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他们离开的最后一天
天难得放晴了
沈怀珩收拾好行囊 见沈悠依旧坐在窗边发呆 便走过去 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悠悠 跟我去个地方吧”
沈悠没有问去哪里 似乎是知道目的地了
于是也只是默默地站起身 跟着他走出了客栈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 直到走到松贺楼的木门前 沈悠才停下脚步 望着那块写着“松贺楼”三个字的匾额 指尖微微蜷缩
“我们 进去看看吧”沈怀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惊动了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娘秦月
秦月抬起头 看到沈怀珩时 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她认得这位常来的公子
出手大方 待人谦和 只是身边那位年轻人 似乎十分的沉郁
“公子 今天是带了朋友来吃面吗?”秦月笑着起身 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刚炖好的骨汤 要不要来两碗面?”
沈怀珩点了点头 目光掠过秦月 落在后厨的方向 轻声道:“两碗 多加些萝卜干”
秦月应了声好 转身往后厨走去
路过隔间时 还特意掀帘看了一眼 里面传来稚嫩的童音 似乎是嘴里哼着什么江南童谣
沈怀珩带着沈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青瓷碗还带着洗过的潮气 映着窗外缓缓流过的河水
没过多久 秦月就端着两碗面走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 旁边小碟里装着金黄的萝卜干
“二位慢用”她笑着放下碗 目光在沈悠脸上停留了一瞬 对沈悠点头微笑 转身又去忙活了
沈怀珩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面吹凉递到沈悠嘴边:“尝尝 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沈悠没有张嘴 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碗面 眼神有些涣散
沈怀珩也不勉强 收回手自己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只有吃面时轻微的声响 与店里其他客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声音 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贺宥安!安安!出来玩啦!”
“安安!就差你啦!王二丫去西场放纸鸢去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嘈杂的童音竟出奇的并不让人烦躁
紧接着 隔间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了出来 她穿着红色的小袄 脸蛋圆嘟嘟的
正是松贺楼老板夫妇的女儿妞妞
听到外面的呼唤 她回头朝隔间里喊了一声“爹爹 阿娘 我出去玩啦”
就像只快活的小鸟 蹦蹦跳跳地冲出了店门 追上门外那几个等着她的小孩跑远了 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条巷子
沈悠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直到她消失在巷口 才缓缓收回
这时 松贺楼的老板贺擎天端着一碟刚做好的酱鸭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二位公子 这是刚出炉的酱鸭 送你们尝尝”
他将碟子放在桌上 沈悠的目光猛地落在他脸上
贺擎天的眉眼不算出众 却有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与自己竟有三分相似
沈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 将脸埋在碗沿 假装专心吃面 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沈怀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抬眼看向贺擎天 状似随意地问道:“老板 刚才那个女孩 是叫妞妞吧?”
贺擎天笑着点头 脸上满是为人父的温柔:“是 那是小女 小名叫妞妞 大名叫贺宥安”
“贺宥安……”沈怀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目光落在沈悠身上“挺好听的”
贺擎天笑了笑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 便转身往后厨去了
“贺宥安……宥安……”沈悠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 在此刻猛地拼凑起来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 似乎也有个类似的名字 只是后来被带入宫中 便再也没人提起过
更重要的是 他突然想起 当年似乎并非是自己贪玩跟父母走散
而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 父母将他放在官道旁的一棵松树下 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 父亲则沉默地站在一旁
“儿啊 我们要去寻些吃的来 你在这儿等着爹娘 爹娘一会便来寻你”
最后还是母亲狠下心 给他留了一张大饼 拉着父亲转身离去 留下他一个人在寒风里哭到失声
原来不是走散 是被丢弃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 瞬间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抬起头 望向后厨的方向 那里隐隐传来秦月和贺擎天的对话声 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和淡淡的幸福
他们现在有了新的生活 有了可爱的女儿 日子过得安稳兴隆 早已将当年那个被丢弃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沈悠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 河面上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眼神渐渐变得平静
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寒风中哭泣的孩子 他有了新的身份 有了在乎的人 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那些过去的伤痛 或许早已该放下了
他放下筷子 转头看向沈怀珩 眼底虽还有未散的红丝 却已没了刚才的挣扎
“阿珩”他轻声说 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的沙哑“我们走吧”
沈怀珩有些意外 却还是点了点头 放下了筷子
沈悠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那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映着一对平凡夫妻的幸福日常
他轻轻吸了口气 像是要将所有的过往都吸进肺里 然后缓缓吐出
“这么多年”他转过头 看向沈怀珩 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家了”
沈怀珩的心猛地一软 他伸手握住沈悠的手 紧紧地攥在掌心 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传递给他“嗯 我永远是悠悠的家人”他低声应道“我们回家”
两人没有再回头 并肩走出了松贺楼 门帘晃动 风铃又响起清脆的音节 将里面的温暖与外面的清冷隔绝开来
他们离开后 秦月从后厨走出来收拾碗筷 看到桌上几乎没动的酱鸭和那碗只吃了几口的面 眼圈突然红了 她转过身 背对着贺擎天 偷偷抹了把眼泪
贺擎天走过来 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都看到了?”
秦月点了点头 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他……他好像过得很好”
“嗯 ”贺擎天叹了口气 目光望向窗外 仿佛能穿透巷口 看到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看着宥平生活也这么幸福 我们就放心了 ”
他顿了一下 纠正道“不…他现在好像叫……悠悠 也是个好名字”
当年给沈悠取名时 他们便叫他贺宥平 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有了贺宥安后 给她取了“安”字 也是对沈悠的一丝挂念
如今看来 他不仅平安长大 还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有些亏欠 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弥补 但只要知道他幸福 便已是最大的慰藉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 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松贺楼的风铃依旧在风中轻响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也像是在祝福着那些各自安好的人生
沈怀珩与沈悠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的尽头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彼此
总有过往是劫数 总有一人是归宿
第34章 带兵
看着越来越近的皇城 沈悠压下许多思绪
京城的风 总带着几分凛冽 刮过朱红宫墙时 似有金戈铁马的余响在空气中震荡
几辆装饰低调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最终稳稳停在皇城根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露出沈怀珩那张清俊却带着威仪的脸
他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风霜 却在踏上京城土地的刹那 添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稳
不远处 静安王府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跟着
沈归年坐在车内 透过窗缝望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才淡淡吩咐车夫:“咱们快走 回府”
他一身月白锦袍 气质温润如玉 可眼底偶尔掠过的精光 却藏着不输任何人的城府
“一会又该骂我了……”
沈怀珩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他全权打理朝堂事务
虽说还算可以正常运行 但总觉得乱成一团
他也算是体会到了沈怀珩身居高位的不易
马车调转方向 朝着城东的静安王府行去 车轮声渐远 仿佛终于将他与宫墙内的纷争隔离开来
而此时的京中军营 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弥漫着一股松散的气息
校场上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聚着 甲胄随意搭在肩上 兵器扔在一旁
连平日里最基本的队列都散乱不堪
自前将军季止被贬斥离京后 这京中大军便没了主心骨 沈归年几次派人来接管 都被这群念旧的士兵用各种方式抵制回去
久而久之 军心涣散 纪律废弛 成了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隐患
沈归年每天看着一封封奏折头大 干脆直接表示等沈怀珩回来再说
一如以往的凌乱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营中的沉闷
白鸠辞一身墨色劲装 身姿挺拔如松 走在前面 他身后跟着的沈悠
同样是戎装在身 玄色铠甲衬得他肩宽腰窄 面容冷峻 只是眉宇间尚带着几分年轻的锐气 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那是谁?又来一个想管我们的?”有士兵瞥见两人 忍不住低声嘟囔 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看他那年纪轻轻 怕是连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也敢来咱们京中军营指手画脚?”
另一个士兵嗤笑一声 随手将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戳 发出“哐当”一声响 像是在表达不满
周围的士兵纷纷附和 议论声越来越大 甚至有人开始起哄 想要将这两个不速之客赶出去
他们心里念着的 始终是那个曾带他们出生入死的季止 觉得除了他 没人配统领这支军队
沈悠停下脚步 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躁动的士兵 没有说话
倒是他身后的白鸠辞往前站了一步 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竟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白鸠辞在朝中的威望 加上他常年与军队打交道的气场 让这些士兵不敢太过放肆 只是脸上的抵触情绪依旧明显
见营中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士兵往前一步 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地图
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地对沈悠说:“沈将军既然来了 想必是有过人之处 这是咱们京郊的布防图 若是敌军从北谷进犯 我方此刻驻守在南谷 该如何抵御?”
这话一出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悠身上
这个问题 其实是当年季止带兵时遇到过的一个难题
当时季止没能找到最优解 打了一场败仗 成了军中许多人的遗憾
他们故意问这个问题 就是想看看沈悠是不是真有能耐 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沈悠上前一步 低头看向那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北谷和南谷的地形 山脉 河流 峡谷的位置都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目光专注 似乎在脑海中模拟着两军对阵的场景
周围的士兵大气不敢出 白鸠辞也站在一旁 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 沈悠抬起头 目光扫过众人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场仗 你们输了 可是?”
“他说什么?”
士兵们顿时炸开了锅 脸上满是惊愕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 打开了他们尘封的记忆
当年那场败仗的惨烈场景涌上心头
羞愧不甘愤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让他们看向沈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了那场仗的结局 这绝非偶然
沈悠没有理会众人的骚动 继续说道:“北谷地势险峻 敌军若从那里进犯 必然是有备而来 想要依仗地形优势压制我方 南谷虽易守难攻 但与北谷之间隔着一座北山 若是一味在南谷死守 只会被敌军牵制而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 手指指向地图上那座被标注为“北山”的山脉:“若是你们从北面山上包抄 派一支精锐小队趁着夜色从后山小道绕到敌军后方 占据北山制高点 既能观察敌军动向 又能在关键时刻发起突袭 切断敌军的退路 同时 南谷的主力部队正面佯攻 吸引敌军注意力 前后夹击 便可大获全胜”
话音落下 营中一片死寂
士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着地图 按照沈悠说的路线在脑海中推演 越想越觉得可行
北山确实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
当年他们只想着在南谷死守 竟没人想过可以利用北山的地形进行包抄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妙计
过了好一会儿 白鸠辞率先反应过来
“啪”的一声鼓起了掌 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太妙了!当年我怎么没想到如此绝妙之计!”
他的掌声清脆响亮 打破了营中的沉默
士兵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眼中的抵触和怀疑渐渐被敬佩取代
他们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 是真的有真才实学 他的军事眼光, 甚至比他们一直敬佩的季止还要独到
之前的不服气 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信服
“属下参见沈将军!”刚才那个提问的队长率先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
“参见沈将军!”
“参见沈将军!”
其他士兵也纷纷跟着跪下 黑压压的一片 声音整齐划一 响彻整个军营 这一次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了丝毫勉强 满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沈悠看着眼前这一幕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19/54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