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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别胡闹!”一个满面胡渣的男人连忙小声呵止,他与何曦对视了一眼,有些局促的跑上前去,想将那姑娘拉回来。
“对不住啊统领,我这丫头乱说的,她哪会这事儿,对不住对不住,闹笑话了,嘿嘿。”
何曦瞥了一眼这男人,只见他的穿着虽然也一样朴素,却也不如这姑娘一般破旧。
“我没有胡闹!”被称作小昭的姑娘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望向何曦,“我自幼就与我太爷学医,这接脉之术我也听他说过一二,虽然未有真的试过,但是……”
她顿了顿,面对何曦的目光心中还是不由有些发怵,但她很快便又开了口。
“不治就是终生残废,治就是生死一线,左右也差不多,不如让我一试,若是不成,大不了我给她偿命,若是成了,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瞎说什么呢!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少经验担得起统领妹妹的命?赶紧……”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小昭打断:“那在座的还有谁敢一试?”
“若有经验丰富的前辈愿意一试,我自然让位!”
“这……”
屋内一片安静,何曦的目光扫过其他的大夫,或是年长或是年轻,或男或女,有的闭眼摇头,有的则是拿出手帕,有些尴尬的擦去额角的汗水——无一人应声。
反倒是老司医又慢悠悠地开了口:“统领,我这位曾孙女儿的医术是我亲传,虽说年纪不大,但自幼从医也有十年了,她极有天赋,若是有我从旁指导,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何曦又将目光投向始终跪在苏道安床前一语不发的惊蛰,如今苏道安昏迷不醒,惊蛰作为自幼随她一同长大的近卫,要做这个决定自然是绕不过她。
而这个想来喜形不显于色的女人从方才开始便只是一直看着床上的人,察觉到何曦的目光,她似乎是有些难过地垂下头,轻声问了一句:“小姐向来怕疼,好不容易熬过了一阵,姑娘下手时能否……轻些……”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大约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请求着实是有些痴人说梦。
不等小昭回答,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就请姑娘尽力一试吧,若能成功,他日我必将重谢。”
“本帅亦当重谢。”何曦立刻接了一句。
“是!”小昭面露惊喜之色,连忙跪下拜谢,“我一定尽力!”
接脉的过程持续了一整日,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整个走廊和院子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索幸险象环生,最后的结果比预想的更好。
而当何曦问那姑娘想要什么的时候,小昭的回答却令她十分意外。
“我想统领允准我加入银鞍军!”她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高声道。
何曦见她眼神认真并非玩笑,仔细询问之下才知是家中清贫,父亲想将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家换些钱用。
小姑娘原本已经心灰意冷的准备接受如此安排,却不料遇上如此良机,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决意要搏上一搏。
“统领,尽管我爹待我并不是很好,但他将我养到这么大,也算是有恩。我并非不想报答,但有机会的话,我亦不想埋没太爷传我的这一身医术,还望统领成全。”
胆魄具备,如此良才,何曦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她仿佛在这姑娘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腔孤勇的自己。
明明毫无把握,立下军令状的时候,想的是用这一条命,来为自己挣一个出路。
当年她成功了,今日她亦然。
她安排小昭入了军医队,但在苏道安康复前,还是专门为苏道安疗伤。
小昭欣然应下。
那日后,她与惊蛰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再提起治疗时的情景。
苏道安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地睡了十几日,直到七日之前,才终于醒了过来。
然而近几日草原十二部着实不太平,小动作不断,何曦收到消息时方才从战场上回来,连日的忙碌令她神经既紧张又疲惫,没多想什么,穿着银甲一身鲜血就往苏道安屋里头冲。
却未料到苏道安还未从噩梦般的那几日中挣脱出来,精神尤其恍惚,一见她这副模样,登时被吓得惊声尖叫,拼了命的想要逃跑,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渗血,将何曦也扎扎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仓皇而逃。
直到如今七日过去,再忆起她那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情态,何曦还是忍不住又失落而自责:“怪我没有考虑周全。”
“惊蛰说她这几日状态好了许多,希望这一次,我不会再吓到她。”
“初霁不用担心。”班鹤放下手中地军报,认认真真地盯着何曦道,“你今日这身打扮,温婉到我都不敢认了。”
“你少拿我打趣了。”何曦说着,面上掠过一丝绯红,很快又恢复了平常,伸手指了指班鹤面前地军报。
“班先生快看吧,我先过去了,晚些我回来地时候,劳烦班先生给我仔细分析分析。”
“乐意效劳。”班鹤笑答。
何曦出了门,先是转道去了趟厨房,想带些点心去,或许能哄小姑娘开心,却不想在那处遇见了正对着几盘点心发愁的惊蛰。
“小姐说嘴巴里发苦,想吃些甜的。”她见到何曦进来,开口道,“这些……”
何曦低头看了一眼那桌上摆着的烤饼,油糕之余,尴尬地笑了笑。
“银鞍军中不怎么食甜食,是我考虑不周。”她想了想,又道,“我让人去城中的铺子里买些奶糕类的,就是不知道涉川不知道吃不吃的惯。”
“无妨。”惊蛰点头,“多谢统领费心了。”
“你不必与我客气,涉川是我妹妹,我本该维护,却让她遭此劫难,本就是我的过错。”何曦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了。”
“我听小昭说前几日她都不愿意吃东西,今日主动要,想来心情是好了许多?”
“大约……是吧。”惊蛰先是一顿,点头的时候似还有些犹豫,“小姐似乎是有什么心事,总是不愿说。”
何曦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吩咐了人去买奶糕,而后拍了拍惊蛰的肩膀:“咱们先去陪着她吧,她突遭变故,总需要一些时间适应,一个人呆久了怕也容易出事。”
惊蛰点头,两人一同往苏道安的房间走过去。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房中传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在这一片死寂的走廊间显得格外明显和突然。
何曦方才搭上门框的手微微一顿,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快速将门推开,入目景象却更是惊心。
苏道安半个身子都垂在床外,几乎就要翻下床去,距离床不远处的地板上躺着一柄带血的水果刀。
而她的长发凌乱散下,遮住了一整张面孔,脖颈间隐约有鲜血冒出来,顺着长发与垂下的手臂,流到地面,渗进木板的缝隙之中。
第120章 那日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涉川!”
何曦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将苏道安捞起来抱在怀中,抬手摁住她脖颈处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而惊蛰已经迅速转身去找人。
葛柒柒今日上山去找药材不在城中,惊蛰径直去药房找了小昭,小昭二话不说,提起药箱就赶了过来,见到苏道安这幅模样,竟是又气又急。
来不及说什么,她立刻吩咐惊蛰去打了热水来帮她清理伤口,索幸苏道安双手无力,伤口并没有很深,也没有伤到动脉,一翻动作过后,血终于止住,在场的三人才松了口气。
何曦惊魂甫定,她将苏道安抱在自己怀里,轻拍着她背部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一下,却一时失语。
惊蛰亦是站在一旁轻轻喘气,方才那一幕着实也将她吓得不轻。
而小昭却不如另两人一般平静,方才的焦急随着伤口被处理而消散,气恼与愤怒倒是越发明显。
她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拿出绷带来想要帮苏道安包扎,不想苏道安却一个劲的往后缩,一副十分抗拒的模样。
“涉川,听话,伤口如果不包扎好的话,还是会疼的。”何曦连忙将她抱住,轻声哄她。
这万般温和的模样令小昭大吃一惊。
她从第一次见到何曦时便万般钦佩,堂堂银鞍军统领,战场上杀伐果断,下了战场亦是不苟言笑。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竟还有人能让她如此温柔而耐心的对待。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昭这么想着,又往前凑了凑,想继续包扎,却见那姑娘像是根本听不见何曦的话一般,只是一个劲的一面摇头一面往后缩想要挣脱她的怀抱,挣扎间好不容易处理好的伤口竟又渗出血来。
“涉川……涉川乖……”何曦连忙摁住她的脑袋,为了不让她再乱动,手下也发了些力。
苏道安本就没什么力气,又被她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呜呜”地大哭起来,含糊不清的喊着“不要”“不要救我”。
何曦听着这如小猫儿一般的哭声心都要碎了,可她没有什么办法,正想再哄两句,却听见身边传来“啪”地一声轻响,紧随其后的是小昭愤愤不平地声音。
“你爱治不治!”她站起身厉声道,“你知不知道就为了你这条命和这双手我们废了多大功夫,你说死就死?”
“早知道你不想活,那我们还救你做什么,直接让你去死就好了啊!”
“小昭!”何曦厉声喝道,话音未落,便见惊蛰的刀已经架在了小昭的脖子上,连忙又出声阻止:“惊蛰!”
“你干什么!”小昭看了一眼颈前明晃晃的刀面,竟也是半点没有惧色,嘴皮子动的极快,一个个字眼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任谁都没能来得及阻止,就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你要杀了我,那就来啊!”
“反正我烂命一条,今天我就算是死了也要说!”
“我管你是什么小姐大姐的,这几天药也不肯喝饭也不肯吃,多大架子啊所有人都要哄着你!我太爷说了,再好的医术也救不了想死的鬼!”
“出去!”何曦一声爆喝,凶狠的目光将小昭扎扎实实吓了一大跳,瞬间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就不敢再出声。
威震八方的大将军,能柔情似水,发起怒来亦能令人畏惧颤抖。
苏道安不再挣扎,哭声却越来越大,何曦深吸了口气,伸手又将她揽进怀里,不再去看惊蛰和小昭。
“你们先出去吧。”她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包扎的事情我亲自来,我也想与涉川两个人说说话。”
惊蛰看了眼缩在何曦怀里的苏道安,又面色不善的瞪了一眼小昭,“刷”的一声收刀入鞘。
“你救了小姐,我自当感激,但若你再出言不逊,我也不会轻饶。”
她声音冰冷而平静,言罢直接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小昭抿着嘴,冷静下来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过分,但此事再想说什么也为时已晚,便也只能先将绷带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何曦手边,而后垂着头退出了房门。
屋内再无旁人,何曦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任由苏道安抱着她嚎啕大哭,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如雨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那哭声才渐渐止息。
苏道安似乎是累了,用额头抵着何曦的肩膀,一个劲的打嗝抽泣。
何曦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问她:“涉川,我们包扎一下伤口好不好?”
苏道安反应了一会儿,而后才极慢极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何曦又搅了一块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重新涌出的血痕擦干净,拿起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了上去,最后又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她扶着苏道安慢慢靠到床头,起身倒了杯水,喂到她嘴边。苏道安还有些打嗝,喝的极慢,何曦耐心地等着她一点点将杯中的水喝了个精光,又问她:“涉川还要吗?”
这一次,苏道安的反应速度比先前快了很多,她轻轻摇了摇头。
何曦了然,将杯子放回桌上,从被子摸出苏道安的一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松些。
“小昭年纪小,我也未有告知她你的情况,她说的都是气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当大夫的总是脾气都不太好,你看葛柒柒,若要真生起气来,也只有惊蛰能劝得住她。”
她说着,见苏道安不答话,又轻轻笑了笑。
“我保管她现在肯定正在外头后悔呢,说不准今晚就来向你认错道歉了。”
苏道安垂头沉默着,双目无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半响,才终于开了口。
“其实她说的没错,你们不该救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异常,几乎已经辨认不出,浓重的鼻音里却什么情绪也没有,平静的令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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