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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那人身形修长,看着年纪并不大,却武艺高强,从齿缝间挤出的这一个字更是令人觉得无比耳熟。
是谁?
唐拂衣一时半刻怎么都想不起来,陆兮兮已经奔到唐拂衣身侧将她拽了起来。
“上马!走!他撑不了多久!”
唐拂衣来不及多想,即刻爬起来,先将苏道安放到马上,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抓紧机会向城门口狂奔。
身后的视野即将消失的一刻,她又像是被宿命驱使一般的回过头,只见那男子早已力竭,长剑落地。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向自己的方向跪下,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唐拂衣看不清他的容貌,却还是能感受到他那道专注而忠诚地目光,穿越悠长地岁月光阴落到自己地周身。
最后一眼,男子地上半身向前匍匐倒下,那是一个跪拜的姿势,他的后背,是万剑穿心。
唐拂衣想起来了,萧国人多用刀,而那柄南唐制式的长剑,魏影从不离身。
城门口似乎方才经历过一场乱战,守卫们东倒西歪或坐或躺在地上不断哀嚎。
唐拂衣并不意外,陆兮兮在得知自己逃狱后,一定能猜到自己会出现在刑场,她既然能带着两匹快马来接应,那定然是已经有了逃离之法。
至于她是用什么方法又是求助于何人,都可以容后再议。
金光映着风雪,洒在三人的身上,快马疾驰过大城门,所有的声音和牵挂都被甩在了身后。
仇恨与欢乐,哀嚎与祝福,怨怼与叮嘱,统统都被这场艳阳天的大雪裹挟,留在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城池。
三人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确认身后追兵未至,又拐了个弯,往南方奔去。
奔至与冷嘉良约定好的那片树林,在高大树木的掩护之下,唐拂衣才稍稍松了口气,拉紧缰绳,放慢了脚步。
汗水浸湿了她浑身的衣衫,头发潮湿而凌乱的贴在面前。唐拂衣觉感觉不到寒冷,她感受到身前的人缩在自己的怀中不停的呜咽颤抖,脸色苍白,像是一个满身裂痕的瓷娃娃,碰与不碰,都会在某一个瞬间轰然破碎,化为齑粉飘散于空中再无踪迹。
可她又不敢抱得太紧,她不知道苏道安伤在哪里,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徒增她的痛苦。
“涉川,涉……涉川?”她垂下头,轻唤她的名字,开口却发现自己比之她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声音抖得连简简单单得两个字都说不利索,或许如今的自己比苏道安更加胆小百倍——再这样下去,苏道安真的会死。
“是……是疼,疼么?”她一面抑制不住的抽气,一面小心翼翼地问她,“是……是冷么?冷……冷……”
唐拂衣下意识想要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上,手一抓,竟搅出一手的水渍。
她愣住,一时不知所措,陆兮兮递过来一件披风,唐拂衣才回过神来,连忙接过那披风要将苏道安裹到其中。
苏道安没什么反应,只是微闭着眼睛仍唐拂衣摆弄自己,直到对方抓上她的手腕,整个人才忽然狠狠一缩,痛呼出声。
唐拂衣被吓了一跳,松了手,又小心翼翼的抬起苏道安的右手,这才发现那右手手腕处,竟横了一道极深极长的刀伤,血肉外翻,惨不忍睹。
她心中一惊,浑身汗毛倒竖,急忙又抬起左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伤痕——苏道安竟是被人活生生挑断了双手的手筋!
“畜生……”身旁的陆兮兮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骂了一声:“真是畜生!”
可唐拂衣什么都听不到了。天旋地转,所有的景象都被打碎,眼前只剩下那两道醒目又深刻的疤,耳畔隐约传来脉搏鼓动的声音,“呼噜”,“呼噜”,越发明显,越发刺耳。
暗红的颜色越发鲜艳,她几乎看到有红色的液体又从那伤口中涌出来,接连不断,越来越多,占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别流了,别流了!
她动弹不得,只能呐喊着,越喊越无力,越喊越绝望。
求求你,不要再流了!真的不能再流了!
她的身体里到底还有多少血经得起这么挥霍,这样深的伤口,需要多久才能愈合?
还能否愈合?
唐拂衣不知道,她也不再敢碰苏道安,只是紧紧握住双拳,窒息到弯了腰。
五感都变得迟钝,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小心”,而后有人一脚揣在她地肩膀上,将她整个人都要踹落马背,陆兮兮恰好在身侧伸手一捞又将她扶稳。
唐拂衣惊魂甫定,怀中一空,苏道安竟已被人夺走。
她恍然回神,只见那群黑衣人已经拍马跑远,不由分说就要追上前去,才跑了两步,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你找死!”
唐拂衣咬牙切齿,想也没想拔刀就向那人刺去,而那人亦是举刀接下一招,刀柄上翠绿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晃疼了她的双眼。
“惊蛰……”唐拂衣看清了眼前的人,指尖一动,蝴蝶刀的刀锋便又转回鞘中,“是你……是你带走了涉川!”
“你……你们,你们要带她去哪里?你把她还给我!”
唐拂衣哭红了眼,匆匆上前,慌张而急切。
惊蛰冷冷地望着她,抬起手,未出鞘的刀指向唐拂衣的胸口:“止步吧。”
唐拂衣仿若未闻,只是继续策马向前。
“她受了伤,很重的伤……你,你们……你们不要……”
“没有人比你伤她更深。”
刀尖抵住胸口,头是顿的,唐拂衣却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下子就被捅穿了,鲜血淋漓。
她呆呆的定在那里,进不了一步,却又不愿后退。
惊蛰看着她魂不守舍地模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个总是神色淡淡,哪怕是在苏道安中毒发病千钧一发地时刻也能坐怀不乱地女人,竟也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唐拂衣。”她收了刀,郑重的叫了一声唐拂衣的名字,“方才我的那句话说的不对,今日之事并非你的过错,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不对。
“你曾救过小姐的性命,小姐也为你查明了身世,这份恩情,算是还清。”
不要还清。
“如今苏家已经覆灭,而你或许前程大好,何必还要与小姐纠缠?”
不是纠缠。
“当年在扰月山失约的那个人是你吧?”
唐拂衣猛地抬头,惊蛰看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一次失约或许是意外,两次,是命。”她说着,勒马后退了两步,“是命,那就要认。”
唐拂衣察觉到她要走,想也不想就要上前阻拦,却被陆兮兮抓住了手臂。
“你做什么!”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可回个头的功夫,惊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中,呼啸而过的风里,只留下一句遥远地“后会无期。”
“你放开我!”唐拂衣无比焦急,却不想陆兮兮抓她抓的死死地,根本没有挣脱之机。
“唐拂衣,你冷静些想一想。”陆兮兮目光凌厉,神情严肃,“你要追上去做什么呢?”
“如今的你,能给她什么呢?”
唐拂衣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她能给她什么呢?
她什么都给不了她。
她想起苏道安那双几乎残废的手,而如今的自己甚至不能让她得到及时的治疗。
心痛无以复加。
“走吧。”陆兮兮温柔地拍了拍唐拂衣的肩膀。
而唐拂衣终于再忍不住,她伸出手,一把保住陆兮兮,就像是悬崖边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索,呜咽痛哭。
因为害怕引来追兵,她不敢太大声,而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又猛地意识到,如今的自己,竟然连让苏道安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都做不到。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陆兮兮罕见地温柔而耐心,她静静地让唐拂衣抱了一会儿,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又道了一声:“走吧。”
走吧。
她望着唐拂衣的眼睛。
“你离开山庄多年,如今,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第119章 小昭 “我想统领允准我加入银鞍军!”……
北境,离城。
何曦进了屋,卸下重甲。沐浴过后回到前厅,只见班鹤正坐在坐榻边,借着窗外的雪光仔细读着手下人呈上来的军报。
见到何曦从里屋出来,抬头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愣,竟是一时看着有些呆了。
“怎……怎么……”何曦对他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并不意外,但对方地眼神却令她存了些羞涩,“我穿这个,很奇怪?”
她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粗麻布裙,长及脚踝,腰间用一条带子系住,刚洗完的短发内层还未干透,贴在耳侧,将眉眼间的戾气冲淡了些许。
若不是见过她白马红枪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这大约不过是身型略微高大健壮的温柔女人。
“没有,只是少见你如此打扮。”班鹤笑着摇了摇头,又夸道:“很漂亮,应该是柳姨的手艺吧?”
“嗯。”何曦耳根微红,稍稍垂首,“她铺子里的衣服没有我能穿的,就用各种碎布拼了条新的,今日方才做好。”
“我等下准备去看看涉川。”
提到苏道安,何曦面上那一丝笑容又快速的消失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她想起苏道安刚被带回来的那日,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裘衣里,面色苍白,浑身冰冷,几乎都已经没有了呼吸。
离城所有的大夫都被召集到了军中为她医治,整整三日三夜,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可那双经脉寸断的手,众人却都束手无策。
到最后,还是一个小姑娘跑回家,找了个椅子,喊上乡亲们,冒着风雪把她那年轻时在宫中当司医的太爷爷抬了过来。
老先生年近古稀,颤颤巍巍地手指抚过已经被清理干净地伤处,不断地长吁短叹,何曦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催促,只能站在一旁晃来晃去,心中满是不安与烦躁。
良久,老人才小心翼翼的将苏道安的手又放回被子里,双手撑着床沿,喘了两口气,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怎么不早些治呢?”
“这……”何曦愣了愣,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老先生这个问题,只能绕过这个追根究底的过程,恳求道:“老先生,还请您想想办法吧!”
“家妹年纪轻轻,不能就这样残废了啊。”
老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何曦,又重重叹了口气:“统领啊,不是我不想救,只是令妹这伤……唉,一则,拖的太久,这一路上大约是做过简单的处理,周围的皮肉有些都已经长好了,若要治,需得先用刀将那长好的部分都再割开才能接脉,如此剧痛,统领身经百战也收过许多伤,想必不用我多加赘述。”
屋中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那老人咳出一口浊痰,用纸包了丢到随身带着的小袋子里,缓了缓,才哑着嗓子继续开口。
“二则,如此操作难度太大,令妹如今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一个不留神就会丧命。若我年轻十岁,或许还能拼了这条老命勉力一试,可如今……”
他缓缓抬起双手,尽管屋外大学纷飞,室内却温暖如春,可那双苍老如枯枝的手,哪怕什么都不拿,每根手指都不住的在颤抖。
“统领,您看我这双手,哪里还能做得了这接脉之事?”
何曦一时无语,她心知老先生说的都是实话,但离城偏远,草原十二部也不安稳,也不可能,也来不及去别的地方求医。
“现下的情况,与其冒着风险,吃了苦头,到最后还丢了性命,还不如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养好了,虽然以后行动不便,但至少简单的抓握还是不成问题,也不至于完全残废。”
安稳?如何安稳?
何曦攥紧了双拳,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可这是弯弓射箭的手啊!
若真如此,那待涉川醒来,她要如何对她开口?
难道要告诉她,所有人都死了,而你虽然活了下来,却也与一个死人无异?
这与一刀杀了她又有何分别?
室内静谧无声,无人在意的角落,站在阴影中的姑娘紧咬着下唇,她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人,像是在某个瞬间,终于下定了决心。
“统领若愿意赌上一把,不如让我来试上一试。”
她上前一步,走进光里。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何曦转头,竟正是方才去请老司医的那位姑娘。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那姑娘的模样,一身破旧的棉衣也不知道已经缝补过多少次,早已褪色起球。脸蛋冻得通红,长发凌乱的扎起垂在身后,双手和耳廓上爬满冻疮,外头天寒地冻,而她脚上的棉鞋甚至还湿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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