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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逆转,启凉大势已去。
苏道安并不恋战,指挥右翼围剿那脱节的部分敌军之后,鼓声变化,全军撤退。
烈焰炙烤着浩浩晴空,熊熊火光映在狂奔回城的将士们的甲面之上,混着鲜红的血色,铺陈开来,仿佛黄昏时分慢慢向地平线收拢而去的万里霞云。
“这……”独孤远张了张嘴,到最后,也只是感叹了一句,“太可怕了……”
“呵。”秦玉鞍轻笑一声,“只是这点程度,就已经让你害怕了?”
“什么?这点?”独孤远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觉得这笑声里竟含了一丝莫名的骄傲与戏谑。
这姑娘用的都是通用的旗语,看似简单的每一步,暗含其中的是对敌军动向的精准预判。
哪怕是再有经验的将领,在熟知自家将士们的能力的情况下,想要做到这一点都极其困难,更不要说今日地这位指挥者如此年轻,还是临危受命。
而秦玉鞍却说:“这点。”,独孤远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流云过隙,聚散无形,是为轻云。”
秦玉鞍已经恢复了正色,可在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她的情态中,总有些掩不住的愉悦与莫名地期许。
“你今日看到的不过是此阵之一隅。轻云阵最极致地模样,比之更要精妙数倍。”
她一面说着,目光却还是紧紧盯着城下的状况,不敢有半分松懈。
由于楼车太较重,移动速度甚至比战车还要满上许多倍,不方便快速撤退。人左翼这边的状况又较为危险,因此最好的方法,是楼上之人爬下来,自己骑马离开,之后再找机会撤回楼车。
于是在做完最后一道指令后,苏道安与秦铁衣一同离开,唐拂衣早就已经牵着马等在了车下。
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各自翻身上马,跟在队伍地最后,快速奔向城门。
这本该是一场安然无恙地撤离,队伍最前方地士兵已经进了城门,然而令所有人都未有想到的是,又是一只羽箭划破长空,自后方穿透铠甲,直接钉穿了跑在最后地秦铁衣地左肩。
秦铁衣毫无防备,身子一歪,自马背上滚落,重重跌倒在地。
大军地队尾有人注意到了这一情况,想也没想立时掉转马头要去救人,才刚跑到她地身边,又一支羽箭射过来,直接将那人射杀。
秦玉鞍神色大变,呼吸骤停。
启凉最优秀地弓箭手,在被苏道安射中腹部之后,竟只是做了最简单的包扎,而后单弓匹马,追上前来,抓住了这个机会。
秦铁衣倒地的位置,恰在己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外,而若是派大军前去救援——这几乎就是摆在明面上地陷阱。
秦玉鞍双眼赤红,目眦尽裂。
她这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毫无预料地伤亡,却从没有哪一次,比如今,即将要失去自己唯一的女儿更令她心痛。
她看到那弓箭手挑衅地目光,仿佛是在以此做为威胁——来一个,杀一个。
没有一个母亲不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可秦玉鞍看着躺倒在秦铁衣身边的那个本可以活下来的将士,她没有权利命令任何人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前赴后继地去白白送死。
绝望之下,有一个身形却停下了脚步。
苏道安停了,唐拂衣自然也跟着停了。
她比苏道安距离城门更近些,如今转了头,整个人便是在苏道安地身后。
她看到苏道安挺直脊背坐在马上,西风猎猎,布衣无声。
而对方此刻似乎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对他对峙的姑娘,正是方才射出那令他震惊的一箭的弓箭手。
“涉川……”唐拂衣意识到苏道安想做什么,刚想说话,便见后者一手拉住缰绳,回头给自己递来一个坚定而不容拒绝的眼神。
“你先走,我去去就来。”
去去就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好像她不过是出门去打个酱油一般随意。
唐拂衣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听北斗一声嘶鸣,高抬的前蹄踏在地上,溅起满地黄沙。
“驾!”
苏道安一声低吼,整个人俯身马背,冲向秦铁衣所在的位置。而对方弓箭手也在此时取箭上弦拉弓,在前者经过秦铁衣身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拉弦的手。
唐拂衣的心提到嗓子眼,却只见苏道安圭自不动,反倒是北斗,在箭擦过的瞬间往□□斜,恰好带着马背上的人,一同躲过了那支看似必中的箭。
与此同时,苏道安身子歪斜,右手拉扯缰绳,左手一捞,借着北斗滑铲掉头的惯性,直接将重伤的秦铁衣带上了马背。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取弓,搭箭,瞄准。
这不仅是一击必杀,更是极其高调的宣告——这位几乎已经代表启凉最高弓术水平的弓箭手,还不配当她的对手。
所有人都见证了这一幕,所有人都认同这一点。
去去就来,果然是去去就来。
唐拂衣几乎看傻了眼,她素来知道苏道安的弓法精进,却不曾想竟恐怖如斯。
直到三人终于回到城中,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她才松了口气,紧张消减,那些藏在其下的担心与后怕,终于又浮上脑海。
城内此时已经乱作一团,两三名军医急急冲上前来,将秦铁衣抬了下去。
守城的士兵围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尽管每个人都见到了唐拂衣与苏道安方才的立场,却也都见识到了苏道安的厉害,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谁都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唐拂衣直接干脆的无视了那数十把指向自己这边的刀剑,上前两步,伸手抓住苏道安的肩膀。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她万分焦急的将眼前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在见到衣服上那一片深红色水渍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这是什么……这里,你……”
她颤抖着伸手想掀开那布料看看,手指却被人轻轻握住。
“我没有受伤。”苏道安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轻声安慰道,“这是别人的血。”
“别人……”唐拂衣一时像是傻了一般,望向苏道安的眼中略有些迷茫。
“可能是敌人的,也可能是秦铁衣的。”苏道安耐心解释,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受伤。”
说着,她张开双臂,后退两步在唐拂衣面前转了一圈,又蹦了两下,试图证明自己确实活蹦乱跳。
然而跳到第三下的时候,脚尖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人一把拉紧的怀里。
唐拂衣紧紧抱着苏道安,脑袋埋进她的脖颈,用力吸了两口气。道安的衣服被汗水浸湿,那味道并不好闻,可此时,却又最能令她安心。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颤抖着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我没有不相信你,我……我只是太着急了……涉川不生气了,好吗?”
没有人知道她这两日内心的煎熬,若是苏道安真的没能回来,自己那个沉默无情,甩袖而去的背影,竟将成为她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第167章 疼 “拂衣,疼。”
“嗯,我知道,我不生气。”苏道安察觉到唐拂衣的不安,伸手回抱住她,“我也不对,我该跟你好好说的。”
“那天天亮后我本想回帐子里跟你道歉,但是没想到敌军行动的那么突然,我怕你……”
“不用解释。”唐拂衣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苏道安,“我明白,我都能明白。”
她明白这是苏道安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去做的事,也明白她是因为害怕自己会继续阻拦所以选择了不告而别。
更明白她的小将军,只会在她一个人面前,展露如此任性又蛮不讲理的一面。
所以一切都无需解释,在苏道安抱住自己的刹那,一切都已然自洽。
唐拂衣稍稍松开了些手,退了半步,轻轻摸了摸苏道安的脸,苏道安也抿着嘴,歪着脑袋,蹭了蹭唐拂衣的手指。
“你……”唐拂衣刚还想问些什么,却被一阵突兀地咳嗽声打断。
她转过身,见到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正站在她二人身后不远,似乎是有些尴尬地看着她们。
“二位……呃,姑娘,在下复姓独孤,单名一个远字,是秦将军的副将。”男人笑容和善,还带了些易察的尊敬,“秦将军现下事忙,让我来先招待二位,带她忙完后,即刻便会亲自来向二位道谢。”
“秦将军?”唐拂衣与苏道安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秦将军伤没事么?”
“啊?”独孤远似乎也是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又笑着“啊”了一声。
“二位姑娘误会了,受伤的那位是小秦将军,是秦将军的女儿,方才军医已经简单看过了,那伤虽深,但并未伤及要害,二位不必太过担忧。”他解释道。
“原是如此。”唐拂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回身低头想去拉苏道安的手,这才发现她左手的手背上竟是一片血肉模糊,而苏道安似乎也是到了此时才意识到一般,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伤看了一会儿,才有些心虚地解释道:“应该是刚刚救人的时候蹭的。”
“只是看起来可怕,并没有很疼。”她看着唐拂衣眼中掩不住的心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里多了些撒娇的意味,“等到了屋子里,你帮我上些药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唐拂衣的嘴紧抿成一条直线,沉着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确实只是擦伤,才有些不情愿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字。
两人跟着独孤远到了城中一间客栈,顶层已经留好了一间上房,房中有侍女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唐拂衣谢绝了侍女的帮助,独孤远也没有强求。
“二位可以先在此自行洗漱休息,半个时辰后,会有侍女送来酒菜供二位充饥。”
“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下楼与掌柜的交代,我已经关照过他,尽量满足二位的要求。”
言罢,他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卡”得一声关上,走廊得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唐拂衣这才走到桌边,拿起那瓷瓶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最后挖出一些来在自己的皮肤上试了试,确认并没有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向苏道安招了招手。
苏道安乖乖走过去,这一路上唐拂衣的神情都没有很好,一直到现在,也只是一语不发的低着头帮她清理伤口。
苏道安盯着唐拂衣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在那棉球触碰到伤处地同时,缩了缩手,掐着嗓子小声喊了一句:“拂衣,疼。”
唐拂衣浑身一震,她有些意外地抬头,却不想恰好撞上苏道安那双泪汪汪地眼睛,心里头因为对方总是不当心自己而产生的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你……”
她张开嘴,想说方才不是还说不疼,嗫喏半响,还是没能说的出口。
尽管知道眼前人这副可怜兮兮地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的,唐拂衣依旧舍不得再对这样地苏道安说上半句责备的话。
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一般,俯下身温柔的轻轻吹了吹伤处。
“还是疼。”苏道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小狐狸在耳边撒娇。
这下唐拂衣可算是一点气都没有了,她轻笑了一声,顺势吻了吻苏道安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而后抬头看她。
“现在呢,现在小狐狸还疼么?”
“嗯……”苏道安看着唐拂衣的而眼睛,装模做样的认真想了想,“现在忽然就一点都不疼了。”
“拂衣呢?”她转而又问,“拂衣还生气吗?”
“嗯……”唐拂衣也学着苏道安的而模样认真想了想,“这回就不生气了,但再有下次……”
“下次一定多多注意。”苏道安飞快的接了话,“尽量不能让自己受伤,受了伤要第一时间和拂衣说,如果拂衣不在身边的话,也要及时上药,不能不当一回事儿,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唐拂衣没想到苏道安会忽然来这一段,她呆呆地看着苏道安冲自己眨了眨眼睛,那表情,竟像是在等着自己表扬一般,狡黠而可爱。
年轻地家主没有办法,年轻地家主只能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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