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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也对。”苏道安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快吃吧。”唐拂衣将筷子递给苏道安,看着她夹了一块肉塞进嘴巴里,而后颇为满足的眯起了眼睛,悬着地心也安心许多。
“小秦将军状况如何?”苏道安一边吃一边开口问了句。
“说是箭拔了,但发了高烧,现下还未退。”唐拂衣道,“昨天夜里秦将军来过,我本想叫醒你,但她却说自己有要事,希望等你休息好后再与你说。”
苏道安嘴巴里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小秦将军将我们之间的交易与她说了么?”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心知她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
“今日我去做饭的时候碰见她,她说午后若你得闲,她会在城东门口等你。”
“我心想你大约也不想再拖,就帮你应下了。”
“嗯。”苏道安应了一声,“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唐拂衣笑道。
两人一同填饱了肚子,换了身轻装,便一同出了门。
秦玉鞍已经如她所言,等候多时。
这一次,唐拂衣也注意到了她手中拿着的那把轻刀。
先前她并未留意,只是听苏道安说那是方立秋的刀,如今近距离一看,那刀竟是和惊蛰一贯带着的从不离身的那把一模一样。
虽说相同的制式过去轻云精骑人人都有,但方立秋这把与惊蛰相同的点在于,这把刀的刀柄上,也镶了一颗漂亮的宝石。
唯一的不同是,惊蛰的宝石幽绿如蛇眼,而这把刀上的宝石,是枯叶般的灰黄。
而当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后腰处又一道明光晃进了唐拂衣的眼睛里,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身边人的呼吸陡然加重,唐拂衣闭上眼晃了晃脑袋,再望过去的时候,才确认自己真的并没有看错。
那竟又是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刀柄上的宝石是比惊蛰更暗一些的绿色。
唐拂衣转头望向苏道安,却只见她眼中生泪,目光怔怔,在秦玉鞍与刀之间反复逡巡了好多次,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却被秦玉鞍打断。
“我知你心中有疑。”中年女人坐在马背上,她没有穿铠甲,长发用一根素带随意盘在脑后,未施粉黛,常年被风沙吹磨的皮肤衬得整个人依旧刚毅,却又比战时多了几分柔和。
“但还是先随我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我再慢慢为姑娘解答。”
第169章 碑林 高耸茂密地树木搭起一片幽静与阴……
秦玉鞍带着二人自东门出,骑马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位于城东北部的一座小山脚下。
那山不高也不陡,骑马上山绰绰有余,秦玉鞍却率先下了马。
“我希望二位能与我一同徒步上山。”她的声音平静,谈不上严肃,却也并不温和。
苏道安与唐拂衣对视一眼,心中皆有疑惑,却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一同将马拴在了两棵相邻的树下。
正值夏日,树木葱茏,树林荫翳。山坡上青草及踝,不知名的野花左一团右一团的开着。偶有一两声鸟鸣不寻来处,山涧的流水叮叮咚咚,伴着哗啦哗啦的奇怪声响,唐拂衣直觉有些耳熟,却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地,出现了有一座半人高的石碑。
再近一些,便能看清,那两座石碑后方的坡地上,竟然还立了许多较小些的石碑,延伸到远处的树影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竟是一处碑林。
可以看得出立碑之人原本应当是想要将这些墓碑建的整齐,然而无数参天大树包围穿插其间,只得作罢。
树木的低枝上挂了许多形制相同的木牌,先前“哗啦哗啦”地声音,正是是源自此处风吹牌动。
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她曾经也在人间事的悬空连廊处听到过相似的声音。
那些长方形的木牌每一个大概巴掌大小,颜色深浅不一,但无一例外看起来都已经十分老旧。
不规则的痕渍弥漫其上,边缘大大小小的缺口显示出它曾历经沧桑。
每一块牌上都有刻了些字,看起来像是什么纪念。
脚步渐缓,视线再度拉近。
唐拂衣不认识这些牌子,但她却认得那墓碑上的字。
轻云骑副将方氏之墓。
而那墓碑前,同样也靠着一块木牌。
木牌边沿地雕花磨损严重,右下缺了一块,干涸地暗红色血迹上横亘着一道明显的接痕,将“方立秋”三个字撕成两半。
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在脑子里炸开,唐拂衣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目光所及之处,原本糊作一团的字迹一笔一画慢慢变得清晰。
那不是普通地木牌,那是一块一块象征着轻云骑将士身份的军牌。
双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呼吸也在无意识间变得小心翼翼。
麻木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而后,那个身影从她身侧经过,一步一步走进她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到那墓碑前三步站定。
高耸茂密地树木搭起一片幽静与阴翳,碑林与悬牌在这狭小地静谧之地织出一格广袤与宏大。
于是那背影越发渺小,格外孤独。
尽管已经做足了准备,苏道安依旧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见着这样一幅景象。
她有些僵硬地微微仰起头,目光极慢地扫过木牌上地每一个名字——那其中有些她并不熟悉,也有一些,直到现在,她都能毫无阻碍地回想得起他们的样子和声音。
“小小姐。”、“小将军。”、“小丫头。”。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又像是一声声呼唤,左右交替,远近轮转,循环在耳畔,久久不散。
到最后,她垂下头,望向身前的墓碑。
她忽然感到害怕。
她想到她明明自幼在军营中长大,也是轻云骑的一员。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她却还活着?
她应该与自己的战友一同醉卧沙场,马革裹尸。
可为何如今,她完好无损地站着,作为一个迟到地祭奠者,一个可有可无地后辈,站在这些冷冰冰地石碑与木牌前,而除她以外地其他乃至所有人,都早已长眠于黄土之下。
苏道安有些悲哀地想。
为何唯独自己被抛在世?
她低头看着方立秋的墓碑,听见身后传来沙哑而苍老地声音。
“三年前,萧国内乱政变,彼时的瀚沙国作为西域七国中最为偏远的国家,按照其一贯的风格保持中立,不曾参与其中。”
“然而崇州事变几日之后,有一个名叫顾长清的男人背着奄奄一息的立秋找到了我,请求我的收留。”
“顾长清?”
听到熟悉的名字,唐拂衣忍不住蹙眉出声。
“是。”秦玉鞍点点头,“他说,他是一名赶尸人。”
“……赶尸人?”
唐拂衣再度不解。
当年她与苏道安从彭青线的山坡滚落,救了她们并为她们治疗的那个“顾长清”,分明自称是一位准备要四处游历的道士。
“嗯。”秦玉鞍望向唐拂衣,目光坦然而肯定,“他并没有撒谎。”
“在那之后的好几个月,他又一次一次送来许多轻云骑将士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被用一种特殊的技法处理过,比寻常腐烂的更慢,虽然几乎都看不清面容,但大致都还能保持完整。而大多数早就已经找不见尸体的,他便捡了对方的军牌,一起送了回来。”
“我曾问他,他分明与轻云骑和苏氏都不曾有什么联系,为何还要如此费尽心力。他只说自己不忍看忠义之师曝尸荒野,其余一句也不肯多说。”
在某个时刻,唐拂衣忽然想起当年她再度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年轻的司医捏着鼻子说曾有人在这屋子里处理尸体。而前几日她们歇脚的破庙里,也有一个看似曾有人呆过的房间,腐烂的酸臭味经久不散。
“这座山虽然并不陡峭,但是地处偏远,罕有人至。我与铁衣一同将顾先生运回来的那些尸体都葬在了这片山林中,立了碑,刻了名。剩下那些军牌,便都挂在这里的树枝上,也算是让他们再度重聚,只愿他们皆能安息。”
耳边传来草叶摩擦的声响,唐拂衣目光微动,见到原本如雕像般站在那处的苏道安,也不知是否是听了秦玉鞍的话的缘故,终于再次抬脚,缓缓走到了方立秋的墓碑前。
她单膝跪地,伸出手轻轻抚摩那碑上遒劲的刻字,就好像隔着这一块冰冷的石面,再次拥抱那位陪伴了她一整个童年的慈祥长辈。
“她……方姨……立秋……”苏道安口中喃喃,连续换了三个称呼,声音哽咽,“她……走的时候,可有……可有痛苦?”
秦玉鞍沉默了一会儿,答:“立秋伤得很重,碑送来瀚沙之时,双腿与左手尽断,眼睛也瞎了一只。”
唐拂衣听到苏道安的呼吸猛地一抖,而后整个人痛苦的弯腰低头,像是一只忽然被烈焰炙烤地活虾,快速躬身成一团。
可她没有动,她明白苏道安此时并不希望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她不应当被打扰。
“我们尽力想要救她,但她拦住了我们。”秦玉鞍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她说自己本已油尽灯枯,就算强行续命也并没有什么意义。之所以始终强撑着一口气不愿撒手,是因为立秋之名尚未有人承继。”
苏道安的身子僵了僵。
“那两日她始终都不肯闭眼,直到铁衣接过那把名为立秋的刀,叩头立誓,她才终于阖眼睡去。”
“你问我她走的时候是否有痛苦,我想……”秦玉鞍顿了顿,“或许曾经有过,但在离开的那个瞬间,她是微笑着的。”
草木呜咽,风也温柔。
苏道安慢慢跪在了地上,膝行上前,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子,额头轻轻抵上石碑。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挤进来,大大小小地光斑落在女孩的肩膀与背部,像是那个形骸败絮而风骨犹立的灵魂,隔着这块冷冰冰地墓碑,用尽全力给予她的一个尽可能温暖地拥抱。
秦玉鞍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察觉一道略带着些探究地视线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转过头,看向唐拂衣:“这位……”
“在下姓唐,名……”唐拂衣稍有犹豫,尽管今日的所见所闻确实出乎她的预料,但与她自身而言,仍然不能因此就对秦玉鞍等人完全放下戒心。
“唐姑娘。”秦玉鞍会意,微微点头表示接受,“似乎是有什么话想问?”
“……”唐拂衣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问出来,“我确实有一事不明,但我不知这句话问出口,是否会对秦将军有所冒犯。”
“无妨。”秦玉鞍道,“你自可直说。”
唐拂衣见秦玉鞍这么说,便也不再客气。
“将军此前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那位顾先生要为轻云骑的将士们收敛尸骨,那我也想问一句,将军自己又为何要接下那顾先生运来的尸体和木牌?”
“将军身为西域之人,虽说一口中原话说的流利,但之前地陈述中也未曾提到自己与轻云骑有什么交集,想来与苏氏也并不相熟,与方副将恐怕更是连面都未曾见过。为何要为轻云骑的将士们立碑建墓,又为何要让自己的女儿来承继方副将的遗志?”
“那位顾先生又是如何找上了将军家的门?”
秦玉鞍看着她,挑了挑眉:“我此前没有见过那位姓顾的赶尸人,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找上我,至于与轻云骑的交集……”
“你这话问的不对。”
“你应当问,那位方副将与我秦氏并不相熟,为何能愿意在临终前将这把刀交到我秦氏的女儿手中。”
“这……”唐拂衣一时语塞,秦玉鞍说的不无道理,甚至也确实比自己的提问更为合理。
两相无语间,还是秦玉鞍率先将视线挪回到苏道安的身上。
那样大方而坦然的姿态,不像是在逃避,反倒更象是在征求所看之人的意见。
唐拂衣心中疑惑,她看着苏道安慢慢站起来,回过身的时候,双眼红肿未消,却已然不见哀伤。
风吹牌响,满目碑林皆为其后盾。
“立夏。”她对上秦玉鞍的眼睛,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你是立夏。”
“是。”
秦玉鞍淡笑颔首。
“我是立夏。”
“轻云二十四卫,第七卫,立夏。”
第170章 恶女寨 而那些停滞在岁月中的故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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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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