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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不了。”沉玉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怜悯,“但你和他,必须活一个。”
话落,他伸手便要去抓祝欲,似乎是要将祝欲拎走,万千流光却在此时汇聚而来,将祝欲和裴顾二人护在其中。
“祝欲……”忽然,肩上的人动了动,祝欲忙小心翼翼地退开,果然见裴顾缓慢地睁开了眼。
“别怕。无泽……要开的不是天墟,是业狱……”他的声音像他的身体一样又淡又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祝欲点着头,眼泪不断滚落:“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可是我要救你,我怎么救你啊……”
他和宣业必须活一个,沉玉说出这话时,就已经印证了,从始至终,无泽的目的都是打开业狱,而非天墟。
业狱只进不出,但如果利用天墟的力量,撑开业狱入口,使入口无法关闭,那么,业狱中的万千怨煞都将倾巢而出,这是比魇乱还要严重的灾祸。
但祝欲现在无法思考这些,他看着裴顾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裴顾绝对不能死!
他身上没有别的符纸,只能用血去画符文,因为止不住颤抖,符文画得歪歪斜斜,和他的字一样丑。
他一连画了三道止血符,裴顾身上的伤口还是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他抬手去碰裴顾颈上的锁链,手指立刻被灼烧得几乎见骨,但他反而抓得更紧,想把锁链扯断。可即便是有流玉精,那锁链仍旧坚韧如初,不见一丝裂痕。
“祝欲……”裴顾握住了他的手,想说些什么,祝欲却不敢抬头。
裴顾的声音继续落下来:“祝欲,你听我说,我不会死的……你信我。不要怕,你抬头看看我……”
祝欲抬起头,不知是因为他泪眼婆娑,还是因为裴顾变得更加透明,他看不清裴顾的脸。
“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不知道在问谁。裴顾浅淡的眸子里映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微微低头,与他额心相抵。
只一瞬间,祝欲心中的警钟便停了,整个人奇异地安静下来。
“我不会死的。就像……你当初进业狱,一定会回来一样,我也是,我不会死的,我不会……绝对不会。祝欲,你信我。”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无比笃定,像是某种誓言。祝欲哽咽着道:“好,我信你……”
“那,现在,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阻止无泽。”祝欲稍稍冷静下来,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想看清眼前人的样子。
但裴顾依然只有声音是清晰的:“带我上去。”
“……好。”祝欲把人扶起来,又召出招托着他,他们只往外走了几步,周遭便全然变了样,他们从天墟回到了业狱。但四周皆有流光聚向他们,治愈着他们身上的伤。
头顶突然传来巨震,仰头望去,竟是上方被生生撕出了一道裂口,似乎有一颗血色的珠子悬浮在那里,血光大开。而源源不断的流玉精正往上逆流,撑住那道裂口,不让其关闭。
大约是沉玉还在天墟中,是他引导的结果。
天光透进来,业狱中的怨煞蠢蠢欲动,纷纷往那道裂口聚集,但裂口开得还不够大,它们一靠近,流玉精就将它们彻底炼化了。这么一来,怨煞们不敢贸然冲出去,只不远不近地聚在裂口下,观望着,等待着,等一个一举冲出的时机。
“无泽无法入天墟。”祝欲看明白了,也终于想通为何无泽一定要留他们其中一人的命,不单是为了打开天墟,恐怕,还是为了引渡流玉精。
倘若沉玉没有来,此刻他们就会被吊在那撕扯出的裂口上,而流玉精也会往那处汇聚。
“可是,为何……”祝欲有惑,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沉玉。
裴顾知他所想,道:“你或许听说过,沉玉上过很多次斥仙台。”
“我知道。”祝欲点点头,“他每次受过雷刑后,不但能安然无恙地走下来,仙格也还在。方才在业狱中,他也如履平地,分毫不伤,可我观他周身并没有仙气护体。”
所以,并非是沉玉护住了自身,而是这业狱中的烈火怨煞都避着他,不伤他。就连在天墟中,他也能轻易就引渡流玉精,而不受其反噬。
无泽罪业滔天,入天墟必死无疑,但沉玉行走其中,不受丝毫影响。
这样的两个人,明明截然相反,所谋的却都是同一件事,教人匪夷所思。
祝欲隐隐有了猜想,听见裴顾道:“因为,沉玉没有‘罪’。”
“半点也没有?”
“没有。”
如此,祝欲便了然了。贪嗔痴慢疑,这世上无人能不犯错,谁也不敢笃定自己没有丝毫罪过。
偏偏这位沉玉上仙,有关他的传闻都只说他行的善,从未听说他行恶,即便是刚才那番局面,祝欲求他,他也应了,这样一个人,怕是任何人有求于他,他都会答应。这样的人,说他从未行恶,祝欲是信的。
祝欲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他偏头去看,裴顾的伤依然没有好,怨煞的反噬太重,就连流玉精的作用也被消磨得微乎其微。
“别看了。”裴顾的声音落下来,很温和,“送我上去吧。”
“……”祝欲偏过眼去,一瞬过后,咬破手指,就地画了一道生长符。
很快,脚下枯木从烈焰中生长而出,无叶无花,却纤细柔软,卷着二人往上送去,离那道裂口越来越近。
有流玉精护着,业狱中的怨煞纷纷退却,他们毫无阻碍地到达裂口,也终于看清了先前悬浮在裂口的血珠。确实是一颗血珠,其间灵力充裕,看来,无泽正是借助这颗血珠,才将业狱撕开了一道裂缝。
祝欲掌心聚起一道流光打出去,血珠顿时四分五裂,枯枝也将二人安稳送至地面。一道轻疑声响起:“嗯?两个都没死,还真是命大啊。”
可不正是无泽,他只淡淡瞥了一眼破碎的血珠,如看废弃之物一般,很快便收回视线,望向死里逃生的二人。但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看着,姿态闲散,像是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已稳操胜券。
“宣业,既然你来了,那便好好看看,看看我究竟要做什么。”
无泽脸上又挂上了笑,似有若无,似癫似狂,却极为平静。
只观目前形势,业狱大开,只要那道裂缝扩得足够大,其间怨煞便要倾巢而出,届时生灵涂炭,人间大难。无泽的目的仿佛就是这个。
但这依然说不通,若真如此,何必有先前那番周旋?
若是一早便动手,他们二人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必然要开天墟,最终也会是现在这样的形势。
可是,若无泽打开业狱为的不是灭世,又能图谋什么?
“轰隆——!!!”
祝欲正不得其解,忽然听见上方炸响一道惊雷。
雪依然在下,空中却是黑云密布,狂风大作,电光火石间,一连又有好几道闷雷炸在层云后,劈得苍穹骤亮。
祝欲突然想到什么,不自觉抓紧了身旁的人。
“他——这是要!”祝欲猝然抬眸,正对上裴顾目光。裴顾显然也已经猜到了什么,对他点了一下头。
仙州已毁,众仙死的死,伤的伤,即便是齐聚,也无力抗衡业狱中的万千怨煞,那么,人间剩下的唯一生机,便只有——天道!
疯了,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祝欲满眼惊诧,不可置信,他终于想明白,为何无泽要毁了仙州,为何一开始无泽不对他们动手。
无论无泽是想诘问天道,抑或是想取代天道,这都是旷古绝今之事,无人敢想,无人敢做,更没有人相信这是有人能做到的事。
饶是祝欲,也自认做不到这个地步。他身负罪仙后人之名多年,也因此怨怼过天道不公,但他做不到无泽这样,一己之力抗衡天道会是什么下场,他早就知道。
他做不到,也不会做。
数道天雷直劈下来,轰隆震响,炸开无数烟尘,烟尘之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屹立不倒。
祝欲盯着那处,却笃定道:“他赢不了。”
裴顾也道:“嗯,走吧。”
祝欲搀着裴顾转身,行至峡谷边上。至此,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事态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无泽的死活已经与他们无关,他们要做的,唯有守好业狱的这道裂口,在无泽被劈死之前,防止太多怨煞逃出来。
身后天雷滚滚而下,狂风呼啸,雨雪交杂,黄沙弥漫,声势愈发浩大,空前绝后。祝欲召了出招筑起屏障,又以流玉精加固,仍不能心安,扶着裴顾的手下意识抓得更紧。
和这场风雨雷电的阵势比起来,裴顾趋近透明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了。
“无事,别怕。”裴顾安慰的声音落在耳边。
但怎么可能没事,业狱里面的东西此刻有所顾忌不敢出来,但裂隙越开越大,大到一定程度,怨煞自然能钻空子跑出来。祝欲只盼着那天雷再劈狠一些,最好能立刻就把人劈得灰飞烟灭,否则沉玉绝不可能从天墟出来,这业狱也关不上。
谁知,他刚这么想,就见几道黑气从裂隙里窜了出来,直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祝欲抬手就要挡,裴顾却拉住他,与此同时,那几道黑气咻咻窜来,附在了裴顾颈上。
或者说,不是附,而是锁,裴顾颈上的锁链黑气腾腾,怨煞纠缠,已将那处磨出了深深的血痕。
祝欲这才明白,方才那句“无事,别怕”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去看裴顾,难以置信地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一切阴邪之物,最喜的自然是怨气煞气深重之地,离开业狱,还能有什么地方比裴顾颈上这条锁链煞气更重的地方?他这分明是早就想好了,要用自身来囚锁这些阴邪之物……
这锁链和业狱一样只能进不能出,断不开毁不掉,而所有的反噬,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裴、顾!”眼看着越来越多黑气聚集,祝欲隐忍的怒气终于爆发,“你现在如实告诉我,到底怎么才能救你,不要再撒谎,我一句假话也不想听!”
裴顾牵着他的双手,诚挚无比道:“我不会死。”
祝欲红了眼,道:“我要听实话。”
裴顾道:“这就是实话。我不会死的,我不会,绝对不会。”
“……”
无言片刻,祝欲视线转向那雷光炸开的地方,道:“我去杀了他!”
只要无泽死了,沉玉必定出来,业狱这道裂隙才能关。
裴顾却拉住他,道:“你若是现在走,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祝欲顿住,回过头来道:“就算是撒谎,这种话我也不想听。”
裴顾神色微凝,重复道:“你现在离开,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语气完全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祝欲气得要命,却连回握他的手都不敢用力。
“无泽抗衡不了天道,他死是迟早的事,你去了只会和他一样的下场。你敢去送死,就再也见不到我,你想清楚了。”
“……”祝欲紧抿着唇,简直要气得吐血,半晌才说:“裴顾,你好得很!”
裴顾轻轻笑道:“我不好,你喜欢我做什么?”
“……裴,顾!”
“嗯,我在。”裴顾道。
“…………”
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祝欲头一次这么想把“厚颜无耻”安在这个人身上。
“轰隆!!!”
“轰隆隆隆隆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隆隆隆隆!!!!!!”
突然之间,一连十几道天雷劈里啪啦炸下来,震耳欲聋,像是天雷也受不了了,要一鼓作气把人劈死。即便是有屏障挡着,祝欲仍短暂耳鸣了一会。他回头望了一眼,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忽觉手上一空。
再转头,只见一道白影从峡谷中飞出,向天雷炸开的地方疾驰而去。
约莫是业狱裂隙要合上了,怨煞争先恐后,如几百年的饿死鬼投胎般冲出来,全都朝他们涌了过来。不,准确来说,是朝峡谷边缘的裴顾涌了过来。
“你做什么?!!”
祝欲瞳孔骤收,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人,裴顾便往后一倒,坠了下去。祝欲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跟着跳下去,召唤出招将二人绑在一起。
裴顾的身体愈发透明,几乎就要消散了,祝欲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他,抱住他,却发现他真的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不要怕,我会回来见你的。”他的声音也仿佛是碎的,风一吹就散。
祝欲却怕得要命,泪水再一次决堤。
他颤声问:“多久?!你说你会回来……告诉我要等多久!”
裴顾的身体大半都已经消散,面目也有些不清了,他张了张唇,可是声音太轻,大半都听不见。
在被出招拽出峡谷之前,祝欲只来得及听清那一句:
“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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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点~
第115章 天道亦有缺
无数织锦一样的流金卷轴垂落而下, 其上金文时隐时现,如梦如幻,云雾中也是流光溢彩, 一派虚无缥缈之景。
眼下,他们正身处一个无章无法, 似真似假的地方。
在那流金卷轴的正上方,有一只硕大的, 阖上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也不像兽类, 更像是画出来的,极细极长。
即便此刻这只眼睛紧闭着,无泽仍感到自己在被窥伺。
天道无形无相, 这里,恐怕只是天道的微末一角所幻化出来的空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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