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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栖。”长久的静默后,云惬忽然又开了口,“你相信善恶有报吗?”
不知他怎么问起这个,但这话放在这个时候说,肯定是有深意的,所以明栖认真想了一会才答:“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云惬的身形明显怔了一下。而后,他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个人同我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一句话,不是一句必定会成真的话。这样浅显的道理,我竟然今日才明白。”
他的身形逐渐消散,连带着最后的话音也散在风里,就此长别。
第107章 千言大殿乱事休
明栖平日里闲散, 但在正事上倒是很少掉链子,甚至称得上雷厉风行。只用半日便了结了林家的事,而后直奔谢家。
此时祝欲正在画新的生长符, 裴顾在边上看,一派岁月静好, 明栖风尘仆仆赶来,二话不说就把两人一道拽上了仙州。
路上将云惬说的话转达时, 也没有避嫌,完全将裴顾和祝欲看作是一个人。祝欲还有些惊讶:“明栖上仙, 赔上整个仙州这种大事,你说给我听真的好吗?”
明栖道:“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宣业知道了, 你不就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祝欲扭头看了一眼裴顾,对方神色自若。好吧, 确实没有区别。
三人皆非凡身, 不多时便走到一处辉宏的金殿前,守门的两个童子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让明栖一扇子扇没了影,不知道掉到哪片云雾里去了,怕是一时半会爬不回来。祝欲忍不住心道,这明栖上仙果真还是和从前一样胡来。
此处名叫千言大殿,乃是众仙齐聚议事的地方,仙州有什么重大的事,便会敲响大殿中的一座铜钟,这铜钟是宝器,一响整个仙州都能听见。
明栖聚力在扇尖, 只轻轻一打,铜钟便震颤不已,余音荡出大殿,传至仙州每一位仙的耳中。不多时,仙州云雾中便接连出现一道道身影,平日里交好的仙碰上时还互相困惑地聊上两句,“这是谁敲的钟?”“不知道啊。”“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没有童子提前来知会一声,恐怕不是小事。”
……
这钟敲得突然,众仙心里都犯嘀咕,脚下也就行得更快,唯恐出了什么大事。
也确实是大事,因为赶到看到大殿中的几人时,众仙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有人讶异,有人尴尬,有人怒而不语……死寂了一阵,才有仙站出来说话,问道:“明栖,你这是做什么?”
说话的人正是天昭,他分明看见了宣业,却只是略过人问一旁的明栖,什么用意自不用说,显然是还记着仇。明栖有些不高兴地说:“天昭,你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
“我怎么了?”天昭冷着脸。
明栖也不跟他拐弯,道:“你忒小气。”
“……”天昭劈头盖脸受了句骂,正要发作,忽然听得边上传来一声笑。
“你笑什么?”天昭目光如刀,望的正是祝欲的方向。
方才众仙的视线都在裴顾和明栖身上,没怎么注意边上还有个人,这下可好,祝欲不合时宜的一笑,无数双眼睛都追了过来。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笑,只是明栖那句“小气”说得太直白,他无比赞同,一个没忍住就笑了。
被对方质问,他也丝毫不惧,张口便道:“我笑明栖上仙。”
一句话,整个大殿都静了一瞬。
明栖心领神会,立刻道:“没错!他就是在笑我,不干你的事。”
“……”
“……………”
众仙心道,你在骄傲什么?上赶着被笑的整个仙州也只有你了!
天昭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没等细想,一位有眼力见的仙便站了出来,和颜悦色地道:“还是说正事吧。宣业,明栖,你们召众仙齐聚于此,究竟是有何要事?”
这位仙对裴顾很是客气,虽然明面上裴顾已经不是仙,但他绝口不提身份,只问他们的来意。
裴顾略略扫了一眼殿中,沉玉不在其中。他问:“没来的仙多么?”
“未到场的仙共七位。”答话的是十命。
裴顾朝她颔首应了一声,才望向众仙道:“此行造访仙州,是受云惬所托,来转达他的遗言——望诸位舍生取义,祭出神木,平息魇乱。”
他语气平静,声音不高,却叫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短短几句话透出了太多信息,许多仙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说是“造访”,便是将从前“宣业上仙”的身份撇得干干净净,这暂且不论,云惬的遗言又是什么鬼?云惬什么时候死了??
以及,最令众仙震惊的是后面,他是怎么用这么毫无起伏的语气说要祭出神木的???
“神木乃仙州根基,岂是你说祭就祭的?”天昭第一个不满道。
裴顾看他一眼,道:“你有别的法子根除魇乱?”
“……”天昭默了。裴顾道:“嗯,看来是没有。”
眼看天昭又要发作,先前那位有眼力见的仙及时开口:“宣业,云惬他怎么会……这话当真是云惬说的吗?”事有轻重缓急,这位仙本是想问云惬的死因,最终还是改了话口。
其实不怪他问这一句,云惬凡事都要思量再三,求个万全之策,仙州谁都知道他是这个性子,祭出神木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一时之间,众仙也都有猜疑。见状,明栖忙道:“是云惬亲口说的!他说再等下去,只会生出更大的祸端,与其等天道怜悯,不如赌上整个仙州平了这魇乱!”
众仙若有所思,一仙忽然道:“三百年前的魇乱,仙州半数仙殒殁才得以平息,但即便如此,当时也没有动用神木,为的便是保住仙州根基,今日你们这话,岂非是本末倒置?”
这也正是众仙共同顾忌之处,神木若毁,仙州也将不复存在,届时便不会再有仙飞升。世间无仙,苍生又当如何?
裴顾却只是道:“那你想一个不本末倒置的法子,说来听听。”
那仙走出来,正是在斥仙台时带头要抹去裴顾记忆的正渊,他道:“别的法子自然是有。仙州不能失去神木,但可以失去仙。”
他话间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然,显然是要效仿三百年前仙州的做法,以仙为祭去平魇乱。也确实如他所说,只要神木还在,仙州还在,即便是仙殒殁,将来也会有别的仙飞升。只是这是一个劝人去死的法子,需要极大的决心。若非是三百年前魇乱实在无法控制,仙州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裴顾却道:“不行。”
正渊肃然道:“怎么不行?我等既然飞升,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裴顾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法子平不了魇乱。”
正渊一怔:“平……不了?”
明栖也有些困惑:“宣业,你是说真的?半数的仙也平不了?不够???”
裴顾抬眼扫了一眼众仙,道:“半数不够,全部也不够。”
众仙诧然!竟然不够?!!
三百年前的魇乱宣业是亲自参与了的,当时是什么情况他最清楚,他说不够,那必然就是不够,就是如今的魇乱已经远远比三百年前还要严重。想到此,众仙一时都愁眉不展。
“倘若真是这样,仙州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先前那位打圆场的仙叹道,“想不到,仙州竟要遭此一劫……”
“绝对不行!”正渊仍是不同意,强硬道,“仙州若是没了,倘若人间再有大难,还有何人能救?”
“不错,”天昭也道,“况且还没试过,又怎知赌上所有的仙也平不了魇乱。”
天昭这话一出,大殿中死一般静下来。
这是在公然质疑裴顾先前的话。而且这质疑很有效。众仙选择相信“半数不够,全部也不够”这句话,是因为宣业参与过三百年前的魇乱,所以他说不够,众仙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而非质疑。但只要有一个人提出怀疑,便会有人下意识地去想:是啊,万一呢?万一不用动用神木,不用赔上整个仙州也能平息魇乱,那何不一试呢?
很快,裴顾给出了答案:“哦,既然你们想试,那就试吧。”
天昭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改了口。裴顾却又说:“等诸位试过之后,我再替诸位去取神木平魇乱。”
众仙:“……”
祝欲微笑不语。
众仙面色如土,这不就等同于“等你们都死光了,我再去取神木救苍生”吗?
尤其裴顾这并非是嘲讽,而是一副认真的语气,就更让人无语凝噎了。
连明栖也有些难以接受:“宣业……”
裴顾不理他,直看着天昭问:“你们什么时候试?今日还是明日?”
顿了顿,他又说:“最好尽快。”
“…………………”
这跟问他们是要今天死还是明天死有什么区别???
众仙头一次被催命,而且还是被仙州曾经极有威望的仙催命,不禁都心下感慨,直道这位催命的不做仙也不做人。
天昭和正渊方才还义正言辞,此刻却像是满嘴的牙都被崩没了,张不开口。祝欲在旁看着,觉得着实好笑,拼命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
见满大殿没一个人说话,裴顾有些疑惑,道:“你改主意,不试了么?”
他没有半分玩笑或是嘲笑的意思,真真是在问,天昭终于听不下去,道:“即便是所有仙身死魂灭,当真也平不了天下魇乱吗?”
裴顾道:“平不了。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再问第三遍。”
祝欲憋笑憋得脸红,歪头装模作样咳了几声,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引来几道或疑惑或不满的目光。
“怎么?”裴顾想也没想便拉住他的手臂,低头去看他的情况。祝欲赶忙摆手:“没事……你别管我。”
见他脸色通红,裴顾抬手碰了一下,竟是烫的。平日里祝欲身上都是冷的,这一摸是烫的,裴顾怎么也不可能信是没事,当即就抓了他的手腕探灵。
这下可好,满大殿几十双眼睛都盯了上来,全都黏在祝欲那截裸露的手腕上。
明栖是见惯了他们这个样子,所以并不惊讶,还很贴心地问了一句有没有事,但旁的仙根本连“这个人就是当年的祝家后人祝欲”这件事都不知道,登时个个惊诧。
其中,只有离无和十命仅仅是惊讶一瞬,就很快冷静下来,猜到了其中缘由。
“我真的没事。”祝欲很不自在的将人推开,他就是脸皮再厚也受不住这么多人盯着,更何况这些人还都是仙,“……你去说你的正事。”
裴顾探灵没探出什么,疑惑地盯了他片刻,才转回去望向众仙,继续道:“诸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天昭接了话:“无泽……”
“你打算怎么办?”他神情严肃认真,没再呛人。
魇乱至此,仙州也能猜到,无泽多半是三百年前就带着魇一道进了业狱,不管他用了什么办法,总归,他身上一定是有魇的,只要无泽不死,魇乱还是会卷土重来。可问题就在于,业狱三百年,无泽已非人非仙非鬼,别说是杀他,就连找到他都费劲。
裴顾沉吟了一瞬,说:“他必须死。”
天昭道:“你如今已不是仙,你拿什么杀他?”
仙州若要挑一位能杀死无泽的仙,必然是宣业,在这一点上众仙认知一致,这也是为何当年宣业被锁在斥仙台后仙州那么着急的原因。
但如今仙州没有宣业上仙,能否杀死无泽,众仙心中都是怀疑。
不过天昭这话说得太不委婉,连边上的正渊都看不过去,补了一句:“或许,若能引他出来,众仙合力杀他尚有胜算一些。”
另一位好脾气的仙也搭话道:“是啊宣业,无泽虽然厉害,但众仙合力,难道也不能杀他吗?”
明栖也捏紧了折扇,恨恨道:“不错,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扒不了他的皮!”
祝欲和裴顾站在一起,二人心中是同一种想法。裴顾道:“你们或许弄错了一件事。无泽并没有你们想的这么蠢,你们想见他,他却不会来见你们。”
这话简直是说出了祝欲的心声,无泽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露面,让这么多人打他一个。
众仙仿佛兴致高昂时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三年来仙州不是没有寻过无泽,只是根本寻不到,除去三年前明栖被无泽揍得鼻青脸肿那回,没有仙再见过无泽。
“可是这样的话,宣业,你要怎么做?单独去见他吗?”那位好脾气的仙面露担忧。
“不是单独。”
此时开口答话的并不是裴顾,众仙目光聚向裴顾身旁,祝欲微笑道:“还有我。”
众仙又都讪讪收了视线,没将这话当真,在他们看来,一个凡人的力量微乎其微,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裴顾却接了他的话:“嗯,不是单独,有人同我一道去。”
好脾气的仙犹豫着,还是问了:“宣业,他是?”
其实就凭先前二人那番过于亲近的拉扯,众仙心中对这个人的身份都隐隐有所猜测,但又不敢相信,毕竟业狱是什么地方他们都清楚,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正常人。
祝欲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想听听裴顾怎么说。裴顾看了他一眼,回头道:“家眷。”
“……”
众仙直觉得活见了鬼。有仙不死心地问:“还从没听说过,宣业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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