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不是知难而退的人,成不成的,总要试了才知道。
打定主意,祝欲在夜间摸进了裴顾的房间。
是的,虽然是道侣,但他们分房睡。虽然裴顾几乎整日都与他待在一起,但他们分房睡。
这是一开始祝欲提出来的要求,裴顾虽然沉默了很久,但终究还是答应了。
祝欲是有点后悔的,因为倘若他们没有分房睡,他现在就不用偷偷摸摸地去爬窗,而是一翻身就能看见人。
裴顾大抵是喜欢开着窗睡觉,祝欲甚至不用推,敞开的窗口已经足够他整个人跨过去了。
他很顺利地进了屋,又因为屋里亮着几处烛火,他也很顺利地走到了裴顾榻前。
此刻,裴顾安安静静地阖着眼,烛光从远处铺落在榻上,很浅的一层,将人衬出一种近乎温和的气质,是和白日里不一样的好看。
祝欲站定在榻前,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了一会裴顾的脸,才想起来要办正事,视线下移到裴顾的颈间。
那锁链从表面看不出异样,主人刻意将上面的怨煞气息隐去,若不是有意探究,谁也不会想到上面锁着万千怨煞。
祝欲手指抚上这极黑极细的锁链,一寸一寸仔细观摩,仍是没看出有什么关窍,一丁点瑕疵都瞧不见,多半不是人造之物。
不过……管他人造还是仙造的,总归他今日就是要毁了这锁链!
祝欲将流玉精渡向锁链,才刚渡了没多少,手腕便被人猛地抓住。
他心道不好,一抬眼,果然见裴顾已经睁开眼,正静静地瞧着他。
仅仅只是被这样平静的目光看着,祝欲也止不住心虚。他嗓间动了下,解释道:“我……是来帮你治伤的。”
裴顾“嗯”了一声,似乎没有怀疑,只问:“怎么白日不治,现在来了。”
祝欲微一抿唇,道:“睡不着,突然想起来你的伤,就来了。”
顿了顿,他又说:“你在斥仙台伤得很重,我有些担心你。”
这话十分管用,裴顾不抓他手腕,改去就势握住他的手指,但依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祝欲的手便避无可避地放在他身上。
祝欲以为他是信了,却听他冷不丁地道:“我不信。”
却不是个警惕人的语气,反而有点嗔怪的意味,仿佛在说“骗我”“搪塞我”之类的话。
祝欲对他本就有愧疚,最见不得他这个样子,立刻就投降了。
“其实……其实我不是来治伤的。”
祝欲心一横,道:“我只是这些时日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想起我们之前都是住在一起,就算我忘了事,也不该这么见外。既然是道侣,那就应该睡在一起!”
最后一句,他愣是说出了指天发誓的气势。
裴顾看着他,片刻后道:“嗯,我也这么认为。”
说罢,主动让出里面的位置。祝欲话已经说出口,只好翻身上榻,还没躺好,裴顾已经侧过身来,但也没做什么,只是勾着他一缕头发把玩。
祝欲却觉得脸热,仿佛被摩挲的不只是他的头发,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立刻便转过身去变成平躺。
虽然他确实想起来一些事,但有关他和裴顾的过去,其实想起来的并不多,什么住在一起的话全是瞎扯。此刻真躺在一起,他全身上下都紧绷着,像一尊硬邦邦的石像,直直地躺着,睁着眼,却紧闭着唇。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祝欲,你怕我。”
这话不知道怎么就戳得祝欲一激灵,他立刻转头道:“没有!”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怪异,但还是侧过身来,继续说:“我不怕你,裴顾,我不怕你。我只是……只是……”
他垂眼想了一会,没想明白,但还是抬眼去看人,语气认真地道:“我忘了很多事,你在我这里还不完整,所以,在你面前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很无措,但是裴顾,我真的不怕你。我保证!”
裴顾望进他明亮的眼眸,将勾在手中的那缕头发送至唇边,很轻地落下一吻。
“嗯,我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做的。”他轻声说。
祝欲心里忽然有什么清凌凌地响了一下,他看了裴顾一眼,便低下头去,小声道:“其实,你就算做了也没什么。”
尽管他觉得,那等同于将自己的一切脆弱和命门都交付给另一个人,但如果这个人是裴顾的话,他大抵还是会无法拒绝。
裴顾问道:“真的可以吗?”
祝欲低着头应:“嗯……”
但当他真的开始在心里做准备的时候,头顶却只是传来一声轻笑:“不可以。祝欲,我会等你想起来的。”
祝欲抬头去看他,烛光映不明他的脸,但祝欲却觉得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温柔又直白的爱意。
祝欲在这一瞬觉得,无论他说什么,这个人都会答应他。
祝家灭门,他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一个亲人,裴顾于他,该是最为亲近的人。
“我们一起去清洲吧!”祝欲忽然抓住他的手,“去白雾林,我想去见见弥鹿。我想带你去见见弥鹿。”
裴顾很快意识到什么,没有追问,只温声道:“好。”
长明到清洲很远,但他们赶路赶得很急,使了不少灵符,愣是在第五日赶到了白雾林。
自魇乱爆发后,白雾林中的荆棘便愈发多起来,但祝欲奔进林间时,那些拦路的荆棘草木都自发地让开,清风托起他的衣摆,野花拂过他的脸颊,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迎他归家。
当年送出去的生长符也早已落地生根,开出了一片花海,与灵山的别无二致。
弥鹿静静卧坐其中,高大的身躯上长出了绿草,枝桠和花,许多生灵都停驻在他身上,享受着他的哺育。
祝欲也像一只飞累了收起翅膀的鸟,停下来,抱住了弥鹿垂下的头。
一只火色的小兽从弥鹿脑袋顶坐起来,往下瞧了一眼,没说什么,又躺了回去。
祝欲将脸贴着弥鹿,无声地流泪。
“抱歉……我回来了。弥鹿,我回来了。”
第105章 鹤伤故而长别
“喂!你是死了吗?”
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抓着一截树杈子, 戳了戳地上的人。
那人蜷在巷子最角落,身上不算干净,发也半散着盖在脸上, 显得头上的玉冠十分违和。
见他被戳了没反应,女童便用树枝挑开他脸上的头发, 去戳他的脸。
树枝尖锐,约莫是被戳疼了, 地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一双眼猛地睁开, 目光森寒。
女童像是被吓住了,愣在原地,也没有跑, 手中的树枝“啪”一声掉在地上。
被月光映照的是一张男人的脸,眉目温和,谦谦君子模样, 但神情却流露出几分怪异的狠厉, 那双眸子里的寒意比天上那轮冷月更甚,叫人心惊。
但很快, 这人却又忽然收起那刺人的冷光,眸中只余混沌的柔和。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他看着女童,问话的声气也很柔和。
女童捡起地上的树枝抱在怀里,说:“我看见有一只小猫跑进这里,我就追过来了。”
她有些失望地说:“可是猫不见了,你睡在这里。”
闻言,男子朝墙头看了一眼。不久前他确实听到了翻墙的动静,只是没在意,看来便是这女童所说的猫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也不怕他了, 答他:“爹娘都叫我阿青。”
“阿青。”男子默念一遍,又问,“你怎么不回家?”
阿青稚嫩的声音说:“我家不在这里,我和爹娘走散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小姑娘大抵是不怕生,朝他走近了一点,问:“你能送我回家吗?”
应当是因为魇乱才和家人走散的,是个可怜孩子。男子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道:“你家在哪里?”
阿青凭着记忆道:“在杏花村,进村后沿着一条水沟走,看见一棵挂着灯笼的杏花树,就是我家。”
“这是我娘跟我说的,她说我走丢了就要这么说,这样我才能回家。”
“嗯,你说得很清楚。”
男子站起身来,身量高出小姑娘一大截,若是忽略他身上的血污,俨然是个慈悲的仙人模样。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朝小姑娘伸出手,要去牵她,看到自己手上的血后,又改去牵住那截树枝的一头。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巷外走,月光铺洒在身后,将两道人影拉得细长诡谲,似人似鬼。
“阿叔,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仰头问。
那方沉默片刻,说:“谢羽。”
待他们走远,暗处的二人才显露身形,其中一人疑惑道:“那是云惬上仙?”
另一人冷冷嗤道:“怎么,没见过仙这种狼狈模样?”
“确实没见过。”许一经很诚实地道。
仙能一眼辨认魇,此事修仙世家无人不知,但方才那个叫阿青的小姑娘分明也是魇,云惬上仙却像是没认出来。
“师父,云惬上仙这是怎么了?”许一经问出了心中所想。
无泽这几年被叫师父叫习惯了,起初还会怒斥许一经不准叫他师父,更有直接动手威胁的时候,但许一经此人太犟,任凭被他揍成什么样,下回“师父”还是照喊不误,次数多了,无泽就连追究都懒了。
所以他直接略过那个称呼,道:“听你的意思,倒是很尊敬云惬。”
其实不单是云惬,就连提起宣业和别仙时,许一经也大都是恭恭敬敬称呼“上仙”,而且并非是因为习惯才这么叫,能明显听出他话里对每位仙的敬重之意,有浅有深,云惬正是后者。宣业也就罢了,别的仙有什么好敬的?
无泽不乐意听,便连语气里都带上了冷笑。
许一经却坦然道:“云惬上仙行善几百年,从未有缺,我敬他是应当的。”
“是么?”无泽转头瞧着他,“你当着一个罪仙的面,敬别的仙,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许一经面上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是不解。他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威胁可有可无,但既然没有那个意思,何故又要说这样的话?
不过师徒终究是师徒,师父问了,他总归要答,便道:“师父若要杀我,一早便杀了,何需等到现在?”
无泽冷哼了声,偏过脸去,道:“我不杀你,你倒是得寸进尺,敢在我面前提别的仙。”
这几年待在无泽身边,许一经也有些摸清了自家师父的性子。对于他这位师父,凡事直来直去好过绕弯,哪怕最后免不了挨一顿打,将事情说开了便不算亏。
于是他道:“师父所图之事与仙州有关,不过,师父对仙州的仙似乎没有什么敌意,弟子自然是敢提的。”
闻言,无泽转过身来,打量他几眼,道:“没有敌意?许一经,你何时敢如此揣度我的心思了?”
“并非揣度。”许一经直言道,“当年师父不杀明栖,又因宣业上仙放过祝欲,弟子心中便明白,师父虽行事狠绝,但只要没有阻碍到师父所图之事,师父便不在意这个人是死是活,顺手杀了还是顺手放了,于师父而言并没有区别。”
无泽皱眉看着他,半晌,又忽然笑了声:“许一经,小瞧你了。那你说,你这么知道我的心思,我该是顺手杀了你,还是顺手放了你?”
许一经已然习惯这种恐吓,行礼道:“全凭师父心意。”
无泽伸指抬起他的脸,将他的神情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才放了手道:“许一经,我倒是看不明白你。”
“害得许家没落至此,被修仙世家厌弃,却又敬着仙州的仙,又同我这个罪仙搅在一起,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说起仁义道德时又很坦荡。”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呢?”
对于这份猜忌,许一经并不惊讶,因为这几年都是如此,虽然他早已说过自己是遵循本心,但师父并不信他。
不过时至今日,他也不想证明什么,只道:“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师父这边的。”
无泽看着他,猜着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依旧是没有定论。
“许一经,倘若有朝一日你敢叛我,我一定会杀了你。”无泽笑了笑,又说,“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
许一经难得语塞。他其实也很想不通,为何师父从来不信他,也从来不信窗下风的那位上仙。
师父与那位是几百年的情谊,而且不难猜到,师父能从业狱里出来多半也有那位相助的缘故。师父不信他也没什么,毕竟他们只做了短短几年的师徒。可师父连那位上仙也不信,他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师父。”许一经思忖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弟子始终有一事不明。师父为何谁也不信?是与当年遥明坞贺家灭门有关吗?”
他能想到的所有事中,也唯有遥明坞贺家一事最有可能。虽说是三百年前的旧事,但师父因此沦为罪仙,进了一趟业狱,出来后便说要倾覆仙州与天道为敌,若要寻个缘由,也只能是贺家的事了。
可就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瞬,一道强劲的力量便震在胸口,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钉在墙上,又砸落在地。
无泽踩在他肩上,弯身轻笑着问:“许一经,谁给你的胆子提这件事?”
许一经并不反抗,只道:“弟子知错。”
无泽这才敛了笑意,抬脚往巷外走。
许一经熟练地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便也知道师父的态度了。
此事不该问。
不过,师父虽然没有回答,但他已然得到了一半答案。
***
云惬先前去过杏花村,认得路。他牵着阿青走了很久,途中碰上了不少人。大抵是他身上血污太多的缘故,这些人有的便躲在暗处偷偷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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