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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林川的药烟解毒效果出奇好,木生像只是睡着了,郑平取了一些样本。
病人吃了那种药, 医生不太想知道自己来之前他们做了什么。
检查过程中男人一直没说话, 平时恨不得长到人家身上的人,如今就连抽血的时候也没说主动搭把手。
临走时, 郑医生犹豫片刻, 叫住谢林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可能对自己的存活时长有所误解。”郑平开了个头:“你应该也能感觉到。”
谢林川合上卧室的门才点上烟,闻言回手把二楼走廊的窗户也打开了, 等他的下文。
“所以, 我建议你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给他一点希望。”郑平接着说:“……畅想畅想未来什么的。木顾问对你有倾慕之情, 这应该会给他很多帮助。”
谢林川闻言沉默几秒, 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他:“你觉得他真的对我有倾慕之情吗?”
郑平愣了愣:“不然呢?”
谢林川:“不然什么?”
“他幸福情绪达到百分之八十。”郑平匪夷所思地提醒他:“或者我们抛开这个不谈——救灾区你出门的那几天,他在医疗队, 一直都是等你回来才会睡觉。”
“……”谢林川吐烟的雾断了:“我以为他都睡了。”
“那一身伤你是知道的,给他的药里多多少少也都掺了催眠成分, 正常人为了躲疼, 早借着药劲儿闷头一睡就是一天了,”郑平提起样本箱:“不然你以为怎么每次你回营地找都能立刻见到他?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合着真是吵架了,郑医生想不通在这节骨眼这俩人还怎么犯得上吵起来。
跟着郑平出外勤的小实习生把车开过来, 他拍拍谢队长的肩膀:“不信的话就当我没说。”
这几天郑平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前天木生在急救中心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可惜他答应了木生不去告诉谢林川,就只能这么委婉地提醒他。
木生哪只是倾慕他。
郑平想。
木生简直像是只为了他而活的。
*
郑平走后,谢林川很轻易地搜出了那包药,木生把它放在了洗手间马桶抽水里, 像是根本不担心谢林川会发现它。
谢林川也的确没发现。这几天这边的浴室一直是木生在用,再加上昨晚木生说在实验室时为了躲避监视定时洗澡,甚至不用木生提,谢林川就自觉为他准备了一个可以让他逃离所有视线的私密空间。
现在想想,可能昨晚的关于“洗澡”的话题,也是木生的刻意为之。
谢林川舒了口气,看向床上的人。
青年躺的离他很远,他窝在另一侧的床角,衣服是谢林川刚刚给他穿的,他体重那么轻,在男人手里像张纸片,很好摆弄。
失去意识的木生终于对疼痛的反应终于变得诚实,他一直皱着眉。
谢林川忍不住反复探手去摸,人却并没有发烧。
不发烧是好现象。谢林川把手收回,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刚刚郑平的话,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地看到睡着的木生。
之前在灾区以为木生已经睡了的时刻大约都是青年在装睡;而后来搬到这里,总是他一动,木生就醒了。
谢林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刚刚看到青年手里攥着那漫屋记忆银丝说不生气肯定是自欺欺人,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却真有点气不起来了。
他只是想问为什么。
木生爱他爱得世人皆知,却偏偏要他忘了他。
谢林川看了他一会儿,时针指向凌晨两点,他起身,打算去隔壁对付一晚。
却不想,他刚站起来,床上的人忽然弓起身。
木生本就缩成一团,此时蜷缩更甚,整个人微微颤抖,有些像昨夜死亡共感时的症状。
谢林川脚步停顿,眉头微皱,看到他攥住胸前的衣领,手腕上的青筋崩紧到突出皮肤,白玉一样的一层皮生出青绿的蔓,喻示主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木生睁开眼。
他的眼神并不聚焦,迷茫地看着前方。
即使台灯开着,大半夜看到一大男人站自己床边也该吓一跳。
木生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谢林川一般,手指用尽全力攥着床单将上半身拉起来,哆哆嗦嗦地摸到床头。
贝白的布料裹着他的腰,他在发抖。
谢林川想到几年前的一个案子,他见过的搁浅的人鱼。
本该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噎在喉头,事到如今谢林川也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昨晚的猫,和现在的“鱼”——他跟他相处这么多天,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观察他。
床上的人急促地呼吸着,单薄的胸腔不断起伏,跌跌撞撞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什么。
谢林川心口狠狠一疼。
那是一小瓶止痛药,瓶体崭新,看起来刚开封不久,此刻已经被吃了大半。
病人胡乱往外倒了几粒,他手太抖了,床单上顿时洒了十几颗,木生摸索着,将手指碰到的那几颗全部吞进嘴里。
握着药瓶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收回到胸前压着心脏。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小了,等待药片起效。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谢林川蹲到他面前,木生的眼睛空洞地睁大,与他仅有一拳之隔。
病人忽然不动了,没有封口的药瓶洒在床上,白色药片散了一个角。
谢林川一愣,意识到,他晕过去了。
*
被疼醒的时间间隔比想象中还要短,可能是止痛药有了抗药性,木生一醒,下意识把自己缩起来。
手边没药瓶,他混乱地想,自己好像又把药片洒到床上了。
他习惯性地去摸,床上没有。
他喘了口气,艰难地思考。
难道是掉到地上了。
谢林川回来过吗?
他又去摸床单。
可惜事与愿违,探出去的手被人握住,灼热的体温与他现在冰凉的指尖冰火相隔。
木生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被人抱在怀里。
“要几颗?”
谢林川的声音就贴在他耳旁,他盯着药瓶上年满18周岁者建议一次两粒的使用说明皱起眉,低声问:“四颗够吗?”
木生讲不出话,他一身汗,脊背细腻肌肤上渡层晶莹,攥着胸口已经捏皱了的布料轻轻摇头。
谢林川叹口气,捏着他的手腕过来,往他手心倒了一把。
木生似乎在那声叹息里听出了不赞成,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反正抗药性已经有了。他此时想:吃了也未必管用。
然后想:我在做梦吗?
“……”
谢林川以为他是嫌药量不够,他盯着那一把快有十几粒的药片沉默一秒,亲他的眼角,劝解道:“……宝贝儿,吃太多你会胃疼。”
却看到木生再次摇了摇头。
他声音很小,嗓音涩得要命,十分困难地说:“……不、不吃了……”
“……没用,”他睁眼望着虚无,很有经验道:“晕过去就好了。”
谢林川心都碎了。
“不是疼吗?”他哄着他。
木生再也说不出话。他很急地喘了口气,还是摇头。
是有点疼。
木生的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但谢林川不喜欢,就不吃。
好在终于没再晕,心脏的疼痛像是因为谢林川的到来扫兴而去。木生缓了口气,像是得到赦免,浑身大汗淋漓。
谢林川一直搂着他,刚刚平躺会让他更疼,谢林川就把他整个抱起来,抱小孩儿一样搂在怀里晃。
木生垂着眼,靠在谢林川胸口,耳旁男人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终于肯闭上眼睛。
还以为发现过自己清除记忆,谢林川再也不肯抱他了。
或者本来真的不会再抱,这只是病人的特权。
可木生最不缺的就是伤病。
谢林川依然搂着他轻晃,见人状态好像好一些了,便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木生渴得要命,就着谢林川的手一口气喝到底,谢林川又倒了一杯,他又全喝了。
第三杯只喝了一半,木生摆手示意自己喝够了。
谢林川垂眼看着他,他注意到,木生胸口的衣服几乎被攥出了一个汗印儿。
他想不出木生经历了什么。
郑平说,好好养,木生可以长命百岁。
……他真的能把他养活吗?
等人的呼吸声平复下来,人也不再发抖,谢林川才问他:“这样多久了?”
木生想了想,看着他声音来处答道:“我不疼。”
谢林川笑了一声。
刚刚把他锁墙里的时候,谢林川也是这么笑的。
木生以为他生气了,沉默会儿又改口:“……有点。”
谢林川还是没说话。
木生感觉到环绕着自己的怀抱松了些。
要是一开始就让他自己熬,木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总没法先给甜枣,再逼他把甜枣吐出来。
他慌了两秒,手指没力气地捏住谢林川的手腕儿。
手心汗涔涔的,他怕谢林川觉得脏,很快就收回来握拳放到肚子上,这才说了实话:“……特别疼。”
“不过熬过去就好了,也不会天天有,偶尔来,吃点药就能撑过去。”
谢林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学木生刚刚的话:“晕过去就好了?”
木生的脑子还是浆糊,没懂他话里含义,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地“嗯”一声。
但他很快又补一句:“我还能用……你别生气。”
这是他第二次谢林川面前推销自己。
他意识没完全回笼,刚疼过来,只想着谢林川别在这个时候不要他。
诚然谢林川有一万个理由把他丢出这栋楼,这是谢林川的房子,这些天他吃穿用度、包括医院里的检查治疗全靠谢林川,而自己非但没有知恩图报,反而对他说了两次分手,又试图将他的记忆清除,可谓罪大恶极。
就算谢林川把他扒光了丢到大街上,自己都没法儿对他说半个不字。
可此时人抱着他。木生看不见谢林川,却能感受到他的吻。
谢林川不知道怎么回。怀里人小兽一样安分地靠着自己,看起来很怕被抛弃。
谢林川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会抛弃他,木生那么好。
更让他心疼的是他的眼睛——木生的眼睛睁的很大,他看不见了。
谢林川不知道木生知不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他很快就得到答案,因为木生问他:“天没亮吗?你怎么不开灯。”
谢林川望着满屋柔和的台灯光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你让我关的。”
谢林川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好像的确是自己说过的话,木生“哦”了一声。
谢林川听起来好像不生气了,虽然他还是话很少,但他愿意抱着他。
疼痛消退后木生又在琢磨清除他记忆的事儿,他不知道自己再不做会不会来不及,他没有时间了。
“如果再被我发现你清除我记忆,”
谢林川却像是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他亲昵地凑在怀里人柔嫩的耳垂旁边,用鼻尖轻轻蹭他,大手往他下腹划过去捏了捏,嗓音低沉:“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木生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眼下的痣褪了红,平时的木生因冷淡疏离而给他的脸增了层只可远观的薄纱,可此时他毫无防备的依赖与脆弱却会让人一种将他毁掉的欲望。
让人想给他锁骨上打个环儿,就这么锁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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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养了半天发现老婆背着自己偷吃止痛药
郑平:发现自己认为的抑郁症患者实则乐观积极向上
木生:试图把喜欢的人脑子里的记忆清除却被抓包
毛正义:……我是谁我在哪儿?
第57章
灯被谢林川悄悄关掉, 谢林川靠着床头,怀里的人已经不再发抖。
他低下头,能看到木生的耳尖,那寸皮肤被月光照得惨白。
看着木生的时候, 他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会特别希望这个世界能更简单一些。
只有黑白之分, 好人不做坏事,坏人也没法变好;判官一丢签子便能结案, 没有反转, 没有冤假错案, 所有人大仇得报,皆大欢喜。
木生眼下的痣是红色的。
谢林川无声地笑了, 他低下头, 很虔诚地去吻他的红。
*
半床的药片, 床上交叠地拥着的人, 紧闭的门窗与皎洁月光。
谢林川勾了下手指,散落的白色药片自动回到瓶子里, 男人捏着晃了晃,药片撞击药瓶的声响使怀里的人循声抬头。
“第二次了。”谢林川忽然说。
木生没有回应。
谢林川想起当时急救室里木生说的话, 逗着他:“真把你膝盖骨磨圆了好不好?”
木生反应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谢林川被气笑了,垂头吻他发顶。
“给你打,保证不还手。”木生又说, 他声音很轻, 有恃无恐的样子:“……说了再把能力用在你身上,要挨你揍一顿。”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随后是男人毫无感情的声音:“老实点吧你。”
木生被这一下打的一惊,眼睛忽然睁到最大。
他没回答, 谢林川亲眼看到他从脖颈红到耳朵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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