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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似乎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拂衣,你快进来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谢美人。”唐拂衣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望向安乐。
安乐像是被她的目光吓到,面露紧张。
“拂衣……你,你怪我怪我么?”她后退了两步,却依然强撑着一丝尴尬的笑容,“我……我也是,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她这么说着,嘴角抽了两下,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冷……冷大人对我又有救命之恩,他要我……要我这么做,我,我拒绝不了……我……我……”安乐似乎是再说不下去,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侧过身子曲肘撑在桌面上,掩面泣不成声。
唐拂衣站在原地冷眼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开口道:“安乐,别装了。”
女人的身子一僵,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唐拂衣,通红地眼眶里满是不解:“拂衣,你怎么……”
“我知道你不怕。”唐拂衣开口道,“安乐,幼时是我失约,念着这一份愧疚,我才来这一趟,但若你始终不愿与我坦诚,那我们之间,从此便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
女人的眼中划过一丝凌厉的光,她定定地看着唐拂衣,面上的肌肉缓缓舒展开,眉头向上,眉尾向下,那是一个戏谑而傲慢的表情。
仅仅几秒,就已经与方才判若两人。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子,恰好落在桌上,白色的粉尘的光下蔓延逸散,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青天白日,却越发恐怖。
唐拂衣丝毫不怯,她迎着女人的目光,而后听到对方轻轻一笑。
“呵。”安乐的声音与这日光一般苍白,“这样不好么?”她问。
“你与你的父母都是被北萧人所害,你如今却……”
“所以呢?”安乐忽然出声打断了她,“所以我应该一辈子给这帮人为奴为婢?”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反正我烂都烂了,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在乎我的床上睡得是哪个男人?”
唐拂衣住了嘴,安乐却扶着桌子,缓缓站起了身。
“拂衣,你是当年和靖公主的陪嫁,和靖公主惨死,你也跟我一样恨透了萧祁,对吗?”
她的声音沙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唐拂衣,眼中满布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就像是一条毒蛇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你难道就不想给她报仇?你难道不想为你自己报仇?不想让那些冤枉你糟踏你的人付出代价?”
唐拂衣藏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微微地颤抖着,她看着安乐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面前。
内心似有万马奔腾,那种久违的兴奋再次涌上心头,她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翻腾的情绪,问她:“你想说什么?”
安乐忽然一把抓住了唐拂衣的手:“拂衣,你来帮我吧!”
“你想报仇,又要有权利,可以你现在状况,要怎么得到权利?苏道安很好,但她给不了你需要的东西,我能给。”她将唐拂衣地手合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放到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做,没关系,我来做。”
“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哪怕是萧祁那又怎么样?将来我生下皇子,那这就是咱们未来的指望和筹码。
你难道不想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看他痛苦求饶的样子?”
女人的声音软而不僵,低而不弱,似一条细而长的蛇,攀上唐拂衣的耳廓,顺着脖颈一点点向下,缠绕住她的身躯。
那是毒药,却又实在诱人。
唐拂衣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疯狂地叫嚣着想要喷薄而出。
“苏道安是苏家独女,又那么信任你,你想控制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不可能。”唐拂衣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力甩开了安乐的手,“我不可能背叛公主。”
安乐似是没想到唐拂衣会突然发作,整个人都被甩到了一边。她踉跄几步站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地事,看向唐拂衣的眼中满是嘲讽。
“公主?”她轻笑了两声,“你还真把她当公主供着?拂衣,你喜欢她,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她将你当什么呢?”
“她是救了你,可是她不也救了我么?于她而言救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救你和救路边的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唐拂衣看着安乐一手撑在桌上,神态懒散,她眼中的红色已经褪了个干净,漆黑地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那个影子是如此懦弱而无能。
安乐看着她的样子,又笑了起来。
“拂衣,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畏手畏脚,什么都不愿意付出,却又什么都想要,怎么可能呢?”
“你一无所有,苏道安的那一点喜欢和信任是你唯一拥有的东西,可你又不愿意利用,你为什么不愿利用呢?”
“因为你舍不得她,对吗?”
安乐挑了挑眉,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臂在胸前,讽刺道:
“可是拂衣啊,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你若是不把她拉下来,要怎么拥有她呢?”
就像是被冰冷地海水裹住身体,堵住口鼻,唐拂衣觉得自己几欲窒息。
她咬紧牙关,深吸了两口气,才终于让自己暂且平静。
“悦美人,请不要再说了。今日你我就当只是普通会面,我想你也应当不会希望自己今日所言被宣扬出去。”
她后退半步,弓身施礼。
“你我殊途,此后便不要再见了,拂衣告退。”
言罢,唐拂衣立刻转身,两步走到门边,伸手搭上门栓,却又听安乐在身后唤了一声:“唐拂衣。”
“最后一句话,你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再如方才那般沙哑低沉,更多的是冷漠与狠厉。
“苏道安先是苏家人,然后是北萧公主,最后才是她自己。”
“而我安乐,永远先是我自己。”
唐拂衣没有回头,夺门而出。
春日里正午的阳光耀眼夺目,洒下金光一片,落在身上,唐拂衣却只觉彻骨地冷。
她没有回千灯宫,而是径直去了尚宫局,向女官们撒了个谎,只说是陈秀平让自己先来这里等她。
尚宫局的女官们都知道陈秀平今日进了宫,又都已经眼熟了唐拂衣,便也没有怀疑什么,十分爽快的带她去了那个常用地房间。
关上门,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头,唐拂衣闭上眼,终于是浅浅松了口气。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而后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坐下。
房中寂静,安乐的声音在耳畔萦绕,却越发清晰。
唐拂衣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曲肘撑在桌上,四下无人,她终于再克制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她无法否认安乐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再正确无比,她想要报仇,却又一无所有,一无所知。
但苏道安的善良与信任,又怎么能是她可以利用的东西?
泪光朦胧了双眼,却始终没有落下,透过手指地缝隙,她看到书桌上那些陈秀平留在这里地译本。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来日到底有多长,这条路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走到头之后,又是否能看到曙光?
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
她的身份,在她还是宫女的时候无人在意,一旦她想要向上攀爬,就会成为她最大的绊脚石。
唐拂衣无法控制自己对安乐抛向自己的橄榄枝而心动,这是个机会。
……
可这真的是个好机会么?
躁动不安地心逐渐冷静,唐拂衣缓缓放下手,眼中的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
安乐说的话是对的,但对的就一定是真的么?
她想起今日在偏殿内发生的一切,这个女人,从楚楚可怜到咄咄逼人,甚至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变脸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她靠冷情淮举荐上位,又与冷嘉明相识,势必也是冷家的一颗棋子。
可冷清淮无子,只有七公主一个女儿,后宫中早有传闻,说她生七公主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这么多年盛宠不衰却再无子嗣,想来传闻不假。
而冷清淮的父亲是三皇子的老师,三皇子的母亲为救皇帝而早亡,萧祁对其极其看重,如今太子之位空悬,冷氏自然是三皇子背后最大的助力。
此种情况下,安乐若诞下皇子,真的会如她自己所言,是一件好事么?
或者说……冷氏真的还需要再向皇帝引荐一个与自家毫无血缘的女人,甚至还是一个南唐人,只是为了生一个孩子?
就算是有,襁褓婴儿,如何能与已经能独当一面的三名皇子相提并论?
唐拂衣向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了口气,心头又泛起一丝苦涩。
闭上眼,恍惚间仿佛置身山巅,原以为安乐会是一条险路,但如今看来,四面依旧皆是悬崖。
那些扰人地声音消失,耳边终于只剩下窗外空灵地鸟鸣。连着失眠了两夜,唐拂衣早已疲惫不堪,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竟是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地时候,天已经黑了,不知何时还下起了雨。
唐拂衣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睡了这么久,竟是也无人来喊她一声。
她快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尚宫局已经关灯落锁,大约是女官们把自己给忘了。
出门前苏道安说了要她记得回去。
唐拂衣顾不得其他,连忙将门关好,冲进了雨中。
翻墙出了尚宫局,其他的宫殿也都熄了灯,想来已是深夜了。
借着哗哗地雨声,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地侍卫,唐拂衣赶到千灯宫门口,却发现宫门还开了一条手掌宽地缝隙,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黄色的光。
雨天千灯宫自然是不点灯的。
唐拂衣心中隐约有了一丝预感,她听见自己地心砰砰直跳,缓缓推开门,果然见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
苏道安的身边摆着的依旧是那盏鎏金,她手中抱着一个布包,下巴搁在膝盖上,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红色的披风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其中,拖在地上的一点被拿到前面来盖住了双脚。
从门口望过去,就像是一只蜷着身子,坐在自己尾巴上的小狐狸。
第46章 重要 “不知道。”苏道安答,“不感兴……
唐拂衣不禁摒住了呼吸,她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再回头的时候,却发现苏道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台阶上定定地望着自己。
鎏金在她身边发出明亮的光,温暖了那方寸之地。
所有的纠结与困扰似乎都在瞬间消解,唐拂衣心软一片,她快步穿过前院,跑到苏道安面前蹲下,正想解释什么,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公主眼睛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开始往下掉。
唐拂衣愣了,连忙伸出手想要给她擦眼泪,指尖将碰到面颊前却又意识到自己淋了一路的雨,手倒是比苏道安满是泪痕的脸更湿一些,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又收回手,轻声向她道歉:“抱歉,公主,我回来晚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地响动,唐拂衣侧目,余光瞥见一抹黑色消失在转角。
整个千灯宫的宫女皆着宫装,只有惊蛰因为带刀而日常都是一身深色劲装。
唐拂衣心中了然。
她又收回目光,凑近了些,轻轻笑了笑,像是哄孩子一般问她:“公主是在等我么?”
“不是。”苏道安想也没想就答。
唐拂衣听出她声音里赌气的成分,又问:“那这么晚了,公主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娘和二哥走了,我想他们。”苏道安道。
唐拂衣一下呆住,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想家一定不是苏道安大半夜坐在这里的原因,但却一定是她真实地想法。
她想到苏道安难过,自己也觉得难过。
苏道安见到唐拂衣这幅样子,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
想家是真,但她方才仅仅只是想让唐拂衣理亏,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就把这些说了出来。
有些事既然求不得,那便不如不求。
入宫两年,苏道安向来明白这个道理。
人都道安乐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却不知她向来只要自己能要到的东西,而那些要不到的,即使是提出来,也只是扫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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