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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同笑出了声。
“我看他那欢喜不像是假的,便想着给他做一把木头的,一不留神就做到了现在。”班鹤道,“然后就睡不着了,干脆就出来走走。”
“又通诗书又会做小木枪,怪不得人都道班先生是神人呢。”何曦开玩笑道。
“何帅过誉了,班某不过一介布衣,闲来无事罢了。”班鹤随意笑笑,“何帅也是睡不着么?”
何曦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远处。
“今日是我祖父的忌日。”她开口道。
北境的风吹了两年,何曦的声音里也变得低沉沙哑,却依旧掩不住其中的落寞与悲伤。
班鹤微微一怔:“你从前从未与我提起过。”
“嗯。”何曦勾唇,“从前大仇未报,我无颜见他。”
“仇?”班鹤疑惑,“何老将军莫非并不是死于急病?”
何曦叹了口气,转过身背靠着城墙,仰头看那皓月当空。
“祖父是被何氏旁□□三个畜生毒死的。”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却又很快消散殆尽,只余下满满地思念。
“父亲走得早,祖父带我打仗,教我兵法,但他却不希望我如历代何氏子弟一般继承银鞍军统帅地位置。
他常言,这条路太苦,也太累。何氏主脉人丁不旺,传到我这一辈,既无男丁,本也就是传承不下去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
“他说,他不希望我沾染军权,只希望我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何老将军是看得通透之人,眼光也不错。”班鹤接了一句,“苏二确是良人。”
何曦没有否认:“我不是什么心有大志之人,此事我本是无异议,祖父对我极好,只要能让他老人家放心,我也愿遵循他的安排。但那三个畜生,杀我祖父竟还试图夺了银鞍军的军权,我怎能让他们如愿?”
她咬牙切齿,声音悲怆。
“可恨当年我没有能力,亦找不到证据,此番虽也并不能称得上是完满,但如论如何总算也是报了仇。只是,祖父希望我相夫教子,安稳度日,我却依旧忤逆,着实是不孝。”
“何帅真这么想?”班鹤问了句。
何曦目光晦暗不明,垂头不语。
班鹤本就心中了然,见她这副样子,又轻笑了笑:
“何老将军不愿你继承银鞍军,是因他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但他亦希望你有能力自保,否则他若真只希望你觅得良人,相夫教子,又何必带着你四处奔波,教你行军打仗?倒不如让你在闺阁学些琴棋书画,礼仪诗书?”
“更何况,你如今的功名是靠你自己取来的,何帅又何必妄自菲薄?”
何曦转头盯着班鹤看了一会儿,眼中的愤恨逐渐化开:“看来传言确实不假,班先生果真是神仙。”
“何帅还是莫要拿我打趣了。”班鹤扶额苦笑。
“怎是打趣?”何曦亦是笑道,“新科状元拜官不到半年便辞官说是要云游四方,如今姐姐成了当朝皇后,弟弟亦是朝中重臣,你却跑到这么个苦寒之地呆着。”
“如此潇洒,若不成神,倒是可惜了。”
班鹤听得出何曦话中玩笑的意思,倒也没有反驳,他看着何曦,正色道:“辞官是因我发现那并非是我的理想之地,礼法崩坏,这表面上的平和也不知能维持得了多久。而我云游四方,也不过是在寻一处栖息。”
“如今我心之所向在此,并不觉得辛苦,亦不觉得可惜。”
何曦收了笑,只是定定地盯着班鹤看,班鹤亦是不发一言,坦然与她对视。
天边泛起白肚,月亮渐渐淡出云层,只留下一汪虚影垂于广阔地平野。
一男一女立于城楼之上。
良久,女子星眉微动,她抬手撩起自己的长发,“刷”地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剑。
一道银光划过男子因震惊而瞪大的黑眸,那如瀑般的长发自耳根处被齐齐斩断,女人大手一扬,青丝自城楼上零落而下,又如一缕黑烟,很快就消散在的风里。
“这头发太碍事,我既已决意带着银鞍军驻守在此,不如斩了一了百了。”何曦道,“班先生觉得呢?”
班鹤自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像是松了口气般,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来。
“班先生觉得,如今草原虽安稳,但这长城还是要抓紧修一修,万不可懈怠了。”
何曦轻笑一声:“自然。”
“回去吧。”班鹤道。
“嗯。”何曦答。
青丝飘散,城楼高耸,再无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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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弹指,花影时移。
东南战事暂歇,西北安定,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日子都是鲜少的平静与无聊。
自那日生辰过后,唐拂衣再没有与安乐有什么联系,几次在宫中偶然碰见,双方也都默契当做互不认识。
只是听说悦美人受封后便独得盛宠,引得宫中人人嫉妒,但这也都与千灯宫没什么关系。
送去孙氏的信很快就有了回应,信中说明,孙氏此辈并无流落在外者,唐拂衣失落之余,亦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消息。
陈秀平仍旧是每月进宫一次给唐拂衣上课,两人逐渐熟悉后,除去译官的事务外,也时不时会与她说些前朝之事。
唐拂衣一一记下。
萧祁登基到现在不过三年,膝下皇子不多,除了皇后班清淑嫡出的皇长子萧景琪与七皇子萧景华外,还有三皇子萧景弈与五皇子萧景珩。
三皇子萧景弈生母是侍女出身,却为救萧祁而早亡,大约是因为心怀愧疚,萧祁对这个儿子多有看重。
五皇子萧景珩则是淑妃秦丽之子,秦俪的父亲曾官拜兵部尚书,如今已告老还乡,有一个哥哥是萧都城中玄武营副使,掌城东守备之事。
萧祁看似并无立储之意,朝中众人却明里暗里都有站队。
原本的北萧两大世家,如今何家只剩下何曦一人远在边疆,而苏家又只有一个女儿未嫁,自然变成了众矢之的。
只是这些人觊觎归觊觎,亦不敢真的有什么动作。
唐拂衣试探性的问过陈秀平苏家的立场,陈秀平却只说苏家历代只忠帝王。
她如此说,唐拂衣亦不好追问。
苏道安的病逐渐稳定下来,唐拂衣依旧抽空去葛柒柒处学习针灸之法,几次下来自己也能上手练习。
然而不论她去多少次,那男人都没有再有第一次那样的反应。
日日无聊,春去不觉。
直到春花落尽,翠叶顷盖,方觉盛夏已至。
第48章 死局 至此,已成死局。
宣明三年夏。
东南,青崖关。
大将军苏栋重整轻云、白虎二军,再下燕仪、平仪、临平三城,南唐节节败退。
捷报接连传来,朝野上下一片大喜。
然,七月未央,滂沱大雨从天而降,洋洋洒洒连下了三天三夜。
扰月山北支脉本就陡峭,禁不住大雨连日的冲刷,北坡大量泥沙石块巨砾直泄而下,瞬间堵住了唯一一条通往青崖关的粮道,南坡与主脉上方相连的山体本就不稳,遭此一劫直接崩塌而下,将自其下方而过的追月河拦腰截断。
追月河的水本就涨得厉害,河道被堵,大量河水漫出河堤,一部分自支脉南面被截断的部分泻下,形成一个微笑的瀑布,而更多的部分则是积在扰月山北,淹没了周边的平地,也淹没了大半座彭州城以及自彭州到沙石堆积处的那一部分粮道。
如此情形,正是直接将轻云骑和白虎营众人完全阻隔在了青崖关外。
彭城百姓怨声载道,青崖关外车马不通,苏家的海东青顶风冒雨将急报送从到了萧都城中。
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雨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彭州一事很快就安排妥当,封大皇子萧景琪为赈灾使亲自率人前去赈灾,而谈及东南战事,却是众臣默声,气压一片低迷。
青崖关恰坐落于扰月山与景山之间的中断处,南侧挨着扰月山的北支脉,那是扰月山系最高险地一处山脉,北侧景山断崖峭壁直入云,往西北处是险峻的高山峡谷,往东南处则是地势开阔平坦。
这座地势高险的关隘,实际上曾经是南唐西北边境最有力的一道防线,易守难攻。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青崖关不仅守护着南唐西北部的五座城池,同时也是南唐北面防线最有力的支援——平原地带,援军日夜兼程,最快一日便能拍马赶到。
可以说只要青崖关在,北萧就无法真的对南唐造成什么威胁。
然而,两年前白虎营前统领班旭率军一举攻下青崖关,而萧祁当年之所以不惜靠逼宫上位,正是因为在这北萧士气大涨的紧要关头,先帝却贪图美色,一意孤行想要接受南唐的求和。
这一行为引起众怒,而这部分愤怒者也最终成为了萧祁的助力。
可谁也没想到,萧祁登基后,正当众人都认为能一举拿下南都之时,前线却传来了班旭急病去世的消息。
林恒紧急接手白虎营后,虽不再如班旭那般势如破竹,但总还是胜多败少,直到此前“庄生晓梦”一案,北萧接连战败,再之后苏栋接手,退守青崖。
但不论如何,只要青崖关还在北萧手中,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天降大灾,粮道被堵,河道截断,青崖关以南上万北萧士兵不仅断了粮草供应,更是无路可退。
而这雨看着并不像要就此止住的样子,若是不能赶快想出办法,大雨再落下来,北边水位再涨,漫过粮道上的沙石,头一个被冲掉的就是北萧军队。
到那时,就不再是青崖关失手这么简单,轻云骑和白虎营的将士后有洪水围追,前有南唐堵截,粮草断供,极有可能在顷刻间全军覆没。
若真如此,不仅仅是明帝登基后这二年半的时间功亏一篑,北萧先前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更是会使北萧元气大伤,战争局势直接反转。
而对于苏氏而言,这更是灭顶之灾。
苏栋急报中所言,粮道上堆积的巨砾足有四人高,距离青崖关最近的彭州此刻又是自身难保,大量灾民尚且需要靠临近的绵州与益州安置收留,根本抽不出人手。
而绵州与益州虽已经有使者快马加鞭送去急令,但洪水太深,若要潜入水中搬运如此巨砾,几乎是天方夜谭。
若是要等洪水自行消退再行疏通,此般天气,亦不知轻云骑和白虎营是否能撑得到那个时候。
至此,已成死局。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就连时常高谈阔论的老臣如今都不发一语,满堂中,只余帝王急促而愤怒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越发清晰。
“怎么了?哑巴了?”萧祁气道,“平常一个个不是都能说会道的很吗!紧要关头倒是无人说话了?”
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了兵部尚书冷应乾的身上。
“冷尚书,你说。”
两鬓斑白的老人有些犹豫地垂头弯腰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一则,既然暂且无法疏通两路,不如先让大将军派出人马将那被堵塞之处堆高,也好防患与未然;二则,需赶快派遣军队,另辟蹊径运送粮草物资到军中,以防南唐趁此空袭偷袭。”
“冷尚书久不在带兵在外,怕是痴了吧?军粮短缺,大将军如今是一人守三座城,又如何还能分出人手去堆高沙石?若分出了人手,岂不是被越困越小?
一旦燕仪被南唐打回、平仪、临平二城亦是难守,我军退守到青崖关,到时候都不用南唐只需要将青崖关到平仪城中地路线一堵,天降大雨便能兵不刃血,将我军全部淹死在其中。”
“那难道陈相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回陛下,臣以为,与其一味防守拖延,不如令其集中所有兵力背水一战,快攻突破,只要将端义,瑞义二城拿下,便也不再怕洪水泛滥了。”
“如此,若是未能拿下,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情况危急,本就只能兵行险招,且不说以南唐现在的实力我方若是拼尽全力胜算应当也有五成,不论怎样也总比等着被活活淹死要好。”
“但如此做,还是要运粮啊。”不知是谁又提了一嘴,“景山为西北走向,西坡皆是断崖峭壁,实难攀登,所谓另辟蹊径,要如何做呢?”
“可自彭州以北,由扰月山主脉,经过截断之处之后,自缓坡下山到追月河南段,再沿追月河走便可抵达军中。”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沉默。
原因无他,但凡对扰月山系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扰月山主脉,虽说相较景山好些,但彭州到青崖一线,正是最高最险的一段山脊,山中丛林茂密,地形奇异,蛇虫横行,常有野兽出没,气候多变。
走是能走,但若无熟悉地形者带路,怕是连出山都够呛,更别说还要携带物资,运送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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