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苏勒。”她抬起头,认真的望着眼前人,“等着看吧。”
“你的这颗野心,很快就能拿出来大展拳脚了。”
“是我的野心,还是你的野心?”阿苏勒挑眉问。
女子先是一愣,看着他那略带了些痞气的神情又不由失笑。
她抬起手摸了摸枯枝上的叶芽,深邃的瞳孔中映出一抹新绿。
“是我们的野心。”她说道。
第124章 萧都 重要的是,如今是谁坐在这个位置……
萧都,勤政殿。
年轻的女帝坐在主座,曲起手肘撑在把手雕刻的兽头上,长袖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还留着几条深浅不一的疤。
从前的伤痕在这三年间都已经淡到看不清痕迹,剩下的这些尤其深刻的,女帝从不介意将它们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朱雀营新任统领周余低着头单膝跪在案桌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哪怕什么都没有看到,依旧能想见如今女帝的面色有多差。
寂静地殿内落针可闻,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周余心中一跳,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女帝双眉紧皱,扶着额头颇有些烦躁。
“找。”她咬着牙突出一个字来,“继续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唐拂衣给我找出来!”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也很明显压抑着怒气与焦躁。
“陛下,此事……”周余顿了顿,“恐怕有些难办了。”
“如何难办?”
“方才刚接到的消息,唐拂衣似乎是已经入了扰月山庄。”周余答。
“那就进扰月山庄找,怎么,那地方是进不去人?”
周余似乎是未料到萧安乐会如此作答,略有些震惊地抬头:“回陛下,扰月山庄从来都是中立之地,山庄中的一切都需得按照山庄的规矩来。昔年南北分立,双方都已经建立盟约,不可轻易对此地开战,而扰月山庄也对外立誓称只庇山庄中人,一旦出了柴门,便生死不论。”
“此盟约已延续百年,若是轻易损毁,恐怕会影响到天下的民心安定啊!”
话音落后便是良久的沉默,两名随侍的女官见萧安乐如此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有坐在侧坐的冷嘉明,依旧低着头,专注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一本折子,时不时圈画上几处,对如今殿内的情况仿若未闻。
萧安乐上身后靠,曲肘撑着脑袋,歪着身子眯着眼,盯着周余的目光如刀,令其不寒而栗。
“那你觉得要怎么办?”她开口问他,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并不像是生气,却也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周余深吸了口气:“回陛下,臣以为,扰月山庄虽然表面独立自处不问世事,但其中有才之人甚多,开办学堂,与许多士族暗中的联系也盘根错觉,陛下方登基不久,此时贸然与扰月山庄开战绝非上策。”
他说了一半,见萧安乐神色平平,不仅没有生气的意思,还微微颔首示意,这才松了口气,又大胆子继续道。
“且那唐拂衣虽有半块萧氏令在手,但其身份不明,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毫无势力,构不成什么威胁,跑进扰月山庄,大约也只是走投无路想寻个庇护,若她能一辈子呆在山庄中安分度日,陛下又何必在她身上耗费太多精力。”
此话一出,冷嘉明提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萧安乐撑着脑袋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来轻点着脑袋,目光微垂,似乎是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女帝的唇边浮起一丝带着些惋惜的笑。
“周统领说的有理。”她开口,而后坐直了身子,唤了一声:“来人!”
两名青龙卫应声而来。
“周余勾结叛党意图谋反,压入大昭寺天牢,明日午时枭首示众,其余父母亲族,流放安善,终生非召不得离开。”
她说的平静,周余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却是大吃一惊。
“什么?”
他目光呆滞地喃喃二字,萧安乐前后地转变实在是令他猝不及防。分明前半句还在夸自己说的有理,后半句竟就将自己全家判了死刑。
还未能想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更不要说有什么辩驳的机会,甚至连求饶的说辞都还堵在喉咙口,他就已经被拖出了勤政殿。
“下官这就去传旨!”
站在她身侧的女官在短暂的傻眼过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快速行礼而后匆匆离开。
殿内只余二人,冷嘉明这才合上手中的折子,看向萧安乐:“陛下如此行事,太过激进,也多少有些过于残忍。”
“呵。”萧安乐嗤笑了一声,“若那唐拂衣并非萧氏血脉,我自可放她一条生路,但她如今身份确凿又有萧氏令在手,那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想起苏氏行刑那日发生的一切,萧安乐眼中掠过一丝妒意——彼时的苏道安分明已经如此落魄,毫无价值,而唐拂衣却依旧拼了命要救她离开。
抛开其令她震惊不已的身份不谈,那八名杀手分明已经是她最后的筹码,而她却不惜全部用来救一个废人。
“只要她还活着一日,我就不可能真正安心。”
由妒生恨,萧安乐咬牙切齿。
冷嘉明叹了口气:“杀了周余,如今朝中还有谁能胜任朱雀营统领一职?”
“左不过是统军之才稍有逊色,统领一职总有人愿意当。”萧安乐说着,恢复了正色,望向冷嘉明。
“先生细想,我登基本就突然,借着我父亲昔日的余威,才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然而苏秀平那日大闹刑场……”她顿了顿,“先生,如今四下无人,我便与你说句实话,尽管嘴上不说,但我心里却明白,她所言确实不假。”
冷嘉明眼皮跳了跳,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疑惑。
而萧安乐对此却似乎并不在意,她迎上冷嘉明的目光,分明是大逆不道的话,她却说的冷静而坦然。
“如今朝堂众人表面上不发一语,但真正服我之人又有多少?恐怕都是暗地里各怀鬼胎,要么就是抓着我的出身与我作为萧祁的妃子的过往说我□□成性,德不配位;要么就是抓着银鞍军的事说我残害忠良,杀人如麻。”
“我如今这么做,就是要众人明白一个道理,在我手下办事,才能不够出众不要紧,但心念万不可有半点歪曲。”
“苏秀平说的是真,我亦无法颠倒黑白,但那些黑白真假都已经是过去,重要的是,如今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能给他们荣华富贵,谁能令他们留名千古。”
冷嘉明没有再答话,或许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又或许,他打从心眼里对此感到信服与期待。
期待千百年后的史册上还能留有他冷嘉明的名字,期待人们谈及萧礼之时亦会自然而然的想起自己。
史官进殿执笔。
女帝问:“世人何言于我?”
史官曰:“媚其亲族,寡廉鲜耻,□□悖理。”
女帝曰:“记。”
“指鹿为马,滥杀良臣,暴虐成性。”
女帝曰:“记。”
“割地赂敌,再生战火,苍生泣血。”
女帝曰:“记。”
史官曰:“此语质直,恐伤圣听,臣可为陛下藻饰其辞,更易章句,以全圣名,毋以后世讥评。”
女帝笑答:“吾性天成,何须矫饰?后人讥讽谩骂却无能为力,岂不悦耳?尔等自直笔书之,唯留真我,无须改易。”
史官答:“诺。”
-
残雪渐消,萧都春至。
滂沱地大雨冲刷过西北的荒原,高山上的冰雪消融,冻结干涸的溪流倚着风雪关外地烈烈朔风,汇聚到萧都城外,绕着城池一路南下,跃入扰月山中,已是夏目森森,翠幄连天。
而山中林密,叶稠含风,全无暑气。
淡然山水之间,白发老妪落下一子,却如弈池投石,方寸之间顿时烽烟四起。
坐在她对过的女子目光一动。
“天下将乱,你有何打算?”老人问。
女子目光犹疑,垂首抚摸袖中的蝴蝶刀的纹路。
良久,却都未再落子。
——上卷完
【下卷:半生乱世】
第125章 所愿 “阿苡,你怪我不愿来看你,可是……
公元831年,二月。
萧昭帝萧安乐即位,改年号为昭和,是为昭和元年。
萧轻云骑于西境大败于漠勒国,崇献二州由此沦落敌手,苏氏叛国,诛九族,满门抄斩。
三月,萧国北方边境风雪关守将何曦战死。
四月,位于离城以南,距离其最近的月川守将率军撤退至珉州,将月川拱手相让。
自此,萧国北方边境线南移数百里。
公元832年,夏。
南方水患蝗灾接踵而至,死伤无数,动乱频生。
端义王先“武神”的名义成立英武教,号召集结贫民,杀端义守将骆为,端州其余二城纷纷倒戈,端州牧江让连夜带妻儿奔逃出城,不幸溺于泛滥江水之中。
同年冬日,凉州雪灾疫病再临,冻骨遍野,哀嚎四起。
公元833年,漠勒国送质子于萧都,两国建交。
公元834年,西域战乱,漠勒崛起,原本七国分庭的格局转变为启凉,漠勒二分对立,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
同年,萧昭帝撕毁盟约,举兵攻打扰月山庄,一时天下震动,人人自危。
-
唐拂衣做了一个梦。
她又梦见萧国的军队攻入扰月山庄的那一日。
屹立百年的柴门轰然倒塌,苍老的巨石滚落山崖,古树横斜,葱郁花草被碾压殆尽。
吴钩院苍松尽断,白鹤小筑中生灵悲号,宋婆婆拼了性命却依旧无法护住扰月序中的孩童,书院燃起熊熊大火,虞老先生饮尽了最后一壶酒,殉了这满屋的浓墨。
湖心亭中那盘三年都未有下完的残局,终于被强硬的掀翻,黑白棋子落入血红色的水中,全无了踪迹。
风雪剑折在了追月河畔,她孤身一人北上青州。
沿途所见,白骨遍地,满目疮痍。
衣不蔽体的老人躺倒在路边,冰冷的身身躯被啃食了大半;半人高的少年挺着硕大的肚子,身体的其他部位却是瘦骨嶙峋;浑身冻得通红的妇女赤脚走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背篓中的婴孩却早已没了呼吸。
她路过潦倒破败的长街,见到熟悉地被烧毁地古楼,心想这里大约也曾能称得上繁华。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她见到苏道安站在不远处,依旧是披着一身火红的狐裘——那是这苍白的世间唯一的色彩,蹲下身,微笑着将一块绿豆糕递给瑟缩在墙角地孩童。
于是她也学着小公主的样子,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掏出食物,但她的包裹中没有绿豆糕,只有干饼和馒头。
忽然数不清的饥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扯着她的衣服抓着她的脚踝求她再多给些。
她将身上所有的食物分给众人,转个头的功夫,最开始的那个孩童,已经被人踩死在了道路的中央。
小公主站在那孩子身体的旁边,目光呆滞地望向自己。
“他死了。”
“为什么?”她眼含泪水,悲伤溢出眼眶,“他为什么死了?”
“我明明给了他吃的,他为什么还是死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为了一点吃的互相残杀?”
“为什么孩子们都无法长大?为什么田间的土壤都不再肥沃?为什么大家都活的如此痛苦?”
“这茫茫人世间为何会变成地狱的模样?”
唐拂衣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她也不知道,她也无能为力,想说这一切都非自己所愿,想说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她只是偶然路过,偶然见到,随手施舍。
可她说不出口。
她看到小公主眼中的失望越积越深,她明明没有动,却又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在某一次眨眼之后终于消失不见。
107/179 首页 上一页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