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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欲没有说话,但这一次,他脚边那株植被上的叶子尽数飞走,无一不是朝着无泽的方向去。许一经试图帮着截下,反被伤了手。
倒不是那叶子的威力已经强悍到无法抵挡,而是速度太快,叫人防不胜防,许一经是没来得及拦,反而刚好被打个正着。
无泽却是一回生二回熟,防备之下半点没伤到。他偏眸看了一眼许一经,没说话,但许一经看懂了,师父想骂他蠢。
也正是无泽这偏头的一瞬,一道流光打来,在他脸上留下了第二道血痕。
“宣业,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偷袭可不是什么磊落的事。”无泽回过头来,脸上笑意不减。
“我们好歹认识了几百年,就为了你这个小徒弟,你就这么对我,也太狠心了些。”
裴顾冷冷瞧着他,语气板正道:“无泽,因为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我想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无泽低声笑道:“宣业,你已经不是仙了,送我入业狱,你做不到。”
裴顾道:“嗯,所以我说,我想。”
无泽:“呵。”
“宣业,你还是这样,什么也不怕。”
“不过宣业,倘若你这个小徒弟今日死在这里,你还会是现在这副神情吗?”
他又把目光偏向了祝欲。裴顾皱起眉,正要说话,祝欲抓了一下他的手臂,冲无泽道:“我就是死,也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而且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业狱里待久了,竟会听不懂人话。”
这当然是讽刺无泽一口一个“你这个小徒弟”挂在嘴边的事,但无泽也不气,反而道:“宣业,你这个小徒弟脾气不好,还是换一个吧。”
裴顾眉间微微跳了一下,道:“无泽,我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讨人厌。”
无泽道:“是吗?”
裴顾道:“是。”
无泽道:“那可真是荣幸,想不到我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裴顾道:“你想少了。”
无泽道:“哦?”
裴顾道:“不是有一席之地,是想你死。”
“……”
无泽愣了一下,很快又笑出声:“宣业,想我死的人太多了。”
裴顾语气平板道:“嗯,所以你死吧。”
祝欲接话道:“最好死快一点。”
“……”
无泽唇边的笑凝滞了一瞬。许一经下意识想替师父说话,但忍住了。
很快,无泽神色恢复如常:“那怎么行?死了多没意思。”
他仰头望向落雪的天空,抬起手,雪一样的仙气落在指尖,转瞬就融进了皮肤里,但他并未因此表现出丝毫的不适。
怨煞也好,仙气也好,只要他想,就能化为己用,伤不到他。
“我还要亲眼看着斥仙台塌毁,看仙州破败,看众仙陨落,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况且,宣业,我并不想和你打。虽然如今你打不过我,但我还是不想和你打,我并不想杀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他真的十分顾念旧情,不但不忍心杀人,连敌对的立场都会让他哀叹伤心。
裴顾却只是漠然地看着他,道:“但我想杀你”
无泽的笑像是紧紧粘在脸上,撕不下来,道:“是吗,那还真是不巧。不过宣业,你要怎么杀我呢?”
这话才真正说到了点子上。他们这场会面本该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但说了一通,谁也没有动过杀招。
祝欲和宣业要杀无泽,这是他们此行唯一的目的,而无泽也很清楚这一点。更显而易见的是,即便是没有开打,几人都知道胜负已分。
“明知杀不了我,却还是要来,宣业,我或许该称赞你一句勇敢。”
无泽慢慢悠悠走了几步,走到峡谷边上,叹息一般道:“既然要杀我,又为何迟迟不动手呢?”
听起来,他似乎还有点失望。
他转过头来,望的是祝欲:“难道说,灭门之仇对你而言,竟也无所谓吗?”
他笑了笑,那笑却很假:“你的爹娘是怎么死的,莫非,你已经忘了吗?”
祝欲紧紧攥了一下手,又很快松开。他知道,无泽不过是在激他出手。
不光他知道,裴顾也知道,从无泽约见他们开始,他们便知无泽是另有所图。
以无泽如今的实力,根本不需要特地来见他们。见到了,也不需要废话这么久。这其中是何缘故,明眼人一看便知,无泽就是在激他们出手。在没弄清无泽所图之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祝欲回头看了一眼裴顾,摇了摇头,示意他沉住气。
裴顾却道:“不行。”
他走上前去,流玉精在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剑身银白,隐有寒气萦绕。
这是祝欲第一次见他握剑。他直视无泽,眼神冷而肃杀。
“无泽,你想激我出手,想做什么?现在我给你开口的机会,但若你再提及旧事伤人,说这些难听的话,你之后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听。”
语气极为认真,甚至叫人听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不是他打不过无泽,而是无泽赢不了他。
而无泽竟然真的收起笑意,有些抱怨道:“你都知道我只是想激你出手,还气什么。我不说就是了。”
许一经看了自家师父一眼,虽然不明白局势怎么就连打都没打就逆转了,但终是没说什么。师父有自己的考量,现在还不是他插手的时候。
无泽朝峡谷深处望了一眼,道:“我猜,你是想借天墟的力量来杀我,对吗?”
裴顾不语。祝欲也只是沉默。
他们并不怕无泽看穿意图,即便无泽知道,他们仍然会放手一搏。
无泽再次露出笑,道:“不过宣业,你知道怎么打开天墟吗?”
很快,他就替人回答道:“我想你不知道。若是真有十足的把握,以你的性子,不会忍到现在。”
“虽然你打开天墟是为了杀我,但是宣业,我也很希望你能打开天墟。怎么样,很慷慨吧?”
雪还在下,落在这荒芜的黄沙之地显得有些诡异。但比起这个,无泽的这番话更像是天方夜谭。许一经有些担忧地看着师父,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对于天墟,他实在是知之甚少,只在古书典籍上看到过名字,至于天墟在哪里,有什么用,他全都不知道。
“你想借天墟做什么?”裴顾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无泽幽幽笑着道:“当然是建一个新的仙州。”他说得像是建一个房子那样轻易。
“这仙州的规矩早该改了,众仙愚昧腐朽百年,早就不配为仙!待到仙州彻底塌毁,叫这世上再也没有仙!而我,将会建立一个新的仙州,届时我说谁是仙,谁就是仙!”
“宣业!”他猛地扭过头来,“你看!我的愿景,好是不好?”
他的神情似癫似狂,眼中蹿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定定看着裴顾,仿佛渴切得到一份认同。裴顾望着他,平静道:“好在哪里?”
“哪里都好!比以前好!”无泽眯起眸子,走了过来,“宣业,你也上过斥仙台,难道你也认为,如今的仙州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沉默片刻,裴顾道:“我不知。”
“但是,仙州既毁,你建一个新的仙州,建来做什么?”
“做什么?”无泽眉眼间尽是得意,“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祝欲出声道:“你就这么肯定,天墟打开之后,你能全身而退,还能借天墟的力量重建仙州?”
祝欲觉得很奇怪。他们要借天墟杀无泽,而无泽要借天墟生造一个新的仙州,单看此事,这是一个五五开的赌局,要么无泽死,要么无泽生。
但真论起来,却很有蹊跷。无泽必然是知道流玉精的事,才知道裴顾进过天墟,可既然要开天墟,无泽从头至尾说了这么多,图什么?为何不直接动手,逼得他与裴顾不得不尝试打开天墟?
他和裴顾没有动手,是因为不清楚无泽的目的。但无泽呢?他能有什么不动手的理由?
这其中缘由无非三种。其一,无泽自以为胜券在握,狂妄自大,就喜欢在动手前先嘲讽一番,还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知对手。这种猜想若是真的,祝欲敢断定,无泽一定是在来赴约之前就撞坏了脑子。
其二,无泽惧怕天墟的力量,担心自己没有胜算,所以不急于动手,在等待帮手。这帮手自然只能是沉玉。这个猜想可能性很大。不过,祝欲却不怎么信。
其三,无泽其实也不想和他们动手。
这最后一种猜想几乎是荒诞可笑,无泽所修已非正道,煞气,怨气,仙气,灵力,各种力量在他体内汇聚,根本无需畏惧他和裴顾,哪来的什么“不想动手”?
但偏偏就是因为不可能,祝欲反而觉得这种猜想尤为可能。
“你想必很清楚,我和他都是生于天墟。若开天墟,天墟是会帮你还是帮我们,答案显而易见。”
祝欲紧盯着无泽,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一个只进过业狱的人,凭何认为,你能借用天墟的力量?”
无泽眉眼锋利,笑起来便至阴至邪,尤为桀骜。他扬声道:“败于我者,自然为我所用。”
竟是说连天墟也胜不过他。祝欲却忽然冷笑一声:“我看未必!”
话到此处,祝欲已然十分肯定,那第三种猜想果然是真的。不管无泽能不能胜过天墟,总归,无泽分明丝毫不畏惧天墟,既然毫无忌惮,就根本用不着在这里同他们废话这么久。
激他们出手,分明也只是一个幌子,要的就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从始至终,无泽压根是最不愿意动手的一个。
祝欲了然,裴顾也了然。二人皆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无泽,猜测他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泽被他们盯得久了,不但面色不改,还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个未必?”
虽然他在笑,但这笑里没有半分温和,只让人感到被重石压身,喘不过气。
祝欲在这份威压里抬眼,肃然道:“你想打开天墟是真,但你根本不想建一个新的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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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点,下一章能写完就更~
第113章 天道亦有缺
无泽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去, 直至只剩阴森的寒意。
“你有些过于聪明了。当初在祝家,我或许不该留你一命。”
话音方落,裴顾手中的剑便横了过来, 搭在他肩上。这当然杀不了他,只是一种警告罢了。
无泽推开近在咫尺的剑身, 有些不满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没杀吗, 你急什么?”
他扭头望向祝欲,又开始皮笑肉不笑了。
“祝, 欲?是叫这个名字吧。既然你说我不想建一个新的仙州,那好,你来说说, 我想做什么。”
祝欲静默着看了他好一会,道:“我不知。”
坦坦荡荡,把某人的语气神情学了个七八分像。其余三人皆是微微一怔。
“但我猜, 倘若我们今日不开天墟, 你就什么也做不了。”
无泽一边眉挑得更高:“何出此言呢?我不是还能杀了你们泄愤吗?”
祝欲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道:“那这天墟我们不开了, 你来杀吧。”
裴顾紧随其后收了剑,俨然是无声附和。饶是无泽也没料到这一出,愣住了,被许一经一声“师父”提醒才回过神来。
“宣业,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面上已经不剩半分笑意,蹙起了眉。
祝欲道:“还要什么意思?杀了我们,这天墟你自己想办法开!还是说,没了我们,你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打开天墟?”
“你的话, 有些多了。”无泽朝他看来,脸色生寒。
祝欲偏不惧,道:“我话就是这么多,你可以不听。”
无泽一字一顿地看着他:“话多,容易早死。”
“砰!!”
两剑相撞,许一经的剑生生被砍断,人也被震退数丈,而裴顾则毫发无损,反手将剑挽起。
无泽瞥了一眼许一经的方向,转回来道:“宣业,你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裴顾道:“我与你没有情面可言。”
无泽幽幽轻叹:“那还真是可惜。看来,今日你是非要杀我不可了。”
裴顾道:“嗯。”
“……”
“宣业,你应得这般轻易,好叫我伤心。”
话已挑明,双方都不再多言。裴顾一连祭出十几剑,剑招利落凌厉,一剑接着一剑,快得眼花缭乱,无泽应付得游刃有余,但也有些惊讶于对方的狠厉。
祝欲则是和许一经对上,一人用符,一人赤手空拳。许一经灵力不弱,也有天赋,但祝欲如今不是凡身,二人对战便是一边倒的局面。
剑光映雪,灵符炸响,搅得黄沙漫天。祝欲留着一点情面,许一经却是不要命,断了右臂都还要冲上来,不死不休。祝欲道:“许一经……”刚要说什么,许一经手握成拳,朝他面门袭来,竟是完全不在意他要说什么。
这下,祝欲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目光一冷,旋身退出数步远。与此同时,三张杀符一道祭出,凝为长剑,齐齐贯穿许一经胸腹,霎时血溅当场,许一经终于停下,轰然倒在地上。
那边无泽听到响动,抽身要过来,祝欲当机立断又补上一剑,直插心脉。许一经因剧痛猝然睁眼,而后,那双眼再没闭上。
“我的人你也敢杀?!”
无泽一道黑气打来,祝欲以符抵挡,两股力量相撞,符纸顷刻灰飞烟灭,祝欲受了反噬,差点摔下身后峡谷,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他,帮助他稳住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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