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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玉道:“我不会。”
无泽道:“是么?”
沉玉道:“是。”
无泽嗤笑一声,道:“我不信。我不信你,沉玉。我谁也不信了。”
“就当我们今日从未见过,回仙州去吧!”
无泽转身而去,头也不回。沉玉站在原地看他离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若是往日,他一定会去追,可这次他知道无泽要做什么。
无泽要以整个贺家上百条人命铺就一条通往斥仙台的路,以自己的命为赌注,试探天道,诘问天道。
所以他要为无泽留一丝生机,这丝生机便是他自己。
遥明坞贺家一朝灭门,无泽被众仙斥责,上了斥仙台,二十八道雷刑一道不少。天道并未对他降下一分一毫的仁慈。
无泽和他的名字一样,确实没有什么福泽。
沉玉去斥仙台见他,听他说了很多从前的事,说他们第一次在仙州的玉阶上相遇,说他们并肩而行多年,情谊深厚,是旁人万万比不上的。
其实沉玉明白,无泽说这些话无非是在哄他。
“无泽,你不用说这些,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无泽眼里的怀疑却并未退去,他打量着沉玉的神情,道:“可是为什么呢?沉玉,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沉玉道:“什么也不要。”
无泽却嘲讽地道:“什么也不要,那你图什么呢?沉玉,人都是有所图谋的,你也一样。”
沉玉垂下眼眸,不再解释。他知道无泽不信他了。
“沉玉,你是喜欢我么?”无泽忽然问。
沉玉抬起眼,说:“我不知道。”
无泽道:“可是你想和我待在一起,对吗?”
沉玉道:“是。”
闻言,无泽唇边笑意渐深:“所以你看,沉玉,你也并非别无所图。”
“沉玉,把一只魇送到业狱吧,如果你还想见我的话。”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哄骗,也的确是哄骗。
沉玉不是看不出来,送魇入业狱会是什么后果,他也知道
但他仍道:“嗯。无泽,我想见你。”
第103章 天道不公
明栖在谢家赖了几日, 一来是和好友叙旧,二来是帮衬谢家。
长明这次的魇乱不小,谢家折损严重, 离无这个做师父的分身乏术,他答应过离无, 要帮忙照看她的两个徒弟。
不过她这两个徒弟倒是没让人操心,谢锦性子本就沉稳, 处事向来有条不紊。谢霜虽然骄纵,但如今已收敛不少, 家中突逢大难也没见她怎么闹,只是更加频繁的外出平乱。
明栖在仙州时经常往离无的仙府跑,见谢霜的次数也多, 如今看她这副不哭不闹心事重重的模样,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便经常同她一起去平魇乱, 好歹能护她平安。
每回谢霜都是谢过他的好意, 没多说什么。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总让明栖想起另一个人来。
晚间的时候他抱着几坛酒爬上屋檐, 冷风和酒一起灌进嗓子眼,呛得他眼泪直流。
想起长乐天那些时日,被童子们围着的人窘迫地唤他“师父”,向他讨饶的样子,他便觉得眼睛更加发酸了。
“我管你是仙是人还是鬼!我跟你没仇没怨,你把徒弟还给我啊!!”
“你怎么不死在业狱里!你凭什么能活着出来!你凭什么啊……”
“你还给我啊……”
“什么狗屁天道,你也不开眼!说什么善恶有报,全都是假的!”
“我徒弟没了,宣业也被你平白锁了三年, 现在云惬的徒弟也没了,你就是这么当天道的吗?真是烂透了!你这样的天道还不如让我做!”
“听到没有啊?!天道!你要是没瞎你就一道雷劈死无泽啊!!”
……
他把无泽骂了一通,醉得厉害,索性连天道也一起骂了。
但不管他怎么骂,无泽听不见,天道也不会回应他,只有酒的辛辣在呛他,折磨他,让他难受得紧。
忽然,有一只手落到他头上,像大人哄小孩一般,揉着他的脑袋晃了几下。他晕晕乎乎地抬眼,道:“宣业?”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种法子?”明栖拉他坐下来,递了坛酒给他。
酒坛不大,一手就能握住,裴顾却只是接过,没喝。
“你去见过云惬了吗?”裴顾问。
明栖郁闷地又喝了一口酒,道:“还说呢,根本见不着。谢家出事后他就再没回过仙州,我去寻他,回回都扑空。估摸着是去哪里平魇乱,顺道清静清静。”
“要不是离无和我说,他那些事我还不知道。”
明栖醉起来话反而最多,他嘀咕几句,忽然猛地一拍裴顾,道:“宣业!”
裴顾试着抽回手,没抽动,便由他拽了。
“嗯,说吧。”
“你怎么这么冷漠啊宣业。”明栖哭丧着脸,“我们好歹做了两百多年的知心好友,你看我伤心成这样,你也不安慰我几句?”
裴顾道:“我记着,我方才来的时候安慰过你了。”
明栖控诉道:“你那哪是安慰?哪有人安慰是摇脑袋的!你这跟谁学的法子,简直是乱学!”
“……”
“……明栖,最好不要这么说。”
“我就是要说!”明栖赌气似的拿起折扇拍了两下,仿佛非要争一争摇脑袋这种法子到底能不能安慰人,但也许是他此刻喝醉的缘故,忘性大,扭头就说起了别的,“宣业,你说天道究竟长没长眼啊?”
裴顾把他的手挪开,才回答道:“有时候长,有时候不长吧。”
“我也觉得是……”明栖愤愤地附和,“跟人一样,时不时就犯点病。”
瞧着人安慰得差不多了,裴顾站起身来,嘱咐道:“你离开谢家后,记着去找找云惬。”
明栖歪头看他,要笑不笑地道:“找他做什么?拿你这套安慰人的法子去安慰他啊?”
“……”无言片刻,裴顾道:“他心思重,你去见见他,便是开解不了,拉着他醉饮也成。”
“啊?他心思重吗?整个仙州最闲云野鹤的就是他了吧。”
明栖犯着嘀咕,又道:“宣业,你这就走了吗?”
裴顾“嗯”了一声,转身要走,明栖却是晃了晃先前递过去的那坛酒,自顾自地说:“一口都不喝就走了……”
听见这番埋怨,裴顾去而复返,拎起那坛酒和他手中的一碰,仰头饮了一口,道:“喝过了,走了。”
明栖这酒太烈,酒香也浓,裴顾在冷风里吹了半晌都还觉得燥热,但他出来太久,惦记着人,便还是往院子里走,只是刻意走得慢些,好散一散热。
谢家如今人少,这处院子是专门腾给他们的,只有他和祝欲两个人,白日里只偶尔有弟子过来打扫或是送吃食,夜里最是清净。
裴顾进了院门,一眼便瞧见祝欲坐在廊檐下,靠着栏杆在出神。院里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把眼睫的阴影拉得浓长。
“怎么坐这里?”裴顾在他身侧停下,替他挡了一面的冷风。
祝欲偏头看他,没说话,只目光打量着他的脸。
裴顾不明所以,却也不动声色,任他看。
二人各怀心思,好半晌,祝欲才微微眯了眯眸子,道:“我想起了一些事。”
闻言,裴顾也没有惊讶,只是眉间微微一动,在他边上坐下道:“想起什么?”
祝欲手撑着栏杆,凑近他,说:“你,喜欢一只白雀。”话里甚至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虽然想起来的只是一些零散的话,但祝欲仍是有些不高兴。
“你说,你待我不同,是因为我和你遇见过的一只白雀很像。”凭着只言片语,祝欲下了论断,“你是因为喜欢白雀,才喜欢我的。”
裴顾却不认,道:“后面这话我没说过。”
祝欲道:“前面的是你亲口说的。”
裴顾道:“嗯。”
祝欲:“……”
没想到他就这么承认了,祝欲气道:“那不就是一个意思?”
尽管对于裴顾来说,争辩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但他对祝欲有足够的耐心,便不会缄口不言。
“并非一个意思。我还说过别的话,‘即便你和我遇见过的白雀一点也不像,我还是会待你不同’。”
祝欲眉间倏然一松,愣道:“你说过吗?”
裴顾微微偏过脸去,垂了眼道:“嗯,说过。只是你忘了。”
他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神情也隐没在昏暗中,落寞极了。祝欲顿时便有些愧疚,觉得对不住他。
明明是自己忘了事,如今反而不分青红皂白责怪起人来,还平白惹人伤心,实在是不该。
“裴顾,对不起。”祝欲诚心地认错道歉,往裴顾的方向靠近,抓了他的手臂,“我们是道侣,我不该这么质问你的。”
“无妨。”裴顾微微摇头,却没看他。
这哪里是“无妨”,分明是还在生闷气。祝欲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裴顾,你好难哄啊……”
话虽如此,他却在下一刻捧起对方的脸,强行将人掰过来,在对方唇上吻了一下。
手心下的温度让祝欲疑惑:“你好像有点烫。”
“嗯。”裴顾应着,倾身去吻他,浅啄一般,带着试探,给他留足了余地。
祝欲甚至还有间隙说话:“你喝酒了?”
“嗯。”裴顾的手覆上他的,一冷一热交叠,双方眼底都漫起同样的餍足。
从天墟出来后,祝欲的身体时常都是冷的,在夜晚更甚,温热对他来说反倒成了奢侈,裴顾的手指和唇都是热的,大概是因为酒意,这股热意甚至在冷风里愈发滚烫,相贴时双方便都觉得舒服极了。
直到裴顾压过来的重量有些过分,祝欲才忽然意识裴顾已经不只是试探,而是渴求和索取。
想到之前那次颇为狼狈的场景,祝欲忙用手抵住对方胸膛,想让他停下来。可他试了几次都没推动,裴顾硬得像块石头,根本推不动。
祝欲很想不通,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推人一边往后退。裴顾却是追着他吻,显得他那点反抗聊胜于无,反被人箍住了腰和后颈。
祝欲顾忌着他的伤,又想着是自己主动哄人才闹成现在这番局面,便不好动手,只能尽力去迎合。
裴顾却是得寸进尺,和方才委屈落寞的模样判若两人,祝欲脑袋往后躲,想要后撤喘口气时,对方便食髓知味一般追过来,一下一下动情地吻他,堪称恶劣的在他唇舌上厮磨。
院中池水一片竹影疏斜,月光笼在此处,竹影静静相依,而不大明亮的火光半笼在廊下栏杆处,人影纠缠晃动,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静。
祝欲几乎已经放弃挣扎,溺在温热和酒香里,宛如离水的鱼,全靠另一人的怜惜得以喘息。
他恨透了裴顾的恶劣,却总在看见那双眼时弥足深陷,和对方一起,不管不顾地沉沦。
直到唇与唇分开,祝欲才用那点仅剩的微不足道的力气锤在裴顾心口,再用情潮未退又含着怨气的目光送去指责。
明明说好的下次不这样!
裴顾看懂了他的意思,道:“嗯,下次。”
“……”祝欲懒得再说话,脚下踢在他腿上,算是撒过气了。
谢家这方院子安宁静谧,而遥远之处,同一片夜色下,如洗的月光却寒彻人心。
仙有仙气傍身,心性通达,魇极难依附其而生,但若仙自己的心境出了问题,便容易叫邪物钻了空子。
善恶有报,为何善无好报?
云惬诘问天道多年,始终不得其解,而今谢七已死,他的困惑更深。
此刻,他周身全是断肢残躯,血溅在他身上脸上,被月光照得惨烈。
他仰头望去,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天道……不公。
为何不公?无人答他。
第104章 故人归家
祝欲最近想起的事越来越多, 这让他突然意识到,天墟予他新生,却没有夺去他的记忆, 反而是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的将记忆还给了他。
虽然这些记忆还不连贯, 但拼拼凑凑,祝欲也能从中发现一些事。
比如, 他想起在仙州,在宴春风的窗下, 曾有人为了哄他高兴,用术法变过兔子和白雀,甚至连缠上他手指的线也是白的。
他那时没有过多在意, 但如今他已经入过天墟,轻易便能认出裴顾当时用来变幻兔子和白雀的东西是什么,分明就是天墟中那些如星如尘的流光, 甚至, 那时在天墟中,他也见过一样的兔子和鸟雀。
显然, 裴顾也入过天墟,而且哄人的招数就是从天墟那里学来的。祝欲忍不住想,裴顾在入天墟之前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业狱中游荡了很久?
一想到这个,他看向裴顾的目光便会下移,落在裴顾颈间的锁链上。
业狱中怨煞万千,烈焰不熄,那锁链上锁的也是怨煞,二者之间若有关联, 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想起来的事多,祝欲对“他与裴顾是道侣”这件事就更有了实感,对于裴顾颈上的锁链,他不但会生出担忧,还想替裴顾断了那锁链,将怨煞清个干净。
这事想起来难,做起来更难,他如今体内虽然有流玉精,但裴顾颈上锁着的怨煞实在太重,他耗尽心力都未必能把那锁链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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