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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之卓一凛,“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曾绍头昂得更高,霸王似的圈着程之卓,这些话他一直藏在心里,他想问秦曼华,也想说给程之卓听,“妈,我听管家说您信佛,佛家向来以慈悲为怀,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恨程慧芳——但我想您应该不会恨之卓。”
闻言程之卓死咬嘴唇,生怕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妈,您要是不吭声,我就当您不恨他了。”曾绍又说。
程之卓忍不住抹了把眼泪,“曾总问话的方式真别致。”
“没办法,我求我妈托梦,可她老人家总也不来呀,大概是我来的次数还不够多,边儿上又没站着你,所以她觉得陌生。”曾绍揽着程之卓的手紧了紧,两人不能再近,“所以以后你得和我一起来,让她早点认得我。”
夕阳西下,天边忽然又亮了些,眨眼姹紫嫣红,然后才缓缓暗下去,于是程之卓垂眸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他们之间说过很多次对不起,曾绍说过,程之卓也是,但却没有一句是开诚布公关于秦曼华的,因为一句对不起太轻描淡写,实在无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也许他这一生都将活在愧疚里,没有勇气再面对秦曼华,哪怕只是一张遗照。
“我妈说她原谅你了,以后这一页就翻过去了,”曾绍盯着对方,眼眶泛红,
“程之卓,你听清了吗?”
程之卓已经泣不成声,“风太大,听不清。”
曾绍轻柔地帮他揩掉,语气依旧冷冷的,“我问话还有别的花样,程总要不要试试?”
程之卓破涕为笑,“真是怕了你了。”
“是我怕你,”曾绍这才柔声道:“别哭了。”
程之卓颤抖着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曾绍:“你猜啊。”
他神秘的模样实在有点欠揍,程之卓瘪嘴,忽然又有些明白,这是他们之间从来不敢触及的话题,直到顾夫人的出现打破微妙的平衡,直到他忍不住问出口的那句话,才有曾绍昨天莫名其妙的发火。
“妈,正好这趟来,再告诉您件事儿,”曾绍接着说:“爸同意我改姓了,就改成您的姓,以后我叫秦绍好不好?”
程之卓欲言又止,于是曾绍绷着脸道:“不许说像禽兽。”
“宁城人可没有那么重的口音,”说着程之卓叹了口气,“曾总良苦用心,我哪里能恩将仇报?”
所以昨天的控诉不过是曾绍按捺不住哄骗程之卓的戏码,他想帮对方跨过心里的坎,他知道他不先跨出这一步,程之卓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谢谢你,”程之卓说:“秦绍。”
“我知道咱们之间的坎儿还有很多,害怕就留在原地,”秦绍最后吻在他眉眼,
“我来跨。”
第96章
下山回到停车场,程之卓忽然尖叫一声,秦绍和张霆一个激灵,立即警戒周围,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秦绍刚想问程之卓,回头见他死死盯着车后靠近花坛的地方,浑身僵住一般,于是挡在他身前,循着视线仔细打量,这才发现那附近有条一节一节的黑棕色长虫,正朝程之卓爬过来。
张霆也看到了,难为程之卓视力这么好,天都快黑了还能发现这条黑虫,于是笑着伸手抓起来,只见虫身蜷曲,又在半空晃悠两下。
“臭虫罢了。”等张霆说完再看程之卓,人已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你干什么?”秦绍剜他一眼,拦腰抱住程之卓,开门上车。
“…我哪知道他怕成这样?”张霆嘟囔,上车翻找糖果之类的甜食,“大概是低血糖吧?”
程之卓一天水米未尽,又一直在冷风里跪着,体力确实不支,加上刚才一番惊吓才指使晕厥,回城的路上秦绍给他喂了点糖水,又不停叫他,等快到梵悦的时候,程之卓才悠悠转醒。
“醒了?”
秦绍眼睛一亮,下一秒却见程之卓一蹦三尺,脑袋撞上车顶。
“那虫子没上来。”秦绍无奈。
“啊啊啊不许说不许说!”程之卓头皮发麻,汗毛倒立,脱了外套上下翻找,前后脚底座下哪里都不肯放过,找着了害怕,不见踪迹更是细思极恐。
秦绍就拉住他,“我仔细检查过了,你别怕。”
嘟的一声,张霆借按喇叭的间隙忍不住笑了声。尽管隐蔽,还是被程之卓瞧见,于是他老脸一红,翻找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开你的车,”秦绍就说:“不许吭声。”
“哦。”
张霆一脚油门,开进梵悦小区。
到家程之卓还是不放心,在玄关就把衣服脱得差不多,一路小跑进浴室去洗澡,洗了接近两个小时才出来,紧接着又把内衣内裤和刚才那一堆打包。
“我来收拾。”
秦绍强压着嘴角,他也是第一次跟程之卓抢家务活。程之卓头发都还滴着水,光着脚红扑扑,闻言挠头,“你收拾吗?”
“我现在就扔下楼,”秦绍指着了指程之卓脑袋脚跟,“拖鞋穿上,赶紧吹头发。”
堂堂程总被一条五公分的小虫吓得直不起腰,担惊受怕一整晚,等秦绍终于把人哄睡着,他自己也累着了,他原还想等会儿再确定程之卓是否睡得安稳,哪知道再睁开眼人就不见了。
不光不见程之卓,秦绍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地,他心里慌乱,四下里叫着程之卓,没一会儿就瞧见远处似乎有两个人影。
秦绍二话不说跑过去,却发现其中一个正是秦曼华,她和遗照上的样子一分不差,手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在哄,边上还站着个女佣打扮的中年妇女,此刻背对秦绍,只露出一点脸颊轮廓。
是梦,秦绍反应过来,放宽心走到三人身边,秦曼华冲他笑,又把孩子给他瞧。那小孩儿吃着手,通体白白嫩嫩,睫毛长而浓密到夸张的程度,画了眼线似的,即便你清楚地知道这孩子应该就是个纯种华国人,也会因为自成一派的混血感而有所困惑。然后秦曼华再度轻轻晃动身姿,一手托着小孩儿脑袋,让他蜷缩在自己怀里,一手轻拍他屁/股,开口清唱:
“虫儿飞,虫儿飞…”
这姿势和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很像,所以会让这孩子感到安全。但这对于秦绍而言实则是个冷知识,因为他的安全感从来只来自于他自己。他强迫自己丢掉对所有人的依赖,直到如今已经成为一种从娘胎里带的习惯。但此刻秦曼华似乎看出来,她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女佣,那女佣始终背对秦绍,接过孩子就往屋里去,然后秦曼华就笑着向他张开双臂。
“妈,妈妈。”
秦绍陡然睁开眼,程之卓同时痉挛一下。
“怎么了?”
秦绍听见程之卓呜咽,轻轻拍他后背,“不怕不怕。”
黑暗中,程之卓的呓语含混不清,但秦绍知道他还是很害怕。他冷不防想起刚才那个意犹未尽的梦,于是手环过程之卓腋窝,另一只手搭着对方腰身和屁/股,让他微微蜷曲,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想着谁?”
秦曼华的歌声清泠,秦绍的嗓音低沉,安抚的奇效却是异曲同工,程之卓果真慢慢安静下来,细长的指尖搭在唇边,因为动作和年龄实在太不相称,反而让秦绍觉得有几分特别的旖旎,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程之卓,仿佛能窥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窥见这对非亲母子在某个平静灿烂的午后,相互依偎在一起。
“妈以前就是这么哄你的?”
程之卓已经熟睡,秦绍盯着他浓密的睫毛,心里新奇又有点小兴奋,然后秦绍紧紧抱住他,就像刚才秦曼华紧紧抱住秦绍那样,两人依偎,再入梦乡。
…
隔周傍晚,程之卓受邀去顾家吃饭,车子开到顾家别墅门口,正见秦绍被传话的管家拒之门外,于是程之卓摇下车窗。
“难得在这里见到程总。”秦绍先声夺人。
程之卓一哂:“更难得在这里见到秦总。”
秦绍面色冷得掉渣,闻言又问:“程总来做什么?”
“秦总又来做什么?”程之卓话锋一转,“难不成是来打秋风?”
秦绍嗤笑,刹那又冷下脸来,摇上车窗扬长而去。
管家看着远去的车子,刚要张口就听程之卓说:“不必费心解释,我和这人不熟。”
别墅门前,当先来迎的是段克渊,
“程总来了。”
程之卓点头眯着眼笑,又对上他身后的顾先元,“顾董气色见好。”
“倒是程总看着脸色有点苍白,”顾先元迎人进来,关切道:“是伤还没好透?”
程之卓客套,“老毛病了,谢顾董挂心。”
顾夫人从厨房过来,一见程之卓就咧开嘴笑,“咱们去餐厅边吃边聊吧。”
就连向来高高在上的顾胜朝今天也格外热情,称兄道弟地揽着程之卓往餐厅去:“我从朋友那里高价买来一瓶药酒,对身体大补,程总要不要喝一点?”
那瓶酒就放在酒柜外的台子上,棕黄色的酒里泡着一堆名贵药材,看着就补,顾夫人看程之卓这小身板,不由有点担心,“程总身体痊愈了吗,能不能喝酒呀?”
程之卓笑道:“小酌怡情。”
众人开怀,落座后顾胜朝起酒先敬一杯,“听说朱氏准备投资何氏?”
顾先元看了眼儿子,顾胜朝只好闭嘴闷了酒,老老实实坐回去。
“程总您还记得巾帼基金吗?我妈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是个好基金,想捐赠又没有门路。”段克渊随即开口:“不知道程总有没有留着那个经理的名字?”
程之卓看着面前一出戏,牵起嘴角,“当然留着,曹经理顶头上司的电话我也有。”
顾先元就和顾胜朝对视一眼。
听罢段克渊眼珠一转,又拍他马屁,“您捐赠了五百万,虽然比曾,比秦总的两千万稍显不足,但这份诚意可要贵重许多。”
“空口白牙谁都能说,可两千万也得落到实处才算他的本事,”程之卓语气明显转冷,字里行间都是对秦绍这个人的不屑,“况且两千万而已,又不是只有他秦绍有,这些年我捐给巾帼基金的钱,断断续续加起来总有几个亿,这份人情岂是他秦绍一夜豪掷千金就能买走的?”
谁能知道这个巾帼基金的创办者就是名镇四海的朱氏财团,程之卓这把既挣了名声又得了利益,顾胜朝心里暗忮这小子可真是好运道,明明是个低贱的赝品,转头又能攀上高枝,但他脸上始终挂着笑,
“这是自然,我就看不得他惯常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有了李代钊的支持又如何,咱们几家要是能联手,凭他几个鸻康也吃不下,程总您说是不是?”
程之卓刚夹一筷子菜,还没吃进嘴,听罢把菜搁进碗里,似笑非笑,“顾总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好像才刚拒绝李氏的合作。”
“哟,汤来了汤来了!”
顾夫人见佣人端着炖汤上来,忙招呼程之卓趁热喝汤,夫妻俩心有灵犀,顾先元接着看向段克渊,
“胜卿,之前程总好心收留你,说来你也还没好好谢过程总吧?”
“都是胜卿的错,前段时间一直想去探望,只是秦总始终拦着不让,”段克渊起身恭敬道:“胜卿多谢程总收留之恩。”
“二少客气,”程之卓与之对饮,又打量起对面的两兄弟,“不愧是亲兄弟,虽然长相不同,但顾家人的精气神却是异曲同工。”
顾夫人忽然一愣。
倒是顾先元对这段时间的段克渊相当满意,左右要探的消息已经清清楚楚,他转而道:“今天请程总来本是为答谢,怎么又扯到生意上的事了?”
“还不是你个老头子成天只知道念叨生意生意,搅得人家程总胃口也没了,”说着顾夫人把酒杯塞进顾先元手里,
“最该自罚的就是你…”
饭后程之卓没久留,借口吃药早早回家,他前脚出了顾家大门,后脚顾胜朝已经等不及问:“爸,合作的事——”
“只要确定程之卓不和李氏合作,咱们就还有机会,”顾先元反手往客厅踱去,忽然一哂,“凭李代钊的性子,程之卓拒绝他一次,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也正中顾胜朝下怀,“那不是正好,谁能想到他和秦绍竟然会决裂?”
那天两人在协安吵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秦总和程总爱得轰轰烈烈,可越炽热的感情越容易火山爆发,将那点甜蜜烧得干干净净。秦曼华的死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顾胜朝原以为秦绍天生冷血,或者因为从小没见过秦曼华,所以母子俩的感情不深,这才容忍仇人之子在枕边这么久,但现在看来,这个死结根本就解不开。
父子俩正谈着,顾夫人看了眼段克渊,忽然上前抓住丈夫,“老顾,我又买了几只新包包,过来帮我参谋参谋,”说着她手下微微使劲,“该搭哪两件儿衣服?”
第97章
回梵悦的路上一股莫名的燥热来袭,倒春寒的夜晚,没等进单元门程之卓就已经解下围巾,进电梯前脱掉外套,出电梯后又脱掉毛衣,等回家和秦绍对上视线,程之卓上半身已经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
秦绍正坐在客厅看文件,见状眉头皱起,放下文件起了身。
“吓谁呢?”
程之卓的感官被酒精麻痹,现下有些迟钝,他说被吓到,但语气听起来又好像在开玩笑,甚至带了点不明意味的撒娇。
秦绍听清了,看得更清楚,程之卓的脸很红,是那种潮红。
“喝酒了?”秦绍快步走到程之卓面前,对方身上的酒味倒是不重,随后秦绍摸他额头,眉头直接拧成麻花,“这是喝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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