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继续往前走,这似乎是一条上山的路,她走的精疲力尽,气喘吁吁。
周围的雾气越发浓重,王甫站在雾气的尽头,唤她:“阿苡。”
阿苡。
师父。
“萧帝失德,背弃盟誓,独断专行,致令苍生涂炭,黎庶蒙难。今四方豪杰并起,裂土称尊。而余乃南唐遗珠,萧氏血脉,今又执掌孙氏,坐拥青州,此诚天命所归。何不乘势而起,以图霸业?”
老人语气笃定,眼中野心毕露。
“阿苡,血脉才能,你都不输萧安乐,天下的王座,她坐得,你也坐得。”
可唐拂衣却低下头:“可是师父,这非我所愿。”
“你所愿为何?”
我……
唐拂衣想说自己不知,又忽然想起小公主红着眼睛的那一声声质问。
于是她开口道:“我所愿,天下稚子皆得长成,田畴岁稔,黎元常乐。”
涉川岁岁平安。
老人望着她的眼睛,面上的野心逐渐转变为和蔼而温柔的笑。
“孩子,去做吧,这是很好的愿望。”
“师父,我可以么?”
唐拂衣问。
“自然。”
王甫面容欣慰,语气笃定。
“阿苡,你是我的徒弟,受我毕生所学,你应该站在我的肩膀上,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唐拂衣没有再答话,她知道这个话题本应到此为止。
她望着王甫的眼睛,感受到那双浑浊的眸子中传递而来的力量,顺着血脉流淌到浑身各处,带着些许隐隐约约的恐惧于迷茫,到最后,全都化为蓬勃着地,几乎要破血而出的兴奋与激动。
挣脱了从前困住自己的那名为“仇恨”的枷锁,回归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她知道,那是野心,也是责任。
于是,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师父,这么多年,你从未来过我的梦里,是因为您对徒儿失望么?”
“为何失望?”
“失望徒儿始终未能真正为你报仇,失望徒儿被仇恨蒙蔽了心神,做了许多错事,辜负了真心待我之人。”
唐拂衣的声音越来越低,提及那些过去,她几乎不敢面对。
“做师父的怎么会对自己的徒弟失望呢?”
唐拂衣错愕抬头,撞进师父温柔到几乎要令人溺毙其中地目光。
“阿苡,为师从不期盼你有多大地作为,名扬天下也好,碌碌一生也罢,若你想报仇那便去报,若你想与一人偕老,那便放手去追。”
“阿苡,你怪我不愿来看你,可是你忘了,这是你的梦啊。”
唐拂衣睁开眼,入目是冰冷的木质床顶。
她呆呆地盯着木头交接处地接痕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坐起身,左右望了望,屋中并无他人。
这里是青州城郊的一间客栈,近日安置灾民事忙,若要日日从位于青州山下的孙家赶到这里太费时间,唐拂衣便索幸住在了这里。
下床随意披了件衣服,行至窗边,推开,外头街市上地嘈杂伴着如火地夕阳,一下子涌进房中。
唐拂衣一手撑着窗子,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不远处地城门,几名孙家军正从衣衫褴褛地百姓手中接过包裹,又蹲下身背起已经走不动路地老人,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人一个抱起瘦骨嶙峋地孩子,有说有笑地带着众人去往专门用作安置地客栈。
其中一个一身白衣,袖口用红绳束住,长发高束在脑后,不是陆兮兮又能是谁?而另一位则是一身布衣,长发编成两个小辫子垂在身前,正是小满。
两年前,唐拂衣第一次拿着苏道安地信来到孙家的时候,见到小满两人皆是一惊。
细问之下才知,小满是奉了苏道安的命令,来孙氏待上一阵子,学习打造首饰和制灯的技法。而在被问起什么时候回去之时,小满却只是摇了摇头,说小姐要她等自己的来信。
现如今再回想,小公主或许是在出事前就有所预感,早早就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满支离了这是非之地,但最终的结果却出乎了她的预料。
可即使自己狼狈至极,她却依旧护住了身边亲近之人。
小满,惊蛰,还有……
唐拂衣闭上眼,事到如今,所有有关苏道安的人和事都像是锋利地刀尖插进胸口,血淋淋地疼。
据苏道安信中所言,许多年前,孙氏主家嫡长子孙世安离家游历,行至南苗,与南苗圣女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然而苗疆蛊术在世人眼中乃是邪魔外道,不被天道正义所容,多方劝阻皆挡不住孙世安一意孤行,彼时的孙家家主孙启一怒之下,将孙世安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对外只称,自己从未有过这个孩子。
这便是为什么当年苏道安派人去孙氏询问是否有遗落在外的孩子时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也是她后来派人探查两年未得结果的原因。
孙世安与圣女诞下一女为灵妃,顺理成章的继任了圣女之位,而后南苗内乱,灵妃被以“血脉不纯”为由驱逐,受尽苦楚,又因其美貌被人送入南唐宫中,成为南帝的嫔妃,却与彼时在南唐为质的萧衫相爱,诞下一女。
南帝欲杀之,被彼时正准备辞官归隐的王甫救下带走,起名为苡,寓意健康安宁。
而后孙氏主家一脉式微,唯一的血脉重病,孙家长辈才想起这位当年被从族谱上划去的后代,主动找上了门。
与苏道安分别一月后,唐拂衣带着信来到了孙家,由时任家主起名为孙时茵,记入族谱,认祖归宗。
这也是她在青州为人所知的名字。
小满抓着自己的手臂询问苏家的状况,唐拂衣知道此事也瞒不了多久,便也只能如实相告,而关于苏道安的部分,她却还是略去了一些,只说她被惊蛰救走,下落不明。
看着小满哭得伤心,唐拂衣心中难过更甚。
她站在孙氏的祠堂,看着眼前列祖列宗的牌位,青烟袅袅,她知道,这是苏道安为自己寻到的归处。
她不再是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孤鸟。
大仇得报,认祖归宗。
随波逐流多年的人生,终于在这一刻停船靠岸。
可那领航之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么多年,半点下落都打听不到。
她有没有一处安生之所,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庄生晓梦的余毒有没有再度发作,有没有人为她接上断裂地筋脉,接脉地时候会不会很痛?
接上后有没有好好养伤,那双手是否还能如从前一样,摘花弄月,驯马张弓?
或许并不用太过担心,毕竟带走她的人是惊蛰,惊蛰定会尽己所能保护好苏道安。
是了。
或许她只是找了一处深山隐居。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唐拂衣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因为所有的一切,她都不得而知。
一年后,时任孙家家主去世,唐拂衣顺理成章的继任了孙家家主之位。
青州地处靠北,气候相较萧都更冷,年轻的家主在城墙外移栽了一片红梅树林,三载凌霜,那些仔细娇养着的梅树却始终不愿开花。
第126章 离城 “准备一下吧,我亲自带兵,去会……
天色渐暗,这应该是今日最后一波会到达青州城的灾民了。
唐拂衣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自从扰月山庄被毁,她与陆兮兮等人一同北上青州已有两月有余。如今世道战乱四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已北上到青州这片唯一的“中立”地带寻求庇护。
青州由孙氏全权管辖,而作为现任孙家家主,唐拂衣对于前来逃难的灾民来者不拒,只要不惹事生非,她都尽力安排,为其提供住处和吃食。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样还远远不够。
灾民越来越多,青州尽管向来富庶,哪怕是再多养一倍的人也不在话下,但倾巢之下俺有完卵,乱世之中何来中立——扰月山庄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想真正庇护百姓,唯一的方法只有让这战火平息。
而孙氏佣兵自卫本就是传统,再加上招兵买马,许多灾民来到青州城后都入了军,七七八八,竟也能凑出万余人来。
青州西边的月川三年来一直在西域启凉手中,五日前,漠勒向启凉宣战,后者不得已撤军,孙氏作为与月川相邻的势力,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轻而易举便占据了此地。
月川百姓受启凉压迫许久,如今孙氏大军入城,带来食物与水源,便如久旱逢甘,残活的百姓夹道相迎,互相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而月川城外曾经因启凉坚壁清野而烧毁荒废的田地,如今重新着手开垦,待到开春后,或许又能是一翻新气象。
自己手中有青州与月川的土地,有扰月山庄中愿意投奔孙氏的谋士,有孙氏训练多年的亲兵。
与其依附他人,不如自成一派。
唐拂衣想。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还能寻到苏道安的下落,但若真有那么一天,她需得有能护住她的能力。
然而万事俱备,还欠东风。
孙家军虽说人数众多,军纪严明也能称得上是训练有素,但多年来都只是守着青州这一片土地,做过最危险的差事也不过是押镖途中与劫匪搏斗。
生长在中立地带的士兵们不曾接触过战争,更不要说征战沙场这种需要奋力拼杀的情景。
年轻的勇士并不畏死,但真上了战场,也不能就这样毫无经验的闷着头横冲直撞。
自己虽然是王甫的徒弟,但相较兵法,更精武功。
而扰月山庄自王甫离开后,唯一培养武将的吴钩院也空置许久,院中门生皆做鸟兽散去,如今自己身边,能言善辩之人不少,却还缺一名能领兵出征的将领。
这便是困局了。
唐拂衣想,自己手中有王甫留下的南唐皇室的信物,若是能借此打着“复唐”的名号号召天下,或许确能解了没有带兵之人这一难题。
但若贸然如此行事,必然会引起萧安乐的注意,以她的行事风格,恐怕是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攻打自己,以自己目前的实力,介时必又将陷入绝对的被动。
“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地敲门声将她飘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唐拂衣转身道了声“进”。
话音未落,便见陆兮兮推门大步跨了进来。
“嗨哟,咱们的家主大人这是在思考人生呐?”
唐拂衣已经习惯了她这幅阴阳怪气的语气,她双手抱臂在胸前,靠着窗框,看着她一点不客气的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冷嘉良回来了,在议事厅等你。”她似乎是十分口渴的样子,一口气将杯中的水喝了个干净,又倒了一杯新的,“不过他看起来特别生气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当年唐拂衣逃离萧都城,冷嘉良也跟着她一同入了扰月山庄,此次北上的一行人中,也包括这位自封的“忠臣”。
“生气?”唐拂衣蹙眉,“他带了那么多人和物资去离城谈判,还能受委屈不成?”
“谁知道呢。”陆兮兮双手一摊,“要不你还是先去看看,他看起来快要气死了。”
离城在月川以北,曾是萧国的北境边城,三年前离城守将何曦战死后,萧国退兵至月川以南的皋城,自此这座城池便再无了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离城早已沦陷入草原十二部的手中,而在孙家军入月川后,唐拂衣才有些惊奇的发现,事实似乎并不尽然。
离城城门紧闭,远远望去,城楼上守备的士兵所披甲胄,似乎依旧是银鞍军的制式。
何曦之死不可能有假,难道在何曦死后,银鞍军并未投降或者弃城,而是一只守着这座被敌军团团围住的孤城,整整三年?
可若真如此,这三年间,银鞍军由谁统领,如何与外界传递消息,粮食水源又从何而来?
疑点重重,唐拂衣不敢贸然行动,恰好冷嘉明此人口舌伶俐,便派他带上物资与三千将士,先去探一探对方的底细。
本想着是和是战总该有个说法,如今这个结果,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行至议事厅前,隔着一道门,便已经隐约能听到里头冷嘉良声泪俱下地控诉。
“还有没有天理!啊!你说!还有没有天理!”
“亏我念着他们城内物资匮乏,好心给他们送去了粮食,结果呢!一帮强盗!土匪!”
唐拂衣和陆兮兮对视了一眼,两人倒也默契地不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事情地来龙去脉,才推门进屋。
屋内除了冷嘉良外,还有一位,是孙家军统领,孙氏旁支的长辈——孙寻。
他正被冷嘉良抓着肩膀,被迫听他倒了许久的苦水。
见到唐拂衣进门,倒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苦着脸唤了一声:“家主。”。
“寻叔。”唐拂衣向他微微弯腰行礼,而后望向冷嘉良,在他准备开口前及时将他打断。
“你的意思是,你抛下一千将士在后,只带了十个人运粮到对方城门口,结果被对方揍了一顿,抢了粮食,然后灰溜溜地跑回了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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