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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在一路平安,这个叫阿青的小姑娘也很乖顺,不哭不闹,只偶尔同他说话。
到了杏花村,他们沿着水沟走,很快就找到了那棵挂着灯笼的树。
小姑娘很高兴地说:“阿叔,我到家了。”
云惬手里还握着半截树枝,他愣了愣,视线从那破败又了无生气的房子转移到阿青身上,忽然就醒了。
这些天他们几乎日夜不歇,阿青没有喊过累,也没有喊过饿,他竟然没有意识到,只有死人才会不知饿不知累。
而且他们走过的那些地方,以及这个村子,分明都破败不堪,没有一丝活人气息。那些躲在暗处看他们的人,分明也不是人。
这么多明显的破绽,他竟然都没有注意。
“阿青。”他蹲下身来问,“你有什么很喜欢,却没有得到的东西吗?”
“很喜欢的东西?唔……”小姑娘歪头想着,想得很努力,好半天才眼睛一亮,说,“李家姐姐有一支玉簪,很漂亮很漂亮,我娘说,等我长大了也给我买一支。”
云惬点了一下头,道:“好。”
话落的瞬间,阿青的笑便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云惬将这个永远也不可能再长大的小姑娘葬在屋后,取下自己的玉冠凝成一支发簪,一并葬了。
“云惬啊云惬,你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还有闲心给别人立坟呢?”
一道嘲讽的笑落在身后,云惬回身去望,无泽一身红衣,在这四处残破的地方格外显眼。许一经站在边上,抬手作了个礼:“云惬上仙。”
云惬不认得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问什么,很快目光就回到无泽身上。
从动手到结束,至始至终,云惬没有说一个字。
无泽看清他眼底的恨意,反而笑了:“云惬,你杀不了我。”
云惬决然地阖了眼,似是连看也不想看见他。
无泽却道:“可我也不杀你。我要送你去长明,见见你那位死了的好徒弟。”
听到后面的话,云惬猝然睁眼,满眼惊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第106章 鹤伤故而长别
“师父。”
谢七伤好当日, 回仙州拜望师父,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云惬看着他完好的手臂,真心实意为他的奇遇感到高兴, 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道:“好, 你如今这样很好。”
师徒相视而笑,却在下一刻, 一只手生生穿透谢七胸膛,鲜血淋漓地展露在云惬面前。
云惬骇然睁眼, 正对上许一经的视线。
此刻他们正坐在去往长明的马车上,车内只他们二人,将云惬送去长明的差事无泽扔给了许一经来做。见人醒了, 许一经便道:“上仙可要停下来歇一歇?”
虽然将差事丢给他,但无泽也没有全然不顾他这个徒弟的死活,提前给云惬落了几道禁制, 如今云惬用不了仙气, 自然也逃不走。方才云惬梦中惊醒,许一经瞧在眼里, 这才问了一句。
但云惬厌极了无泽,自然也厌恶他这个徒弟,连话也不想同他说。
长明谢家的事,许一经自知对不住这位上仙,便主动又道:“上仙放心,师父只让我将你送去长明,这禁制也困不住上仙几日,待到了长明,上仙便自由了。”
不打不杀, 只送去长明。云惬想不通其中缘由,终于没忍住转头问:“他想做什么?”
许一经恭敬道:“师父说,上仙如今被魇缠身,到了长明后便会得见人心。”
顿了片刻,又说:“我想,师父大抵是想看看上仙见过人心之后,究竟会作何选择。”
云惬看着他,须臾,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他们乘坐的并非普通车马,两三日便到了长明,将人请下车,许一经朝人一拜,道:“就此别过,上仙保重。”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朋友之间分别似的。云惬看他一眼,对他的客气很是不解:“你何故与他那样的人一起作恶?”
许一经抬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师父,便正起神色答道:“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于上仙而言我们是在作恶,但于师父而言却不是。”
云惬道:“可你与他不同。”
许一经道:“世上本就没有一样的人。”
默了一会,云惬又问:“你是谁?”
许一经答了名字,云惬便了然了,这是仙州挑选仙侍那时解开了无泽谜题的人,听说,此人不肯更换谜题,放弃了入仙州的机会。
“作恶太多,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云惬提醒了一句。
许一经却道:“未必。尚未走到终局,上仙下此定论为时尚早。”
多年的习惯让云惬脱口道:“善恶有报……”却突然想到什么,没能继续说下去。
许一经却接了话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原来仙也信这种话吗?”
云惬看着他,默然良久,忽然道:“你不信吗?”
许一经摇头:“这只是一句话,却不是一句必然会成真的话,没必要信。”
说完,许一经又是一作礼,转身离去,独留云惬站在风口里,往前便是长明。
说是送,果真只是送到长明,而后就不管不顾了。
云惬本可以不入长明,可这是他徒弟的故土,他没法过而不入。纵然知道无泽就是料定了这一点,云惬最终也还是踏进了长明地界。
无泽说得不错,魇乱之下,灾祸面前,最容易看清的就是人心。
他入长明第一日,就被人抢走了身上值钱的配饰,连袖口处的金线都被挑了去。人有贪念,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只是身外之物罢了,所以他只是看着,没有反抗。
入长明第二日,他用仙气救了人,接着求他帮忙的人便越来越多,但无泽给他下的禁制还没完全解开,仙气不够用。
无奈之下,他割了血来救人,可人太多,他救不完。
“再等三日,我便能救你们。”
他如此承诺,三日之后禁制解开,仙气自如,他能救更多的人。
但三日对于苦难中的人来说实在太久了,没等半日,那些人便因为疑心他不愿意救人而指责他,合力将他绑起来,用铁片或是石头划开他的手臂,取他的血。
“喝了他的血,就不会被魔物缠上,就能活下去!”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我们也不想这样的。”
这是无知者的愚昧,他向他们解释:“喝了我的血,只能救你们一时。”
于是这些人的目光又变了,先是恐惧,而后是更可怕的贪婪。
是啊,喝一次他的血只能活一时,那喝两次,三次,每日都喝呢?一定就能活下来吧。
三日过后,禁制彻底解开,他身上各处都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有几处伤口因为石头不够尖锐,划破皮肤时还有碎石留在了伤口里。
仙气修补着这具残躯,他恢复自由,那些人吓得跪在地上向他磕头认错,求他饶命。
他什么也没说,独自离去。
去谢七墓前看过之后,他留在长明除魇,刻意避着修仙世家的弟子,不想叫人发觉自己是谁。
却有一日,他不知怎么的,竟然在一片尸横遍野的魇乱之地睡过去了,正让一群修仙世家的弟子看见,把他带了回去。这是个姓林的修仙世家。他醒来后谢过对方的救助便要离开,对方以他伤重为由,劝他留下来修养几日再走。
他应下,想着夜间无人时再自行离去,林家却忽然在这时查出了魇。
修仙世家每日都会定时用探魇符探查门中弟子,不单是为了自身,更因为魇乱之下各处都是划地分管,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修仙世家,其周围庇护的生人都不在少数,一旦这个修仙世家内部出了一只魇,事情传开,定然人心惶惶,受其庇护的生人也会四散逃窜,掀起更大的魇乱。
所以此事绝不只是一只魇的事,而是相当严重的大事!
云惬只好留下来探查,帮忙将弟子体内的魇抽离,这么一来,林家很快就看出来他是仙,对他也就更加恭敬,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和希冀。
只要有仙在,他们就有救。每个人都这么想。
奇怪的是,几乎每日都会有弟子被查出体内有魇,尽管都发现及时,但之后还是会有魇出现。云惬也拿不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在林家外围落了一个阵探查,但凡有魇从外面来,阵中必有响动。可等了整整两日,他设下的阵毫无反应,林家内却还是查出了被魇依附的弟子。
由此也就能确定,魇不是从外面来的,那自然只能在里面,而且这只魇还从未被察觉,所以才一直分衍出新的魇来依附别的弟子。
而林家弟子每三个时辰都会受探魇符探查,那只魇不可能潜藏在林家人之中,那么便只剩下一人。
想通这一点之后,云惬沉默下来,不声不响离开了林家。
他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将体内的魇死死锁住,不让它分衍,而后分出一缕神识,思忖半晌,传信给了长乐天。
明栖来得很快也很急,一见他便道:“云惬!可算是见到你了!”
走到一半,明栖突然顿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云惬,你……这是?”
云惬微微颔首,道:“我尚清醒,你且放心。”
“你这叫我怎么放心?”明栖蹙眉快步走过来,连扇子也放下了,“宣业叫我来寻你,我就该早些来的,也不至于现在这个样子!”
他真心实意懊悔。云惬却很平静:“或早或晚都会如此,你不必自责。宣业让你来,看来也是料到我会有今日,这是我躲不过的。”
“什么躲不躲得过,分明是这破天道捉弄你!”明栖愤而怒骂,立刻就开始给他渡仙气,想帮他把魇抽出来。
云惬止他:“别费力了,这魇在我身上待了太久,你再怎么折腾也无用。我方才已将它完全融进骨血,待我死后,仙气流散长明,也当是……替他护一护这个地方。”
明栖抓着他的手臂,摇头道:“不,云惬,再想想办法。”
“没办法。”云惬微微摇头,垂了一下眼才说起正事,“我唤你前来,是有事要托你去做。”
明栖仍要说些什么,被云惬按住,抢在他前面道:“其一,我受此地林家照拂,却连累了他们,你替我去林家走一趟,将魇除干净,不要留下祸患。”
“我……”明栖再次尝试开口,云惬再按,“其二,我已见过无泽。”
明栖登时大怒:“他还敢来见你?!我去杀了他!”
云惬道:“你打不过他。你且听我说完,仙州当务之急不在无泽,在苍生。如今各处都有修仙世家划地分管,也有仙平乱,可终究是扬汤止沸,即便仙州动用神木来控制住局面,也不能善了,人有贪念私欲,魇乱之下只会生出更大的祸端。”
明栖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就说起了人的贪念私欲,但还是认真听了下去。
“我从前以为天道公允,以为这场魇乱终会有平息之时,如今才知事在人为。天道或许真的有一日能看见苍生苦楚,赐下恩泽,但这恩泽不在此时此刻,既是如此,就会有更多的人死,仙州不能再等了。”
“你的意思是……”明栖有些猜到了,却没敢说。
云惬道:“不错,赌上整个仙州。”
“我不知无泽究竟想做什么,可这些年他只掀起魇乱,却没有对仙州动手,我想,他等的便是这一日,等我们如三百年前一样平息魇乱,只是这次,殒殁半数的仙不够,要赔上整株神木,整个仙州。”
明栖听得心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赌上整个仙州”这种话会从云惬嘴里说出来。
回过神来,明栖道:“你这法子有用是有用,而且胜算极大。可是……其他仙未必会同意。”
云惬淡声道:“神木不隶属于任何一位仙,也无需任何一位仙同意。”
这是要强来的意思,不同意就打到他们同意。明栖简直要怀疑眼前的是不是那个素来谦和的云惬了。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要众仙认可这个法子才行。”明栖有些苦恼,“而且这事儿太大了,仙州有这个话语权的也只有那一位,可云惬,你还不知道,宣业已经不是仙了。”
云惬一愣,问怎么回事。明栖便将前些时日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番,谁知云惬听完却道:“如此说来,此事更要宣业去做,他有这等决心魄力,哪怕不做仙,仙州也无人敢不服他。”
“而且你忘了么,他本就不是凡人,做不做仙于他而言并无分别。况且,斥仙台之事仙州对不住他,他去说,仙州谁也没这个脸驳他。”
明栖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仙州指望宣业去对付无泽,却误打误撞把人锁在斥仙台三年,仙州是欠着宣业人情的,没人会不卖他的面子,就是真有人反对,以宣业那直接的性子,对方还未必说得过他。
“好!待我替你去了林家,便寻宣业一道上仙州!”明栖一折扇打在手心,敲定此事,又说,“不过云惬,你再好好想想,你体内的魇未必没有转机,兴许宣业会有办法。”
他转过头来还是要劝一劝云惬,可云惬只是摇头,说:“不想了。”
见他神情悲苦,明栖便隐约猜到了一点缘由,劝道:“云惬,你难道真要困在执念里,不肯放过自己吗?”
云惬转过身去,话音轻飘飘的:“明栖,你没有执念吗?”
明栖难得沉默下来,没有说话。云惬接着说:“人人皆有执念,或浅或深的区别罢了,有的人藏着执念,自己走出来了,而有的人走不出来罢了。”
明栖听着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神情,忽然认真问了一句:“我当时劝你收徒,是不是劝错了?”
“不。”云惬背影微动,“我与谢七师徒一场,并不后悔,我当谢你。”
听他这么说,明栖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日若不是他劝云惬收徒,云惬未必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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