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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伯父。”
庄建淮终于转身,“进来吧。”
晚宴并没有设在专门的宴客厅,而是庄夫人在世时常用的小餐厅,大圆桌上摆满了菜,今天主打的是江南菜式。一眼望去,最抢眼的还是挂在墙上的艺术照,是庄夫人年轻时拍的。
三人落座,看似一派其乐融融。
餐厅隔绝了外界的热闹,褚家兄弟站在庄建淮身后,不时为老庄董布菜斟酒,酒过三巡,只听庄建淮问:“小曾以前在哪里做事?”
“父亲,他,”“问你了吗?”
庄希文刚开口就被庄建淮冷冷打断,他自知心虚心急,只能低头道:“对不起。”
“搬过砖,端过盘,”曾绍夹了一筷子苏眉到庄希文的小碟里,答得不算恭谨,“得廖队赏识才有幸进庄家做保镖。”
也许是酒精上脑的缘故,庄建淮并没有再计较,闻言他又一杯酒下肚,问:“现在进公司还适应吗?”
庄希文不敢再抢话,他偷偷看了眼曾绍,才发现对方同时也在看他,“小庄总悉心教导,还算适应。”
“他要是教不了你,你也可以直接上顶楼问我。”庄建淮两颊绯红,眼睛也红透了,开口慢悠悠,好像在唱戏,“我年纪大了,眼看别家团圆,自个儿家里却是一年比一年冷清——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吃团圆饭,把心放肚子里去吧。”
好多年了,庄希文也没见过今晚这样的庄建淮,他想起以前庄夫人还在时的情形,默默盛了碗老鸭汤,见状褚明晟来接,还趁机看了一眼他旁边的曾绍。
“不知道你的口味如何,我是北方人,早年间跟着太太养成了南方口味,如今她人不在了,我也只能借她家乡的味道睹物思人。”庄建淮没动汤,伸手张罗着,冷不防问:“你的父母,可还健在?”
庄希文的筷子一顿,只听曾绍回答:“我没见过他们。”
“父亲醉了,”这饭越吃越不对劲,庄希文起身去扶庄建淮,“我扶您去歇息。”
“我自己能走!”谁料庄建淮酒醉发疯,庄希文一个没留神被推开,紧接着曾绍上前搭了一手,几个人手忙脚乱,最后庄建淮终于消停,被褚家兄弟和管家一起扶回房休息。
饭吃到现在,一桌子菜也没怎么动,桌上没了热气,餐厅没了人气。
“咱们回家吗?”曾绍看着面前的狼藉,心里有些可惜。
回家,回哪个家?庄希文看着消失的背影出神,然后攥紧了手,才有力气去回答曾绍,“咱们留下来陪陪他吧。”
第20章
年后赵恺出院,庄希文本来要和曾绍一起去接人,不巧被会议临时拖住,他就让曾绍先行,各种手续办下来可能也差不多能赶上。谁知等会议结束庄希文马上赶到医院,却发现早已人去床空。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就连赵恺原先住的地方都不见人影。
“找到人没?”许应荣刚下手术台,得知消息都来不及喝口水就要赶过来。
“没有,”庄希文匆匆下楼,坐上车后报了个地址,“我查了他的定位,在城北潮山上的废钢厂。”
许应荣一愣,“潮山,是那间废钢厂吗?”
也就是黑森林老巢。
轿车启动,庄希文心跳同时加速,他来不及多说,“警方那边你来联系,我先带人过去。”
“你别冲动!”许应荣吼了一声,喘着粗气劝道:“现在他们还没联系你,不一定是曾绍的身份被泄露!”
庄希文看着车内后视镜里的廖队,垂眸只说:“你知道的,就算他的身份遭泄露,绑匪也不一定会马上联系我!”
两人心知肚明,当年的绑架案就是庄夫人先受刑,然后才发视频给庄建淮索要赎金,可庄希文着急,许应荣只比他更急,他道:“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话音未落,庄希文已经挂了电话。
车子上了绕城高速,不断被后面超车,后视镜里廖队看向庄希文,只见他问:“小庄总,咱们真的不等警方一起?”
“不能等,”庄希文盯着前方喃喃:“他们先到才更麻烦。”
当时许应荣搜集的资料如果属实,曾绍手上沾了血,那么直接打击黑森林,即便事后他做污点证人也不能完全免刑。来日曾绍再恢复庄氏继承人的身份,这更会成为他一生的黑点。
就差一点,庄希文神色凝重,警方已经掌握黑森林的下一个交易内幕,原本庄希文想借机做局,让曾绍金蝉脱壳,从此换个身份。没想到他们这么迫不及待,刚过完年就要先下手。
见状廖队心里也打鼓,他支支吾吾道:“可咱们不知道对方的情况,贸然出手,也可能会伤及无辜吧。”
“我知道他们的换班时间。”片刻,庄希文道。
这就是势在必行了,廖队收回视线,前方大货车同时打了右转向灯,他一个油门超车疾驰,直往潮山而去。
几人上山已是傍晚,廖队带人埋伏到钢厂附近,转身对庄希文道:“小庄总,待会儿我进去救人,您请外面稍候。”
庄希文摇头,“我也去。”
刚才车里廖队也听了一耳朵,他不知道曾绍究竟还有什么身份,他只知道小庄总现在是什么身份,“恕我多嘴一句,您是集团少总,真没必要为一个小情人舍生忘死。”
“他不是。”黑暗中的庄希文斩钉截铁。
廖队和几个保镖一惊:“什么?”
“他才是少总,”庄希文盯着廖队,一字一顿,犹如在交代后事,“待会儿有任何问题,务必要以曾绍的安全为重!”
少总,另一个身份,曾绍?廖队串联前后,紧接着一副惊呆了神情,然后庄希文又催促道:“听我的!”
时间紧迫,交班在即,廖队没再追问,带着庄希文和几个保镖继续深入。一行人按庄希文手里的定位进到一个车间,靠墙角的位置果真有个被绑着的人,他垂着脑袋,脸上挂彩模糊不清,庄希文见状心下一沉,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冲过去解绳索。
“醒醒!”
绳索解开,庄希文开口的同时,那人抬头猛一记反扣。而且他像是知道庄希文有些身手,接触的第一时间先卸了庄希文的胳膊让他无法动弹。车间内惨叫声此起彼伏,是廖队和几个保镖见状要拔枪,又被门口的几人打伤在地。大门,窗洞,所有出入口全被黑森林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在钢厂外接应的保镖也全部都被抓了进来。
关心则乱,他们中计了!
“小庄总,幸会!”
门口的打手退开一条小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走进来道。
“你就是黑森林的老大吧,”庄希文额角冷汗,他双手脱臼痛得要死,却始终抬头挺胸,一副有商有量,“他们不过是底下人,有什么条件直接跟我谈,还请别难为他们。”
“小庄总还真是体恤下属,您放心,我确实有话想要问您,带下去!”老大咧着嘴一挥手,立即有人上前架着庄希文往外走。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庄希文扫了一眼周围,很快确定这里并不是昨晚的钢厂。这个黑森林老大抓到他们的第一时间不是拷问,而是连夜转移地点,前因后果一串联,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蹊跷。
“我以为您会先上一杯热茶。”庄希文强撑着笑道。
“然后等警察来抓?”老大手靠椅背敞开了坐着,他知道庄希文的怀疑,索性坦诚以告:“小庄总,我原来还以为您多高深莫测,没成想您也不过是个恋爱脑。曾绍把您的底裤都脱给我瞧了,您竟然还傻乎乎地想来救他。”
庄希文一哂,“这么说,是他引我过来的?”
虽然心有预感,但听到答案的庄希文还是有些失望,不过既然如此,那么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此刻曾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不错,”老大见庄希文依旧面色不改,嘴角一抽,继续道:“他还跟我说,您并不是庄建淮的亲儿子。”
庄希文瞳孔微缩,愣了足足快一分钟才低声道:“…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上一个是罗鹄章,庄希文还可以欺骗自己,那是曾绍以为罗鹄章身为董事早有察觉,可面前这个是黑森林的老大,可以说是和庄希文完全无关的人,曾绍也可以当机立断地出卖自己,那么庄希文辛苦维持的,和曾绍的表面恩爱,其实也都不过一抹虚幻泡影。
原来从头到尾曾绍都没有动心,原来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他自己骗了自己。
老大得逞地笑道:“是啊,小庄总要是心里有气,我把他叫过来让您打上一顿消消气,怎么样?”
“然后你想问什么?”庄希文抬眸,痛苦在他的脸上始终不过一瞬间。既然他一路心甘情愿至今,此刻后悔反倒显得自己廉价——他敢作敢当,不应该惧怕任何人的背叛。
“既然你不是庄氏集团的少东家,”见状老大也收了笑,倾身逼问道:“那真正的少东家又在哪里?”
虽然庄希文的手已经被接回去,但却上了粗麻绳,他屏息挪动,靠上墙后吐了口粗气,然后睨道:“就这么确定我知道?”
“没有他的下落,你怎么坐得稳庄氏少东家的位子?”老大站了起来,在庄希文的面前来回踱步,开始反复揭他的伤疤,“当年你妈狸猫换太子,之后遭庄建淮开除,回乡路上被人卖给穷乡僻壤的老光棍,不过一年就被虐待致死,你爸同年被人诱赌欠下一屁股债,又让人挫骨扬灰洒进太平洋,就这样他们也没吐出庄少爷的下落。要是我能从你的嘴里撬出来,庄建淮不得把我供起来?”
一字一句砸在庄希文心头,砸得他心跳狠狠漏了一拍,如果身份是曾绍透露,那么这些隐秘旧事又是谁告诉黑森林老大的?难不成——
庄希文不敢想。
“你把庄建淮当菩萨?”半晌,庄希文道。
既然黑森林已经在警方的掌控之中,那么他们想要脱身,当务之急就是要拿老庄董的亲儿子作保换平安,让庄建淮以财阀的身份去帮他们摆平那些警察。
可庄建淮根本都不拿庄希文当人,这些位高权重者的手段比之邪魔歪道,有时只会更甚。
“菩萨也好厉鬼也罢,”老大没听出庄希文的言外之意,十分笃定道,“只要我有他亲儿子的下落,我要什么他就得给什么!”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对峙片刻,庄希文又笑道:“可说了我好像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只要我咬死不说,庄建淮明面上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你猜他会不会放过你?”
老大愣了下,似乎惊异于庄希文的镇定与胆魄,可他自问黑森林也从来不是吃素的。
“小庄总还是年轻啊。”说着他拍手叫了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径直上前,拿麻绳利索地勒住庄希文脖子。
“这么迫不及待要把我弄死?”窒息感上涌,庄希文顿时涨红了脸。
“小庄总的命值钱得很,我怎么舍得?”老大搓搓手,似乎在等待一出好戏上演,然后他指着庄希文脖颈上的绳子说:“我来给小庄总介绍一下,这法子原是用来训狗的,以后碰上嘴硬的,小庄总也可以用这个法子——先把你勒到翻白眼儿,然后再做心肺复苏,这么循环往复,就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
庄希文透不过气,但他甚至还能笑出声,“哦?”
“小庄总试试就知道了!黑森林创立至今,活下来的人里也不过区区两个人撑到第九次,然后他们也全都服软了。”说着老大眼角闪过一丝凶狠的光,吼道:
“动手!”
第21章
庄希文带人营救的当天傍晚,许应荣在赵恺家附近的苍蝇小馆门口找到曾绍,简直难以置信,他揪住对方衣领便大吼:“你TM哪儿去了!”
“…我手机被人抢了,半天没追到人,回来又发现赵恺不见了,”曾绍被撞掉了烟,张口扑了自己一鼻子烟味,背光的脸上阴沉沉的,他抵着对方的力道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周围行人路过,纷纷绕出二里地,只见许应荣瞳孔微缩,眼珠慌乱地四下转动,顿时明白来龙去脉。可他见曾绍一副事不关己,恨不得现在直接照他脸上来一拳,“希文以为你被黑森林的人抓走,已经带人去潮山钢厂了!”
“什么黑森林,什么钢厂?”
曾绍话音刚落,许应荣一拳头直接挥了过去,“事到如今你还要欺瞒!你最好祈祷希文平安回来,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一拳头直接见了血,曾绍拇指揩了点下来,捻着指尖笑道:“他是带着警察一起去的?那总归会平安无事吧?”
见状许应荣抄了衣袖还要上手,“怎么可能!他怕你从前那点破事泄露,非要自己带人去救你,”拳头高举的一瞬间许应荣又愣住,“你这表情——你故意的!”
所以是曾绍故意让庄希文追着手机定位自投罗网,也是曾绍要置庄希文于死地!
不知道许应荣的哪个字说得不对,曾绍没反驳,表情反而有些古怪,“我保证会把他带回来,至于是死是活,那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曾绍!”
这回曾绍不再退让,一个格挡将许应荣推开,恰巧何明珊赶来接住师父,反手猛地推了下曾绍:“别碰我师父!”
师徒两人大敌当前一般,让曾绍莫名烦躁,他张口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离去。
白天许应荣挂了电话就联系何明珊,让警方马上赶过去救人,等他冷静下来又觉得似乎事有蹊跷,于是又一直徘徊附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眼下曾绍露出狐狸尾巴,许应荣都不敢想庄希文会怎样。
师徒两人视线相对,只见何明珊摇头,神色凝重,“警察扑了空,只找到廖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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