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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将我的双手,绑在这重弓之上。”
第123章 西域 而自那一战之后,北境苍茫,长城……
“什么?”班鹤愣住,运筹帷幄的谋士如今竟也有些听不懂眼前这个姑娘的意思。
他下意识望向苏道安身后的惊蛰,见到她的脸上确有十分明显的担忧与不赞同,但却只是紧抿着嘴,什么话都没说。
班鹤不了解苏道安,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眼前的两人似乎并不是他一直以为的,官家小姐与她的监护人的关系,这二人之间的主动权,毫无疑问地掌握在这位苏小姐的手中。
苏道安直直看着班鹤,又催促了一声:“快些!动手!”
班鹤又看了苏道安一眼,四目相接,他便知道这个姑娘不是在开什么任性的玩笑。
那股子倔劲和说一不二的势头,在某个时刻竟是与记忆中的那个姑娘逐渐重合。
他从来无法拒绝何曦的要求。
就像她决意要带兵出城,却将城内的一切托付给自己。他内心千般担心万般不愿,最终也只化为一句“好,我等你回来”。
班鹤动了手,他按着苏道安的指示,将她的两只手的手腕分别紧紧绑在弓臂和弓弦上,又按照她的指示,在箭身浇了油。
行至这一步,所有人大致都能猜到这个小姑娘想要做什么。
可所有人又都难以置信。
银鞍军的弓需得经过专业训练的弓手用巧劲才能拉开,这种自幼娇养在宫中的小姐,如何能有这般力气,又如何能懂其中关键。
“苏小姐,这弓重,您的手使不上力,还是……”
姜照云在一旁急着一身冷汗,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将目光投向了此处,而苏道安充耳不闻,浑然不觉。
“惊蛰,抱住我!”她转身抬起左腿踩在城墙上,将左手臂搭在膝盖上借力,身体微微前倾,箭头对准了何曦所在的方位。
惊蛰上前去,用力抱住她的腰部,稳住了她的下半身。
真的要射这一箭?
这要怎么射?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目标,而他们的主帅还不断的在于敌军缠斗,且不说她能不能拉的满这重弓,就算是拉的开,又如何保证能不伤到何曦?
哪怕是银鞍军中最优秀的弓箭手都做不到。
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得到!
无数道质疑甚至带了些敌对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苏道安的身上,可所有人几乎都是在同一个瞬间发现,小姑娘的眼神变了。
苏道安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两条手臂上,一点一点,将那弓拉的满满当当。
极细的弓弦嵌进手掌的肉里,鲜血从绑住手腕的绷带间渗出,艳丽地红色开始在雪白的弓弦上蔓延开来。
苏道安痛到红了眼,但她不能松手,她死死盯着远处那个身影的动作,班鹤拿来火把,点燃了这只淋了油的羽箭。
而在火焰腾起的下一秒,这箭便离弦而去,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众人的目光随着那箭的方向齐刷刷地转过去。
只见那身影刚好一个翻身,火光擦过□□的刀面,那已经砍的有些钝了的刀身上,一下子燃起熊熊大火。
何曦挥刀斩落一人,又向前横扫,惊得周围的敌人连连后退,她抽出空来转头望向城楼的方向。
隔了如此之远的距离,只一眼,一个模糊的面孔,苏道安就知道,何曦是在放声大笑。
痛快,痛快!
哈哈哈哈哈哈!
涉川!好箭法!好箭法!
北风送来何曦潇洒而猖狂的呼声,撞击着她的耳膜,震耳欲聋。
苏道安瞪着眼睛看着那雪夜里挥刀狂舞的身影,深吸了口气。
“箭!”她大喝一声,班鹤连忙又如法炮制,为她装上一支羽箭,浇油,点火。
“何初霁!我来助你!”
白色的弓弦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染,多余的血滴落到地上,在她身下形成一个小小地血水坑,可以想见那是如何地刮骨抽筋之痛。
可苏道安一声不吭,她紧紧盯着何曦的动作,找准时机,干脆利落又是一剑,续上了那刀柄上即将熄灭的火焰。
明光映铁甲,血雾蒸腾,女人横刀拒敌地模样仿如一场战舞,那是苍茫天地间唯一地,夺目地存在。
只她一人,就足够盛大,足够震撼人心。
火焰所过之处,万敌俱灭。
终于,晨曦将至,暴雪初晴。
整整十三支箭,同那抹火光一起,被埋葬在了城外茫茫地大雪之中。
用来绑手的绷带松脱,那抵在城墙上地重弓没了拉扯,在重力的作用下翻身落下城墙,掉进了城外的雪地里。
苏道安地双手,从手臂到手掌到手指,都已经是鲜血淋漓。垂在身侧,有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下落。
她红着眼,抬起头望向东方,远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地朝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万分郑重地,缓缓下拜。
而她的身后,城墙上地所有人,皆随着她一同,叩首拜服。
这一战,银鞍军死者上万,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而敌军几乎全灭。
后史书记载,昔年草原十二部合启凉会攻离城三年,离城得以保全,自有苏道安,班鹤等人之功,但若非何曦当年背水一战,离城恐无保全之机。
而自那一战之后,北境苍茫,长城孤寂,再无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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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崇州。
女人眉眼清冷,长发随意的用一条带子束在身后。面上的皮肤看得出来有被仔细保养,却依旧掩盖不住经年累月的寒风与艰险留下的疮疤。
她左手提了一个小壶,右手拿了把精致的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在给花盆中的一杆花枝松土。
尽管屋内温度并不低,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却依旧无法克制地有些微微颤抖。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少年人冲进屋子,关了门,兴冲冲地大步走到女人身侧。
“嘿!你还真是神了!”他将身上的皮袄脱下来随手丢到一旁的榻上,“启凉国这次可是在离城吃了大亏了,探子回报说,那老国王气的当场就背过气去了,那场面,我真恨自己不是探子,不能亲眼看到!”
他言罢,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自幼生长在粗犷之地的少年中气十足,一笑起来,整个屋子仿佛都被填满了一般,给人一种十分拥挤地错觉。
“之前你说地时候,我还不信呢,没想到果真就如你所料,阿然,你可真是我漠勒国地福星!”
漠勒国是西域七国中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而眼前的这个少年,正是漠勒国国王的独子阿苏勒阿尔斯兰。
国王身体不好,国家的事务便都交到了小王子的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那何曦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之前我都只听说过轻云骑厉害得很,没想到你们萧国还有这等豪杰。”
阿苏勒凑近了这了眨眼,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那被称为阿然的女子看着那少年一双满是惊喜的眼睛,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而牵强地笑:“她当年平西境的时候,你恐怕都还不认字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阿苏勒一听这话倒是瞪起了眼睛,“我打小就聪明,三岁就识字了!”
“好好好,聪明,谁能有我们小王子聪明啊?”阿然被他那股子孩子气给逗笑了,忍不住连连摇头。
“嘿,你终于开心了。”
“什么?”阿然愣了愣。
阿苏勒双手抱在胸口,靠在一边的柱子上。
“你方才说起何曦的事情,明显不是很开心。”他的声音里添了一丝严肃,“以后如果你不想答,直说就好,没必要勉强自己。”
女人怔怔地望了少年一会,还是忍不住失笑。
“那聪明的小王子,之后如何打算呢?”她开口问道。
“这……”阿苏勒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启凉在我们西域向来势大,而如今确是难得的元气大伤。”
“而我漠勒,先前遵照你的说法,与萧帝联手里应外合……啧……”说到一半,阿苏勒又似乎是有些烦躁,小声嘟囔了了一句:“这事儿是真不厚道!”
阿然自然是听到了得,却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总之,那一战虽说是灭了轻云骑也算是缴获了许多宝贝,但也几乎是派出了我麾下所有勇士,我们自己的损失也十分惨重。但怎么着也算是为萧都解了心头大患,算得上是有功之臣。”
“如今我们与萧都关系正好,而启凉恐怕恰恰相反,若是此时以要灭了启凉为理由向萧都借兵,我猜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一番分析之后,小王子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一拍手,邀功一般对阿然道:“要我说,干脆咱们就一不做,二不休,趁这个机会,把他启凉给灭了!你觉得怎么样?”
阿然似乎对他的这番说辞并不意外,她慢悠悠的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坐到旁边的榻上,又伸手示意了一下阿苏勒。
等到阿苏勒走过去乖乖坐好,她才开口道:“小王子所言自然没有问题,但若王子愿意信我,现下按兵不动当为中策,若能退一步,方为上策。”
“什么?”阿苏勒愣住,一双如绿宝石一般的眼睛眨了又眨,“这是为何?”
“我若是萧安乐,此时我必然不会借兵给你。”阿然道。
“为何不借?”阿苏勒更是一头雾水,“启凉肯与萧都合作是因为萧都那边许诺了好处,如今不仅好处没捞到还吃了大亏,岂能善罢甘休,此时我漠勒若愿意出手,那不是帮了大忙?”
“一则,站在萧都的角度,即使漠勒灭了启凉,也不过是西境换了个领头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二则……”
阿然顿了顿,抬头迎上阿苏勒的目光。
“小王子是想要这小小崇州,还是一整个西域?”
“呃……”阿苏勒没想到忽然提到这个话题,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拍了拍胸脯道:“本王子的目标自然是一统西域,可那也不能……”
“那王子是想要做这小小西域的王,还是想做这全天下的王?”阿然又问。
这下阿苏勒更是震惊,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将近三十岁的年纪,脸上满是伤痕,却衬得她周身的气质越发沉稳而令人信服。
他想起前阵子,在西域最强的启凉国都拒绝萧都城围剿轻云骑的合作的情况下,她却劝自己投入漠勒全部兵力放手一搏,而最终的结果自然也是出乎自己预料的好。
而当启凉看到了利益所在,抢着要去北境攻打离城以向萧都示好的时候,她又劝自己按兵不动。
他原本一直都在为被启凉抢了机会而懊恼,却不料北境战事的走向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启凉元气大伤,得亏还有些根基,若是换作漠勒,恐怕是要落得个灭国的结局。
她本是自己从山匪手中救出来的人,可如今他越发觉得她是自己撞大运碰上的宝贝。
在遇到她前,他觉得自己的毕生追求就是让漠勒国力变强,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小国,或许压不过启凉,但怎么着也能成个老二。
而在遇到她之后,他觉得自己的野心似乎是一点一点在被放大,到如今,他听着她的话,尽管不愿相信,可内心却竟然也真的开始隐约有了些期待。
那种心思,如今看来诚然十分可笑,又确实令他心痒难耐。
于是他一咬牙,几乎是用吼得,像是在为自己壮胆一般,道了声:“好!”
“那就听你的!”
女人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她又转头望向那盆枯枝,阿苏勒的目光也随着她一同移了过去,仔细一看,却见那枯枝上,竟冒出两朵嫩绿色的叶芽。
阿苏勒“嘶”了一声:“这……这竟然真能养活?”
“是啊,竟然真的能养活。”阿然喃喃重复了一遍,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嫩芽,“世人都说这花在西域养不活,可我偏要养活,世人都说这花在西域养不好,可我偏要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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