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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身处宫中,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也不可强求。”苏道安拉着陈秀平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微微一摸,便摸到了指腹上的裂口。
陈秀平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所以要好好保养着。尽管苏道安基本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手总是细腻光滑,仅有的一点茧子也是常年翻译书籍而留下的勋章。
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如今也生了冻疮。
“敌在暗,我在明,是防不胜防。更何况,除了今日求情,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冷家与此事有关,或许冷家与长公主还有什么私交也未可知。”苏道安安慰道,“此事既然已经查出了凶手,娘便也可放心了,夏荷那边充其量是他们兴德宫的恩怨,我们又何必去管呢?”
陈秀平轻叹了口气,两年前那个事事都非要刨根究底的小姑娘,如今终于也学会了人情世故,懂得了事不关己,明哲保身。
她抬手抚过苏道安的眉骨,满眼皆是心疼。
若是可以,她倒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永远是那个自由自在,无所顾虑的小女孩。
“涉川,此事既然已经了结,娘便不能再像如今这样时时刻刻呆在宫里,日后你也要记得按时吃药,有什么事就让惊蛰通知我,千万不要瞒着,知道吗?”她开口道。
“嗯嗯。”苏道安点了点头,“娘,我倒却是有一件事,想托您帮忙。”
“什么?”
“这个时候,父亲他们应当已经到了定安关了吧。”她问。
“嗯。”陈秀平点点头,“应该是到了有几天了。”
从皇上下旨到今日已经快一周了,七日的时间对于轻云骑来说简直是绰绰有余。
“娘,您帮我写一封信……密信,写一封密信给爹爹。”苏道安正色道,“让他仔细查一查,白虎营军中,是否有人在服用庄生晓梦。”
第24章 疯子 这个女人,为了保全女儿,竟可以……
三月,冰雪消融。
雪水沿着屋檐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千灯宫后院的碎石地再次露出其本来的色彩,红梅抽了绿叶,不再如先前那般鲜艳,稍矮些地地方,却有迎春已经冒了新芽。
清晨地阳光如金色的碎片,洋洋洒洒地落在金色银色的宫灯上不断反射,蒸腾地水汽勾勒出一道道小小地彩虹,缀满了院子地每一个角落。
每年的早春十分总是北萧宫中最为忙碌的时刻,而今年,却又多了两件大事。
一件,银鞍军统领何曦平定西北战乱,回都述职。萧祁在乾元殿大办宴席,为她接风洗尘。
这是何氏后人袭爵后首次述职,而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接风宴,一方面是对勋爵之后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对她本人战功与能力的肯定与嘉奖。
此事之后,何曦的地位便是无人再敢有所非议。
而另一件……
轻风卷着萧都罕见的潮气从宫内飘到宫外,石块铺就的街道两边还堆了些未化的积雪,正是饭点,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少了许多,摊贩们将装了菜的小推车推进了窄巷用布罩着,等着下午再出摊,本就宽阔地街道倒显得有些空旷。
锦衣公子踏进酒楼,立刻就有小厮笑脸相迎。
“冷大公子,好久都未见您来了。”
冷嘉明笑容明媚,解下鹅黄色地斗篷递给身边跟着的侍从,内里一身米白色得长衫配上金色的腰带,显得他整个人的气质越发儒雅随和。
“近日事多,好容易抽出空来,边想着来你们这里坐坐。”他开口,正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就点惦念着你们这人间事的那点无事糕呢。”
人间事,萧都城内最大地酒楼。
酒楼的结构颇具巧思,前厅就是普通地模样,两层楼高,二层的阳台处可以观赏街景。而后院则是一方占地面积极大的园子,园子的上方用连廊连接起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小楼,大大小小的共十七座,每一座小楼都是一个独立的包间。
由于私密性较好,后院的这十几个包间时常成为文人雅客交流诗文,亦或是达官显贵商谈事务的处所。
“今日冷公子可有口福了,无事糕管够!”那小厮笑道。
“哦?那我可真就不客气了。”冷嘉明亦是一笑,冲那小厮摆了摆手,“我已有朋友到了,自己去便是,你去忙吧。”
“好嘞,那就多些冷公子体恤!”小厮连忙点头退开。
冷嘉明带着侍从绕到后院,连廊的两边零零散散的挂了些长方形地牌子,有木头地,也有玉质地,有的牌子上挂着红绳,有的牌子上面则是来往的客人们题下的诗作。
他行过连廊,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座楼前。
连廊连接的是这座小楼的二层,雕花的门边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了一个简单地数字:四。
“你在外面看着,莫叫人靠近。”冷嘉明转头吩咐侍从,先前脸上的那抹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了干净。
“是。”侍从弯腰应了一声。
冷嘉明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暗含着怒意的“进”,目光暗了暗,推门走了进去。
萧景弈就坐在桌前,一桌的酒菜分毫未动。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冷嘉明,直到他将门关好,走到自己面前,压在心中的怒意终于控制不住,他一拳砸在桌上,碗盘酒水皆是一震。
冷嘉明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下叩首请罪。
“冷嘉明,你长本事了。”
虽是盛怒,萧景弈却也不敢将声音抬得太高。
“嘉明……不知殿下所言为何。”冷嘉明低着头唯唯诺诺。
“你不知?那你给我解释解释,白虎营中的庄生晓梦是哪里来的?”
今日早朝,定安关传回消息几乎是震惊朝野。
白虎营节节败退,竟是因为营中自去年起便有人在散布庄生晓梦,乃至如今,军中又一大半的士兵都染上了药瘾,作战能力大大下降。
萧祁震怒,当堂下旨,将白虎营现统领林恒斩立决,其余相关人等全部押回都城讯问后再行处置。
而白虎营则是暂时由苏大将军代掌军权,带到此战结束,回萧都再另行安排。
有关此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叹他可惜,有人骂他叛国,却无人知晓,林恒是萧景弈的人。
这原本是一颗暗子,本想着哪怕此前作战不利,但有了苏家助力,想来得胜后也能跟着喝口汤,将功抵过,却没想到就如此轻易地被连根拔起。
萧景弈怎么能不气,他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冷嘉明,“千防万防,不想竟是出了家贼!“圣旨已下,再过两日,恐怕我就能见到林恒的人头了。””
“殿下,冤枉啊!此事臣确实不知!”冷嘉明慌慌张张地抬起头,眼中含泪。
“殿下!臣的父亲是您的老师,这些年教导之事如何,殿下自己也有所感受。况且,我冷家为殿下尽心,也仰赖殿下庇护,如今也得罪了苏家,若是背叛,我冷氏岂不是头一个遭殃?”
“我又何苦要拿刀砍我自己的脑袋呢殿下?”
几句话说完,冷嘉明竟已是涕泪横流。
“而且,此事分明已经了结,庄生晓梦这种毒您也是知道的,只有发病的时候才有明显特征,其他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只是潜移默化的拖垮身体。
苏栋一介武夫,怎么可能明白其中的门道,这次忽然发难,定然是有人先行下毒,又在背后给他通风报信,目的就是想让我二人生出嫌隙。”
“还请殿下明察,如今木已成舟,莫要再上了有心之人的当啊!”
萧景弈看着眼前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原本的怒火竟是被压下去了几分。
“你先起来吧。”他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冷嘉明说得不无道理,虽然没有提到明面上,但如今朝野上下早就将冷氏与自己看作一党,若是自己出了事,冷家第一个跑不了。
如他所言,他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毁了自己的靠山。
“坐。”他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谢殿下。”冷嘉明一面坐下,一面拿出帕子将眼泪一点一点擦了干净。
“那依你所见,此毒是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在背后传递消息?”他问道。
“庄生晓梦产自苗疆,定安关那片地方不如萧都一般距苗疆路途遥远。臣恐怕,此药极有可能是白虎营中人自己偷偷弄到的,至于通风报信之人,臣细细思量,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冷嘉明答。
“那会不会就是苏家人给的消息?”萧景弈又问。
冷嘉明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一贯地冷静。
“苏家人中,苏二是个书呆子,不通这里头的门道,苏道安更是个蠢的,她自身都难保又何谈传递消息。”
“陈秀平倒是可能,但若是她,此事不会到现在才被查出来。”
“至于五皇子和大皇子那边……”冷嘉明微微垂头,所有所思,“若说是另有高人,也说得通。”
“不过臣以为,殿下不必为此忧心,林恒此事也未必全是坏事。”
“怎么说?”
冷嘉明起身为萧景弈倒了杯酒,又给自己也满上。
“林恒是殿下手中一步暗棋,此事朝中几乎无人知晓,如今出了事,自然也不关殿下什么事。而苏家手中已经有一支轻云骑,如今虽然暂代白虎营统领一职,此战后白虎营的军权自然还是要交还。”
“殿下不如到那时再做打算。”冷嘉明说着,弯腰做恭敬状,向萧景弈举杯。
萧景弈挑眉,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说的有理。”他执杯轻轻向前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看着冷嘉明也将杯中酒饮尽,他又嘲讽似的笑了一声,颇有些幸灾乐祸道。
“冷兄,长公主一事,陈秀平可是让你我吃了个大亏啊。”
冷嘉明放下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抽搐了两下。
他原以为此事无论如何都牵连不到自己,可那日他却在长街见到了被押解入宫的春桃。
这个本该早就已经死了的人,如何又会出现在宫里?陈秀平是怎么查到她的?她又知道些什么?
所有的疑问涌进脑子,他确实害怕她会说出些什么,于是当他发觉陈秀平试图利用安乐公主来“钓鱼”的时候,便决定要借此机会拔除后患。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陈秀平的能力,这一手声东击西,实在是打得漂亮。
元宝是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中少有的背景极干净的一个,原本还能有创造更多的价值,如今却就这样白白牺牲,实在是可惜。
他惶惶不安,却又始终没有听到任何有关自己的风吹草动。直到审判之日,万千疑惑才终于得到了解答。
事情已经过去了几日,再想到左嫣然那日的振振有词,他依旧能嗤笑出声。
什么夏荷冬荷,也真是亏得她编的出来。
他与长公主往来有两年,期间皆是春桃传信,若是真有个什么夏荷多有联系,他又怎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可笑是长公主告诉他春桃已死,要他找个人替换掉时他竟未曾有疑,而那春桃的尸体,还是他亲自安排人送出的宫。
如今细想,长公主府之所以什么证据都没有得到,恐怕就是在那时,春桃就将所有的证据都藏在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了出去。
春桃在朝上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在警告自己,若是保不住左嫣然,那就所有人都一起去死!
这个女人,为了保全女儿,竟可以什么都不要。
真是个疯子。
冷嘉明藏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指甲嵌进肉里,锥心的痛。
而最终,他也只是轻轻将酒杯放到了桌上,有些尴尬地冲萧景弈笑了笑:“此事,确实是我疏忽了,让殿下看了笑话。”
“幸好未有牵扯到殿下,否则我也是难辞其咎了。”他说着又给自己倒满了酒,向萧景弈举杯。
萧景弈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敷衍一笑,拿起酒杯和冷嘉明轻轻碰了碰。
白玉制成的杯盏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屋外隐约传来错落有致的滴水声,混在一起,衬的屋内的氛围颇有些宁静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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