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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曦扶着她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仔细帮她掖好被角。
“别走……”
苏道安似乎是困得有些不大清醒,察觉到何曦的手似乎是要收走,下意识的拉住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嗯,不走。”何曦轻声哄道,“涉川睡吧,我陪着你。”
苏道安缓缓闭上眼睛,迷糊中,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
“涉川,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到时候,姐姐陪你过,可好?”
生辰?
娘亲好像说过,今年的生辰也是自己的笄礼。
“唔……”她轻轻咋了咂嘴,“笄礼……要,梳头……”
将头发梳顺,寓意往后余生顺遂平安。
“嗯,到时候,……来给你梳头,好吗?”
苏道安已经分辨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可她却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那个声音是答应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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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曦直到苏道安睡熟了,才小心翼翼的将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惊蛰抱着刀靠在门边,见到何曦出来,抬眼冲她点了点头。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惊蛰进屋去继续陪着苏道安,而何曦则是匆匆离开,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脸上的温和已经一扫而空。
“情况如何?”她开口。
班鹤正坐在桌边,见到何曦进来,十分自然的帮她倒了杯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曦走过去坐下,接过班鹤递来的一张军报。
“其他都是些我能处理的琐事,但是这个你须得亲自看过。”班鹤声音严肃,“斥候递来的消息,草原十二部正集结全部兵力,似乎是准备要一举攻占离城。”
“呵?”何曦嗤笑了一声,“我在这风雪关守了这么多年,倒是头一次见这帮蛮人如此团结。”
她低头,看向那张泛黄的宣纸,笑容却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刷”地一下站起来,将那张纸“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这是什么东西!她萧安乐还是不是人了?”
“她是疯了吗?”
班鹤拧眉不语。
何曦有些烦躁地在屋中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又回到桌前,重重砸了一拳,连带桌上的杯盏都震了几震。
“真是闻所未闻!”
她用力吸了两口气,闭着眼睛冷静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被她压在手下的那张纸,满是恨意。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122章 关城门 她的身后是高耸而厚重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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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部族作乱,何曦近几日总是十分忙碌,除了要应对小范围的骚扰外,还需要出城护送城外村落的居民入城安置,甚至还有些从西境战场徒步过来请求收留的难民,何曦也是来者不拒。
而这其中若有敢闹事者,自有离城的民兵团帮忙镇压。
惊蛰不让苏道安到室外,她便总是挑天气晴好的午后,裹着厚厚地裘衣爬到窗户边上,看离城中来来往往的百姓。
卸了重甲的士兵扛起沉重的木材,男人们建造新屋,女人们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清扫门前的积雪。孩子们前前后后跑过歪歪扭扭地街道,在拥挤的人群中横冲直撞,若有撞倒了人的,免不得又要吃上一顿教训。
但只要躲到那位身形高大的女子背后,便定能“化险为夷”。
何曦会先行板着脸将那孩子教训一顿,回过身对着孩子爹娘的时候,又是满面笑意。
苏道安想,她定是在为那孩子说些什么好话。
她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近,左左右右地打招呼,然后抬起头,恰好对上自己的目光,万般兴奋地冲自己挥手。
跟在她身后的孩子们见状,也都纷纷学着她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冲自己打招呼。
于是她也笑了起来,将自己的手伸出窗外,太阳光下,手腕处苍白的绷带也添了几分暖色,无力的关节与手指似乎也开始可以缓慢地活动。
“涉川,待你生辰那日,我有一个礼物要送你。”
苏道安本不曾想过在家中遭逢此变故后自己还能安然度过一个生辰,但何曦的话总还是令她忍不住隐约有些期待。
直到生辰那日,她早早起了床,乖乖喝了药,又在惊蛰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上前日何曦派人送来的新裙子。
正午时,班鹤亲自送来丰盛的饭菜,还有一柄缠了金丝的梳子。
“这是……”苏道安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仅是因为这位何曦十分看重的军师竟然亲自来给自己送饭,更因她知晓这柄梳子很明显不是离城的东西。
“是初霁提前准备的。”班鹤解释道,“早半年她便亲自跑了趟青州,找人定做的这柄梳子。”
“今日事忙,她一时脱不开身,让我先来关照你一声,让你别担心,晚些时候……她再来为你梳头。”
苏道安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问他:“那姐姐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恐怕要到晚上吧。”班鹤道,“苏小姐可以先吃,等她回来后,总还要梳洗一番,到时候再安排厨房做新的也不迟。”
男人的唇边掀起一丝坦然的笑意:“或者,苏小姐不如先小睡一会儿,免得到时候初霁回来晚了,你倒是没了精神。”
一番说辞从语气到表情都滴水不漏,苏道安不疑有他。
她稍微吃了些东西,抓着那柄梳子靠在床头,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竟已入了夜。
桌上剩下的饭菜已经凉透,何曦仍旧未归。
惊蛰一直守在房中,不明缘由,苏道安推开窗,外头不知何时竟又下起了雪,大雪之下,是灯火零星,一片静谧祥和。
可静谧之外,她却又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些别的声音。
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门,走廊里静悄悄地,听不到一丝声响。
昔日里会有来往的女卫如今竟是一个都见不到踪影,到了现在,不仅是苏道安,惊蛰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
“小姐……”她皱眉低唤了一声,却见苏道安已经快步往前走了过去。
廊道的光线昏暗,却并不算长,可苏道安只觉自己走了许久,走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都还未至尽头。
她提起裙摆,迈步上楼梯,一步步重如千斤。
耳畔的声音越发嘈杂,凌乱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如同细密的鼓点,如雨般砸在她的心头,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手,想要推开楼梯尽头那扇沉重地大门,却一点力都使不上,情急之下,只能用身体狠狠将它撞开,寒风与震天的喊杀声一同灌入楼道,瞬间就淹没了她的头顶,令她整个人重重一颤。
惊蛰亦是大惊,一个恍惚,苏道安已经飞快的冲上那最后一段阶梯,城楼上的景象完全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数支火把将城楼照得明亮,数台床弩齐备,来来往往地是穿着重甲地士兵,合力将一块块石头运到抛石机旁堆好,而床弩地间隔处,银鞍军地重攻手早已是箭在弦上。
“何曦姐姐……”
疼痛与寒冷都在那一个瞬间消失了,苏道安四肢僵硬,瞪大了眼睛,木讷的左右望了望,口中喃喃,试图找到何曦的身影。
银鞍军的甲胄较重,因此女兵的身形大多高大,可来来往往地士兵中,却始终没有何曦地身影。
对,对了。
何曦姐姐是主帅,自然应当站在正中央的。
对,对。
苏道安来不及多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快步往正中间奔去。
她见到班鹤披着黑狐大氅满脸焦急担忧的望向远方火光连天的战场,见到一身银甲的姜照云一个偶然的回头见到自己在此,满是冻疮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快步往这边跑过来。
何曦依旧不在这里。
“苏小姐,您怎么来了这里?”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焦急的说着什么。
“刀剑无眼,这里太乱太危险了,您快回去吧。”
何曦不在这里,那何曦会在哪里?
苏道安地目光落到城墙之外,大雪纷飞,火光如潮水,越来越近。
她见到无数身披银甲地将士策马飞奔回来,而他们地身后,是草原部落的追兵。
为首地战马驮着伤员,飞奔入城门,几乎是同时,班鹤一声令下,万剑齐发,身后的投石车发出“咣当咣当”的轰鸣,巨大的石块从头顶飞过,遮天蔽日。
顷刻之间,大地震颤,血雾升腾,尸横遍野。
苏道安冲到城墙边,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地身影——何曦。
她看到年轻地将军最后又望了一眼城门,而后大喊了一声:“关城门!”
“关城门!”
将军勒马转身,望着远处又一波杀过来的敌人,高举起手中那柄满是鲜血的斩马刀,刀身上的红缨随风乱舞。
她的身后是高耸而厚重的城墙,城墙上是多年的战友,城墙之后是万千离城的百姓。
苍茫大雪中,她既渺小又无比高大。
“吾银鞍军久历战阵,不过几年戍守边关不曾出手,到让人觉得吾有万般懈怠,任什么人都能轻侮了去,岂不可笑!”
“其余人等!随我杀回去,今日就要叫他们知道我银鞍军的厉害!”
她言罢一马当先,而骑身后地所有人,也都随她一同,策马回头,一面狂奔,一面振臂高呼!
“关城门……什么关城门……”苏道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她如今地脑中一片混沌。
她不明白前一日何曦还说有礼物要送给自己,如今她人却身在城外战场危险重重。
也不明白分明先前形势根本没有严峻到如此十万火急的地步,怎么忽然间敌军就兵临城下。
她一把扯住班鹤的袖子,“为什么关城门!关了城门何曦姐姐他们还怎么回来!他们还怎么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开战?为什么……”
“斥候来报草原十二部集结兵力试图攻城,何曦早早做好了准备,却不料对方行动忽然提前,之所以决定要出城迎战,是因为她本就想趁此机会,将对方一举歼灭,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再对离城构成威胁。”
班鹤的声音亦在颤抖,但他依旧是竭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冷静。
“她原本想今日结束之后再去给你过生辰,可……”
一口气送下来,堂堂七尺男儿,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们中了埋伏。”
“轰”地一声在脑中炸响,苏道安想,五雷轰顶大约也不过如此。
“是西境过来地人,他们埋伏在西南……”
苏道安什么都听不到了,惊蛰上前来为她披上裘衣她亦一动不动,她只是紧紧盯着城楼下的那个身影。
所以——
她为她准备了漂亮的梳子,精致丰盛的饭菜,让她在温暖的屋子里等待,还故意让班鹤亲自来传话让她安心。
而自己却披甲挂帅,毅然出城,要在这腹背受敌的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要为她和这离城的百姓,争一个短暂的太平盛世。
所以——
萧安乐早就知道银鞍军不可能抛起离城的百姓,所以她丧心病狂的利用这一点,她不仅要何曦死,要银鞍军死,她更要她痛不欲生,要她悔不当初,要她绝望崩溃。
所以——
苏道安看着何曦被那蝗虫般黑压压的敌军包围,又杀出重围,火光下银甲照出的流光越来越弱。
太多了……敌人真的太多了……就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一般。
黑暗蔓延,绝望滋生。
在某一片雪花落地消散的那个瞬间,苏道安忽然意识到,何曦,大约是回不来了。
所有的质问,悔恨,悲伤,到如今都是不过是无能狂怒。
欲哭无泪,欲语还休。
苏道安如死人般站在城楼上,猎猎北风送来刀剑尖鸣,血气一闪而过,不知是谁又在她的身畔点燃了一柄火把。
火焰跃动的金光与极具侵略性的热量刺痛了她的双目,苏道安眨了眨眼,她看到身边人手上的那把长弓。
银鞍军的弓,更重,也射得更远。
目光在何曦和这重弓间来回移动了数次,苏道安忽然开口。
“班先生。”她的声音沙哑而清脆,仿佛是隐忍了巨大的痛苦和恨意,却又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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