话是真的。
“你这是私入仙州!这是大罪,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可能是死过一次的缘故,祝欲对天谴毫无畏惧之心,笑道:“不是说仙慈悲吗,兴许不会罚我呢。”
“你且告诉我,如今的仙侍都有谁?”
祝亭很不理解他的想法,骂他胆大妄为,大逆不道。
但骂归骂,仍将仙侍的名字细数了一遍给他听。
长明谢家谢七,谢霜,谢锦。花川薛家,薛知礼。清洲徐家,徐长因……前前后后数了拢共十人。
祝欲心想,长明谢家有三人,他借一个不成还能借另一个,便打定主意上长明去借玉牌。
他不知道,这一回他的运气很好,因为祝亭数的这十人死得不剩几个,他挑中的谢家,正好还是有两个活着的。
“好了,我要问的事问完了。”祝欲笑着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帮你一个忙吧。”
祝亭疑惑道:“你能帮我什么?”
祝欲微微笑着,语气却很认真:“帮你安葬这副躯体。”
“还有,虽然没有收到,但还是谢谢你的白雀。”
在除魇这件事上,流玉精比仙气还要管用,祝欲说到做到,把祝亭的身体留了下来。
虽然那已经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但那副皮囊太过年轻,说话时也太过鲜活,让人不忍心让它再沾染泥污。
***
那日在港口听裴家的弟子闲聊,长明谢家的大公子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听着像是性命攸关,他原想着兴许自己能救一救,以此换得入仙州的玉牌,怎料到了谢家,这份心思就跟着谢家大公子一起,都进了棺椁。
谢家挂白,他一说自己要找谢七,守门的弟子险些没哭出来。
他赶忙改口:“那……我找谢霜。”
弟子给他贴了探魇符,才领着他进了谢家大门,看着这满府的丧气,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本就一身素白,不至于冒犯。
路上他旁敲侧击问了问,才知道原来谢家大公子便是谢七,而谢霜是谢七的妹妹,二人都是谢家本家的人。谢锦则是旁支所出,与谢霜都拜在离无上仙门下。
因为祝亭说的那些话,祝欲向那弟子自报家门时只说自己姓祝,没说别的。
见到谢霜时,他想着自己来借东西,总该诚心些,便报了全名。
谢霜本来没什么心思听他说话,却在听到他的名字时怔然一愣,猛地站起身来。
“你说你叫什么?!”
祝欲顿时警觉起来,莫不是他从前和这谢家小姐认识?而且还有过仇?
这可不行,玉牌还没借到,他可不能被打出谢家。祝欲面上镇定,解释道:“谢小姐,你别误会,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祝欲,我……”
他话没说完,谢霜已经曲指往他脸上扔了个术法。他只觉面上一凉,似有风过。
眼瞧着他样貌未改,显然是真容,谢霜便狐疑地打量起他来,道:“你诓我?你不是祝欲。”
祝欲:“……”
好吧,早知如此他就编个假名了。
“我确实叫祝欲,只不过,与谢小姐认识的祝欲不是一个人,只是正好同名而已。”
祝欲表现得极为诚恳:“此行造访谢家是有事相求,还望谢小姐仁善,帮我这个忙。”
谢霜怀疑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道:“你要求我何事?”
祝欲开门见山道:“我想借仙侍玉牌一用。”
谢霜走近他,眼中怀疑更甚:“你要入仙州?”
祝欲道:“是,我要入仙州寻一个人。”
谢霜道:“寻谁?”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祝欲没想再隐瞒什么,便如实道:“他叫裴顾。”
闻言,谢霜忽地抓住他的手臂,厉声道:“你还敢说你不是祝欲?!”
“……”
好吧,现在他也不知道他究竟该不该是祝欲了。
“谢小姐,玉牌……你还借吗?”他试探又问。
他话中的疏离并非伪装,连看过来的目光都是陌生的,谢霜皱起眉,道:“祝欲,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谢小姐,我想和你先确认一件事,我们有仇吗?”跟谢霜比起来,祝欲冷静得过头。
谢霜道:“仇?”
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谢霜面有困惑。瞧着不像有仇的样子。祝欲便道:“既是无仇,还请谢小姐先放开,我手快断了。”
谢霜这才注意到,她还紧紧抓着对方手臂,祝欲连手指都在颤,只是面上云淡风轻,才叫她以为自己没用多大力气。
卸了力道,谢霜又环顾一圈,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此人和她所认识的祝欲完全是两副皮囊,但说话时的神情又确实有几分相像。那种无所畏惧的坦然,就是祝欲无疑!
“祝欲。”谢霜忽然正了神色,“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坏了脑子,你得跟我去见一个人。”
“谢小姐,我要找的人叫裴顾,除了他我不找别人。”祝欲不紧不慢地纠正道。
谢霜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不知是想起什么,落寞地垂了一下眼,才说:“我要带你见的人就是他。”
祝欲喜出望外,道:“那就多谢你了!”
见他满眼笑意,谢霜忍不住提醒:“见到人之后,你就别这么笑了。”
这话祝欲自然是听不懂,但想到谢家还挂着白,便立刻敛了笑意,劝她节哀。
谢霜看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一块仙侍玉牌只能带一个人入仙州,谢霜借给他的是谢七的玉牌。没有过多准备,说完话后谢霜便立刻找来玉牌,找了一处灵气稳定的地方,打开界门,领他入了仙州。
他跟着谢霜走,过玉阶时忽然停下,转身望了一眼,像是要等什么人。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得以确定,他从前确实来过仙州。
谢霜领他走的后半段路黑云密布,花木腐朽,与一开始云雾缭绕的玉阶大相径庭。
但当他疑惑出声时,谢霜却没有向他解释什么。
很快,他便明白谢霜那句“见到人之后,你就别这么笑了”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见小岛一样的浮石上跪着一个人。
长发遮着他的脸,鲜血浸染他的衣,他垂首跪在上面,连指尖都在流血。
血顺着浮台间的沟壑流下,不知流向何处。
乍一看去像个死人,而且是刚死了的那种。
谢霜站在远处,让他自己走过去。
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的手指形同枯骨,毫无生气地垂落着。
这一幕让他想起自己在天墟的时候,突然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来,仿佛连他自己的手指也跟着有些疼了。
他再抬眼,又看见那人的肩上竟站着一个纸人,摇摇晃晃地左右来回走。
突然,一阵风过,纸人便身形不稳,掉了下来。
祝欲心下一跳,却见那只枯骨一般的手在此时动了动,稳稳托住了飘落的纸人。
而后,那人抬起眼来,与他四目相对。
霎时间,斥仙台上的一切都跟着静止,祝欲呼吸一滞,整个人愣怔在原地。
“你就是……裴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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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逢成就达成[彩虹屁]
第99章 人间应许故人逢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眼前人面色有些惨白,但即便如此,祝欲仍然觉得这张脸生得过分好看。
师父长成这样, 也难怪从前他会觊觎。
但因为什么也不记得,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愣愣地问了一句对方的名字。
而跪着的人那般望着他,眼里的情绪他看不懂, 像疑惑,又像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样的目光让祝欲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心下也跟着慌乱起来,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
他也确实做了,他往前伸出手, 想将人扶起来。
但下一刻,指尖触到的地方荡开一圈波纹,有什么挡住了他, 不肯让他再前进半分。
他试着破开这屏障, 反被逼得倒退数步。他惊诧地看向浮石上的人,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 却都是一样的结果,没能撼动这屏障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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