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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没力气,抱谢林川脖子的手很快松下来。
谢林川让他睡,明明都已经困的眼皮打架,木生偏偏挺着不肯睡着。
这耍赖的模样谢林川似曾相识。他抻开被子拢到人身上,听木生平缓的呼吸声。
“多大个人,”谢林川不知道想到什么,就笑:“睡觉还要哄。”
木生没吭声。
谢林川挑眉,问他:“想听故事吗?”
怀里人换了个靠着的地方,点头。
“应该有很多人告诉你,我这个人活了很久,”
谢林川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他,声音平缓:“他们说的是真的,天地初开时,我便已经存在了。”
听他起了个头,木生神色有些迟钝,好像想到什么。
谢林川将手覆到他眼睛上,能感觉到纤长的睫毛在手心轻蹭。
最终木生妥协了,安分地闭上眼睛。
“降生那时世界战乱,我记忆很久远了,只记得当时灾民遍地。”
谢林川这才继续讲,他看着木生被自己捂住大半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
“我那个时候还没搞清楚状况,找了个远离战乱的地方暂住。那个村庄比平关山你看到的那些只有五十号人的村还要小,住了十几户,也只有三十来人,他们很穷,好多人家会生小孩然后卖掉来维持生活……”
“我不爱看,就在山里建了个房子。”
他省略掉不太好的部分:
“刚建的时候没经验,总是白天建了一半,晚上就塌了,或者已经建好顶了,过几天下大雨就塌了,倒霉得很。”
手底下的小脸扬了个笑,这笑容很淡,他听见木生问:“房子塌了,那你住哪儿?”
谢林川没立刻回答。
眼皮上的温热没褪,谢林川一直捂着他的眼睛。木生感到唇上一软。
谢林川亲了他一口,才继续道:
“我住树上,或者山洞。还好不是冬天,生点火野外也能火。我不像你,很不招动物喜欢,但同样也没有猛兽来给我找麻烦,三天两头抓个鱼打个野味,这么活着也算凑合。”
刚刚那个吻以后,木生又把眼睛睁开了。谢林川忍着笑,又低下头亲他,催促他:“……把眼睛闭上,你不闭眼我不讲了。”
木生笑了,谢林川感到他很轻地眨了眨,然后乖乖合上眼。
“大约过了很久,将近冬天的时候,我才把房子搭起来。”谢林川接着说:“这次我搭得很结实,漏风的地方也被我堵上了,过冬不成问题。那天我挺高兴,拿野味去村里换了点酒,却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被一个小孩儿缠上了。”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房子刚搭好就被人打扰,你一定觉得很麻烦吧。”
“没有。”听他这么说,谢林川顿了下,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挺喜欢小孩儿吗?”
“嗯。”他看不出木生的神色,听人催道:“没什么,你接着说。”
“那小孩儿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穿的很单薄,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带回来的。”
谢林川回想着:
“他父母好像是在村里做生意的,只不过就这么点人,想必做生意也做不起来多少。那会儿都快入冬,这孩子四五岁的样子吧,只穿了件单衣,裤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看着可怜巴巴的。”
木生接着他的话道:“你就把他带回家了?”
“嗯。”
木生笑了:“你人真好。”
“……”谢林川动了动捂眼睛那只手去捏他耳朵:“不是骂我呢吧?”
木生闭着眼睛摇头。
“那小孩很瘦,我想着,相逢便是缘,不如给他做顿好的。那会儿我厨艺很烂,家里野味也都没了,就剩点米跟前几天换来的鸡蛋跟野菜,我就把所有食材做了碗炒饭给他——甚至炒糊了。不过那孩子可能太饿,吃的津津有味的,还夸我做得好。”
“……”木生:“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
“那是当然,”谢林川十分骄傲:“这可是世界上第一个夸我做饭好吃的人。”
木生弯了弯唇角,问:“后来呢?”
“后来,这小孩兴许是吃我做的饭吃熟了,隔三差五过来蹭饭。”
“我记得他家大人对他不好,这孩子身上总是带着伤,他又很怕疼,青紫一块就要哭一个晚上,那会儿他就老来我这儿哭,吃饱哭累就睡觉,也不回家,总是我趁夜里悄悄把他抱回去,怕他爸哪天发现他夜不归宿打死他。”
“喜欢撒娇耍赖,遇事不分轻重……”木生想了会儿,评价道:“这孩子真是不知廉耻。”
“……”谢林川:“你其实很讨厌小孩儿对吧?”
“倒也不至于到不知廉耻的地步,这孩子其实挺可爱的。”说到这儿,谢林川叹口气,不自觉踩入“别人家孩子”的圈套:“你要是有他一半怕疼我就省心多了,也不至于疼成那样一声不吭,半夜爬起来吞止痛药。”
木生:“……”
谈起这事,谢林川越说越来劲:“明早就去医院看看,这心脏的事儿又不是小事。我刚刚想起来,那会儿给你拔骨环的时候,你就差点心脏爆开,就是当时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追问,说不定已经是久病落根了,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好了,”木生连忙打断他:“我知道了……后来呢?你接着讲。”
“……”谢林川话音一顿:“我讲到哪了?”
木生提醒他:“你半夜偷小孩儿回家。”
“哦。”谢林川想起来了:“反正,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应该也有几年吧,那孩子很快长大了。”
“……应该有十四?”
谢林川回忆着:
“我记得他问我为什么女孩儿有及笄礼他没有。”
“就是问完这个问题没多久以后,他有连着两个多月都没来木屋。那会儿已经入冬了,快过年,下了很大的雪,我挺担心他,怕他是被他爸妈打太重了没法来,但平时去他家铺子,他爸妈正常做生意,就只是少了个儿子,却也没见人找。”
这次木生没有搭话,像是听的入了神。谢林川便接着道:“后来就听说,他爸妈把孩子卖了。”
“过年来村子里的戏班会收小孩儿,一小袋大米是一个男孩儿,半袋米是个女孩儿。”
谢林川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
“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不太听话,被打断了一条腿,戏班子给大米的时候还克扣了些。他爸妈不太乐意,但没办法。
“他被卖掉后没多久,夫妻俩就又生了个女儿,只是没活过秋天就死了,女儿死掉以后本来还想再生,结果那女的因为想儿子,就这样病死了,病又染给男的……俩人几乎是前后一起没的。”
“那个时候灾荒,”木生察觉到讲故事的人似乎不算高兴,出声安慰道:“……都是人吃人,他们也是没办法。”
谢林川闻言望向他,良久,把脸埋进木生颈窝,鼻尖周围草木味淡的让人捉不住。
被埋的人有些痒,但没有躲开,他又睁眼睛,问道:“你要睡了吗?”
谢林川狠狠吸了一口,摇头。
“我后来又见到他了。”谢林川说:“那个小孩儿。”
“不说了,”木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不讲。”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谢林川亲了亲他额头:“……是要哄你睡才讲的,你怎么一点都不见困?”
“……”木生避开了他这个问题:“你继续说吧。”
“大约过了两年,那个戏班子又来了。唱大戏的时候我见到他。他变了很多,瘦了,也长高了,我花好久才认出他。”
“他腿坏了,走路不快,也没法唱,就在底下给人端茶倒水。”
谢林川顿了顿:“他还活着,我很高兴。他穿得更薄了,手脚都生了冻疮,没遮掩。那会儿冬天生冻疮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我便去买了手套袜子,打算先悄悄送给他保暖,再想办法带他离开戏班……”
听到这儿,木生愣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没有想到,在他以为自己形容枯槁,拼了命不想让谢林川看到自己丑态的时候,谢林川却只看到了他骨节之上生长的冻疮。
讲故事的人却不说了。见谢林川没继续往下讲,木生才问:“袜子手套,你后来送给他了吗?”
谢林川摇头:“没有。”
“我那个时候身上的劫缚比现在强很多,除了身体好点以外,几乎和一个平常人没有区别。那戏班子领头的四五个人五大三粗,硬碰硬肯定不行,我本想趁戏散的时候将人带走,却刚好碰见,他正把手伸到村里一屠户的口袋里。”
“那孩子也看到我了。”谢林川说:“他吓了一跳,很快就跑走了,我没看到他有没有真的偷,也来不及把东西给他。”
木生没有说话。
“戏散场的时候,他又来找我,很急地告诉我,他没有偷东西,”
谢林川顿了顿:“他说,是班主让他随便拿点东西交差,他只是试试,他刚刚什么都没有拿到。”
“你相信吗?”木生忽然开口,莫名较起真儿来:“他可能只是想骗你带他走。”
谢林川的语气十分肯定:“我信。”
木生似乎对他这个答案十分意外,追问道:“为什么?”
“我当时来不及与他细说,他们戏班子要点人头,他很快就跑回去了。我跟着他们去了戏班子临时住的地方,看到他们收「作业」——除了台上唱戏的以外,他们每个人都要交一样自己今天偷的东西。”
“他没东西交,他们把他拖进柴房。我试图悄悄进去将他带出来,但我被发现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好说我是村里人,大过年的,要讨戏台子上的什么物件儿沾沾喜气。这村子的人很信这个,里头的人果然不再打,让他去把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他一直低着头,我没看清他的脸。但听到屋子里的时候班主让他从我身上摸出点东西将功折罪,他没摸,我便先一步给他了。”
木生拿脸颊贴了贴他的手心。
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个好人。”
谢林川苦笑了一声:“是吗?”
“我本以为那点钱能让他平安的度过夜晚,那是大年夜的晚上,他年纪还小,因这世道吃了那么多苦,我想他至少要过个好年。”
他轻叹一口气,接着说:“可却隔日,他便不见了。戏班子丢了人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停在这村里一整个正月,后来,我们在山里发现了他。”
“冬日的狼太饿了,这么瘦的孩子也能做口粮,大雪盖了痕迹,雪化了,人才发现了他的骨头。”
谢林川皱起眉,接着说:
“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把钱——那是我在柴房门口给他的。他是要还这钱才进了山,只是没来得及跑到木屋,就被狼叼走了。”
木生半晌没说话。他摸着他的手腕放到唇边,贴他的手心。
就这样呆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不怪你。”
“……不该给你讲这个。”谢林川的眉舒展开,去吻他,叹道:“听了这个,你该做噩梦了。”
“不会,”木生道:“都过去了,善恶有报。”
“是啊,”谢林川声音平静:“只可惜,当时的我等不及了。”
木生微怔。
“他不孤单,那是我第一次破劫缚,法力只回来了不到万分之一,却也够了。”
男人抚着他发丝,语气平和。
“我为他屠了整座山,当时所有的人和狼,都给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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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白泽不讨厌小孩,他只是很讨厌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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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这显然在木生的预想之外。青年愣了好一会儿, 才问:“……为什么?”
“为什么屠山?”谢林川笑了:“当然是给那孩子报仇。”
那个时候谢林川法力虽回来了些,却并不旺盛,顶多算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凡人,那一山的狼, 是他握着刀屠掉的。
他受了很多伤, 下山时几乎浴血。
“他死后,我的法力恢复了一些。”谢林川刻意跳掉这部分, 接着说:“本以为是年关加持精力旺盛, 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找他尸体的那些日子里, 有很多人透过窗来看我,他们对我很好奇, 仿佛烧火做饭对他们来说就是新鲜事。”
“有点像人类去动物园隔着玻璃看猴。”谢林川顿了顿, 问木生:“你去过动物园吗?”
木生眨了眨眼, 下意识摇头。
谢林川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动物曾是实验室对木生的评估标准。
“说实话, 那感觉不太好,”谢林川接着说:“不过我不想轻举妄动, 就没揭穿,我知道他们不是人, 因为他们没有影子。他们会凭空出现, 也会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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