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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苏栋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又听陈平在其身后大声质问:“陈秀平!你什么意思!”
“念在你是我陈家人的份上陛下才大发慈悲网开一面,如今你说这话,是要与逆贼同谋吗?”
陈秀平冷笑一声,回过头,那犀利如刀的目光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令陈平心里不禁发怵,方才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堂堂七尺大汉,在一个并不算高大更不强壮的女人面前,活像一个孬种。
“陈家?你也配提这两个字?”陈秀平死死盯着陈平,那眼神,令陈平只觉所做的那些脏事瞬间无所遁形,“你下药暗害父亲的时候,可有想过我陈家的累世功勋,百代清流!”
陈秀平言辞狠厉,而陈平的面色却是在瞬间变得惨白,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小心,处心积虑这么久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下子,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那颗贪婪而又卑贱的心。
“今日在此,公告天下!”陈秀平不愿意再面对男人那恶心的嘴脸,唐拂衣呆呆地仰着头,看到她的目光从台下的百姓间扫过,在某个瞬间,两人四目相接。
她看到女人的眼中掠过一丝震惊,而后是欣慰,决绝。
唐拂衣知道,无需言语,对于自己出现在此的目的与原因,陈秀平已经了然。
“忠魂已死,从此这世上再无萧都陈氏!”陈秀平高声大喊,“从今日起,吾将随吾夫姓,苏氏秀平!”
“望众人记住我的名字!”
与满地唏嘘一同响起的是一下接着一下缓慢而冰冷的掌声,萧安乐不知何时已经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所吸引,却见她抽出经过的一名青龙卫的佩刀,闲庭信步走到陈平的身侧,毫无预兆的捅进了陈平的腹部。
人群中响起一阵尖叫,别说围观的百姓,就连见惯了杀人的侍卫和刽子手都忍不住有一瞬的皱眉。
萧安乐却依旧神色淡淡,她将那刀拔出来,“哐当”一声丢在地上,而后又往前走了两步,无视了身后倒下的男人和溅在衣衫上的大片血迹,她只是看着陈秀平,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陈尚宫,朕欣赏你。”不等陈秀平发问,萧安乐率先开口,“若是此人惹得你不快,杀了便是,生气实在是有些不值当了。”
“以你的才华,本不该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尚宫,更不要说当年为了一个男人早早辞官,囿于深宅大院,相夫教子。你应当如你的父亲一般,站到文武百官的最前头,受万人敬仰,百世尊崇。”
萧安乐步步紧逼,声声诱惑。
“如今朕方才登基不久,朝中正缺如你一般的人才,若你愿意为我效力,朕便予你太师之位,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不正是你大展宏图之机?你又何必非要吊死在苏栋这一颗树上?”
“自然,若是你执意要姓苏,那也并不难办。待今日朕抄了这逆贼满门,你就是新任苏家家主,从此苏氏的基业功德,族谱人脉,都由你为起始,岂不妙哉?”
苏秀平毫不畏惧地与萧安乐对视,她没有华丽珍贵地衣袍加身,亦没有金钗珠环的繁复点缀,她只是地盘着长发,一身长衫往哪儿一站,便是遗世独立的文人风骨。
“如此听来,确实诱人。”
她轻轻一笑,萧安乐的眼中掠过一丝志在必得地满意地神情,刚想伸手让苏秀平来自己这一侧,却见她朱唇轻启,吐出“可惜”二字。
“可惜,我如今已年过半百,封官拜相,立政纂书,平生功绩无须由你来给与。我之所图并非是苏之一字,我所贪者,乃苏姓背后的百辈忠义,是轻云骑身为朝廷之军却不忘百姓之苦的侠气肝胆。”
“萧安乐,你想要我为你效力,那我要的东西,你可能给得起?”
笑里藏刀。
萧安乐的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与恨意,她咬了咬牙,又道:“从前种种皆已成过往,如今你既能赴生,何必赴死?”
苏秀平轻蔑一笑:“因为我苏家不侍国贼。”
“呵?”萧安乐的笑容里满是讽刺,“国贼?何为国贼?”
她上前两步,面目狰狞,大声质问:“何为国贼!”
“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父亲的天下,是萧祁弑父弑君,杀了他取而代之!如今我不过是拿回本该是属于我父亲,属于我的东西,你凭何说我是国贼!”
“他萧祁才是国贼,你们苏氏才是国贼!”
台上二人遥遥相望,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凶狠,一个锋利;一个气急败坏,一个泰然坦荡。
说是针锋相对并不准确,因为一方的气势很明显被另一方死死压制。
“萧礼及其子孙一脉窃国,其罪有三。”
苏秀平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像是被其周身的强大气场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就像是被神力催使,连萧安乐竟也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要阻止,又或者,她只是在等,等着眼前人还能说出些什么“歪理”。
此时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苏秀平说服似乎已经成了她最迫不及待想做的事。
苏秀平将她的神情尽收入眼底,漆黑的眸子里聚满锋芒。
“其罪一,昔南北交兵,北萧势盛,本该一鼓作气攻下南唐。然宏帝贪恋美色欲受南唐降表,萧礼非但不知劝谏,反天真以为自此可得太平。殊不知战事即起,非一方平定无有宁日。萧礼此举,既负前线将士之牺牲,亦负百姓赋税之重托。”
“此为不勇!”
“其罪二,今大萧立国,天下太平,百姓和乐。然汝为一己之私,弑君弑叔。我苏氏满门忠烈,轻云骑南征北战为萧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汝为萧氏子孙,却与外敌里应外合,冤害良将,复于萧都残杀忠臣,弄得人心惶惶。”
“此为不义!”
“其罪三,西境,北境,自建国以来想来皆为我萧国之领土。今汝与外敌勾结,割地以求其援,此举置我萧国之尊严于何地?置边地百姓之性命与何地?”
“此为不忠!”
“不勇,不义,不忠!是为窃国!是为国贼!”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唐拂衣呆呆地望着高台上的那个中年女人,她站在狂舞的风雪中,站在耀眼的阳光下,没有任何衬托与修饰,无需任何头衔于荣光,她的灵魂熠熠生辉。
萧安乐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那些“名正言顺”的说辞,在苏秀平的质询之下,其中的丑陋地私心与卑劣地手段,全都无所遁形。
她感受到无数道鄙夷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哪怕是如今自己已经身处高位,哪怕是无人敢多说一句。
她目光闪烁,小心翼翼地扫过人群,所有人的嘴巴都闭得紧紧的,可耳畔却依旧有如蚊蝇般挥之不去的议论与嫌恶。
她知道,那是自己心虚的声音。
苏秀平又转头望向人群中的唐拂衣,后者看到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涉川。”
唐拂衣看着苏秀平,对方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柔和,“今日,母亲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对你说。”
唐拂衣抿起嘴,压下心中的紧张,万分坚定地同她点了点头,拉上面纱后退着隐没到了人群之中。
苏秀平这才望向高台另一侧的苏道安——她唯一的女儿,本该是翱翔天空的鹰,却为了家族套上枷锁,囿于笼中多年。
今日,若能渡过此劫,愿从今往后,天地广阔,再无桎梏。
只是不知,此后只留她一人在世间,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孤独。
冬冷是否知道添衣,夏热可知不要贪喝冷酒。能不能按时乖乖吃药,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可这一切,她终究是再没机会再操心了。
“我苏氏儿女,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可缠绵病榻颓唐老去;可入仕为官青史留名,亦可偏安一隅碌碌一生;但绝不可屈服于此腌臜之辈!”
苏秀平的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三岁孩童亦挺直了脊梁。
“此乃家规!望众人谨记!”
她言罢,不等众人反应,劈手夺过身旁那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噗通”一声跪在苏栋的身前。
“拦住她!别让她死!”
萧安乐似乎直到此刻才恍然惊醒,高声惊呼。
侍卫们皆飞扑过来阻拦,而那些原本平静的苏家族人,竟是都如疯了一般,一面高呼着“不侍国贼”,一面爬起来就往那刀上撞。
沉默的百姓似乎也被激励,大喊大叫着冲上高台,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反抗之声不断高涨,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唐拂衣已经挤到距离苏道安不远处,无有犹豫,蝴蝶刀脱手掷出,精准插进摁着苏道安的左边一人的后心,一击毙命。
还未等另一人意识到不对,她已飞身而起,大喊一声:“动手!”
第118章 走吧 “没有人比你伤她更深。”……
几道黑影从人群中跃起,霎那间,雪急风重,流云逆卷,刀剑乱舞。
守在苏道安周围的几人几乎同时应声倒地,苏道安下意识就想要站起来,可久跪的双腿根本没有力气,双手又被紧紧绑在身后,脚下一软,整个人避无可避地重重摔在地上,前额撞在冰冷的地面,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顾不得滚烫的鲜血顺着前额流进眼睛,匍匐在地上拼了命的蛄蛹着身体想要往苏秀平那边挪动。
唐拂衣赶到她身边,自那尸体上拔出短刀,精准割断了捆住她的绳子,抱着她的肩膀想要将她搂住,可原本还软绵绵的人儿却忽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不要!不要!”苏道安一面哭一面喊,拼命想要挣脱唐拂衣的桎梏,去到父母亲人的身边,“爹!娘!”
唐拂衣转头望去,入眼的一幕却只令她寒毛直竖,血液逆流。
隔着重重雪幕和层层叠叠地人群,她看到那行刑的高台之上,苏栋紧紧拥着苏秀平,而后者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用了十成的力气,狠狠捅穿了两人的胸口。
苏道安也在那一瞬安静了下来,静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爹……娘……”
唐拂衣感受到怀中的人从一片死寂到略微有些颤抖,而后那抖动越来越剧烈,伴随着极致的绝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疯狂。
“娘!你别不要我!你别丢下涉川!”
“涉川害怕!你们别不要我!”
苏道安哭的撕心裂肺,几乎要震碎唐拂衣的耳膜,她的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剧痛。
她觉得自己如今便像那围住洪水的堤坝,不断地有水从已经松动的缝隙渗出,整个人濒临崩溃。
可她不能倒下,她是最后的防线。
一咬牙,唐拂衣强硬地将苏道安的脑袋掰回来,死死摁在自己的怀里,抱起她在两名杀手的掩护下跳进了混乱的人群。
“犯人跑了!”
“快追!”
“抓住她们,别让她们跑了!”
“皇上说了,谁能抓住她们二人,重重有赏!”
所有的声音都被甩在身后,可人群拥挤,尽管苏道安已经不再挣扎,但抱了一个人,唐拂衣的行动依旧有些笨重而艰难。
身后的杀喊声越来越近,刀剑尖鸣近在耳畔,唐拂衣心里越发冰凉,将心一横,闭着眼睛往前冲。
可不知为何,一直到她终于脱离人海,那些仿佛近在咫尺的刀剑,都没有真正落到她们二人的身上。
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她不再挣扎,只是无力地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沉重压抑而又颤抖的呼吸声略显反常。
然而唐拂衣现下无暇顾及这些,她又将苏道安往上抱了抱,感受到对方的两只手臂砸在她的肩膀上,又无力地滑下,垂在两侧一晃一晃。
奔至城门,那些黑衣人耳畔地嘈杂终于渐渐远去,前方有一人二马疾驰而来,正是陆兮兮!
唐拂衣又惊又喜,张口想喊她的名字,一个“陆”字出口,却听到身后地嘈杂中,传来一声隐约而响亮地“放箭!”
什么?
唐拂衣如坠冰窟,像是有一记重锤砸上她的头顶,脑中一片空白。
她转过身,见到那如雨的羽箭“刷刷”往她这处落下来,密密麻麻的银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中,愈来愈近。
长街宽阔,避无可避。而她手中的武器,唯有那一把蝴蝶刀。
想要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用如此小巧精致的武器挡下这么多箭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唐拂衣满心绝望,最后的时刻,她只来得及转身,将苏道安紧紧护在自己的身下。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失去的感官再度回笼,率先涌近耳朵的,是“叮叮当当”地金石之声。
唐拂衣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蓦然转头,却见一黑衣男子,挡在她们二人身前,手中长剑翻飞,残影所至之处,所有的箭都被打到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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