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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拂衣的唇边浮起一抹略带些讥讽地笑,哪怕她对这一刻早有准备,想起这些的时候,依旧忍不住鼻头发酸,想要落泪。
但她还是咽下了那些无用的泪水,最终也只是有些无奈地笑叹了口气。
“大约是因着我是南唐人的关系,和公主一同被掳走后,他们对我多有优待,给我安排了房间住下。”她开口,已然恢复了平静,“这位将军我曾经在南唐宫中时并未见过,但他似乎是将我错认成了什么人,将此物送给了我。”
她说着,看了一眼枕边的那把蝴蝶刀,见到苏道安也将目光下移,又故意做出一副洒脱的模样道:“这东西看着不错,若是公主喜欢,便送给公主当做礼物。”
苏道安看着那刀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既然是给你的,你就留着吧。”
此话正中唐拂衣下怀,她顺势下了台阶,欣然接受了苏道安的这番好意。
两人一时无话,双方面对着彼此,却都不约而同的移开了目光,清风吹拂,室内静得可怕。
过了半响,苏道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她这几日始终纠结于心的问题。
“听你的说法,他对你还算不错,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砍下他的头?”
而唐拂衣对她有此一问似乎也并不意外。
“那位将军前两日确实并没有为难我,但我与他根本素不相识,也并未见过他几次面,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那日大战,他突然冲进我的房间,硬是要拉着我走,我心中惊慌不已,他却始终不曾给我一个解释,中箭后,他依旧抓着我不放,还当着我的面将一名士兵劈做两半……”
唐拂衣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眉眼低敛,语气轻软,看着像是一副害怕又不安地模样。
“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来不及细想,神志也不太清醒,只是听到有人在大叫着砍下他的头,就……”
说到此处,像是终于再忍不住一般,唐拂衣垂着头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可怕,如今我也不敢再想……还请公主……”她顿了顿,几乎是忍耐了极大的痛苦,最终才咬牙切齿地吐出那最后两字:“见谅。”
苏道安看着她,只觉得她言语间总有一丝怪异,可那些由内而外散发的悲伤与惶然,却又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
她抿了抿嘴:“你方才所说,皆是真话?”
“自然是真。”唐拂衣道,“否则公主以为当是如何呢?”
苏道安看着唐拂衣,没有说话。
“说了这么久,公主总是在关心我的状况。”唐拂衣直到苏道安答不上来,也没有纠结于此,只是转移了话题,“只是不知公主被关在牢中将近两日,如今身体如何,可有被为难?”
“并无为难。”苏道安道,“虽然天气潮湿,但狱中却都打扫的干净,还垫了干草,不会觉得冷,后来,还有人送来了汤药和蜜饯。”
“是吗?”唐拂衣看起来有些惊讶,“没想到南唐对俘虏也能如此有礼,倒也是一桩奇事。”
“不是出自你的手笔?”苏道安问。
“自然不是。”唐拂衣一脸茫然,“公主为何会这样想?虽说他们对我多有优待,但如此军政大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听我一个小女子的话?”
苏道安抿唇,似乎是想了想,淡淡吐出两字:“也对。”
相对无言。
唐拂衣仍记得苏道安与惊蛰在她床边的交谈,她知道苏道安还有话要对自己说,亦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准备,她只是在等。
但苏道安却不知为什么,迟迟都没有开口。
直到日上三竿,惊蛰推门进来,才终于打破了这份颇有些尴尬地沉默。
“你……”那始终面色清冷的女人在对上唐拂衣目光的一刻也有一瞬错愕,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见到坐在床边的苏道安,再结合屋内的氛围,大约也能猜到唐拂衣应当是已经醒来有了一会儿。
“惊蛰。”苏道安唤了一声。
惊蛰应声走了过去。
“那件事,你来与拂衣说吧。”
她说着,微微侧过了些身子,似乎是不想面对唐拂衣。
惊蛰点了点头,又将此前她们所讨论的话题与唐拂衣说了一遍,而唐拂衣只是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这些利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并非是我们想要抢你的功劳,只是你身份敏感,公主担心此事过后,你引人注目,再回北萧未必是件好事。”
虚伪。
“此外,扰月山庄不掺世事,世外桃源,公主想此事恐怕会留下不小的阴影,你能去那里修养,也能好的快些。”
可笑。
“拂衣。”苏道安忽然开口。
唐拂衣勾了勾唇,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不必担心其他,若你想走,其他的便交给我来安排。”
苏道安语气认真,唐拂衣却越发觉得讽刺。
多么高高在上的一句话。
是,安乐公主如此尊贵,在他人看来的大恩大德,于她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如此高傲?
凭什么她能如此从容?
凭什么她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接受她自以为是的善!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眼中的坦荡,那曾经最令她动容的东西,现在却越看越觉得恶心。
她想起那天晚上苏道安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南唐必败。
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如此笃定?为什么在苏道安来到燕仪城之前,苏栋还在整军,试图赌上全军之力要背水一战?
好一出声东击西,好一计祸水东引!
没想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从山中救回来的,竟是一道师父,师兄,乃至整个南唐的催命符!
唐拂衣敛去眼中的恨意,看向苏道安的时候,独留温和与坚定。
“不。”唐拂衣浅笑摇头。
苏道安,你想要拯救我,可你凭什么来拯救我?
你也不过是与我一样的,可恶地,肮脏地,藏在暗处不敢见人的刽子手罢了。
“我不想离开。”她开口道,“我想与公主一起。”
惊蛰转头望向苏道安。
苏道安沉默了片刻,只答了一个字:“好。”
第70章 回程 “我学艺不精,鎏金是公主最喜欢……
雨停后洪水褪的很快,粮道上堆积的巨砾迅速被清理干净。
十三日后,苏栋安排好青崖关外的一切,由苏知还留下驻守,大军还朝。
途经彭州,萧景琪亲自相迎,苏栋与其一同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苏道安和苏知乐跟在他们身后,除了惊蛰等几位近身随侍外,大军则是从城外绕道。
彭州城中的建筑与房屋大多都已经被水冲的七零八落,但中央的主干道已经被清理干净,畅通无阻。
追月河穿城而过,这条彭州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母亲河,在短暂的泛滥过后,又恢复了原本平静祥和的面貌,温柔的拥抱着城中不谙世事地孩童,任凭他们在河边嬉笑打闹。
萧都来的赈灾粮恰好又到了一批,看样子应当是刚发放完没多久。百姓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地坐在街边或是门前。
他们衣衫多有褴褛,但却算不上有多狼狈,肌瘦却不面黄,行走坐卧间还能看出几分气劲。
众人见到萧景琪和苏栋一行人路过,也并不如寻常一般着急忙慌地起身行礼,而都只是站起来,带着笑向他鞠躬招手,还没有马儿高的男孩拉着妹妹的手跑上前去,递上手中的花环。
萧景琪下马,单膝跪地,低下头让那小女孩将花环戴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微笑着道谢。
小女孩有些腼腆地红了脸,转身拉着哥哥蹭蹭蹭就跑了。
苏栋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缰绳两步走到萧景琪的身边,笑道:“看来殿下此番赈灾颇有成效。”
萧景琪站起身,转头看向苏栋,没有接这话,只是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有自然而然的伸手引他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苏栋见萧景琪这幅模样,一面跟着他往前走,一面问道,“殿下莫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萧景琪轻叹了口气:“父皇命绵州益州先行接纳彭州的灾民,益州倒是没出什么状况,绵州却因灾民暴动,差点酿成大祸。”
“怎么回事?”
苏栋蹙眉,跟在他身后的众人皆是神色一变,唐拂衣落后半步走在苏道安旁边,闻言目光微动。
“绵州刺史李昌平向我哭诉,说是绵州本就不富裕,今年遇着大水收成又不好,百姓们日子都不好过,要收容灾民实在是力不从心。”萧景琪声音中含了意思怜悯,“我见那绵州城中的建筑确实陈旧,而他自己的衣着也多有缝补,家中破败,想来也确实是尽力了,便也不忍心对他有什么苛责。索幸萧都拨的钱粮都有我亲自运送看守,没有被贪污盘剥,至于其他的部分,便只能自掏腰包,才没让事情闹大。”
衣着缝补,家中破败。
唐拂衣听着这些颇为夸张的形容词,忍不住看向苏道安,却见她也正面露不解,像是有话要说,却被苏栋抢了先。
“那如此一来,殿下此番岂不是散财颇多?”
“确实。”萧景琪苦笑了一声。
“绵州当地想必亦有豪绅地主之余,殿下可有去寻求他们的帮助?”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班鸿在此时忽然开口又问了一嘴。
“自然也是问过的。”萧景琪道,“但他们大多都是百般推诿,我也不好强求。”
一语出,同行的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唐拂衣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几欲发笑。
这句“不好强求”,说得着实是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些乡绅地主们平日里挣得大多都是的当地百姓的钱,享彭州土地之养,他们的家产所得本就与当地的百姓息息相关,如今遇上天灾,却又完全指望中央出钱来收拾烂摊子,这本就是推诿责任。
中央派下发的钱粮本就不多,又几经转手,层层盘剥,最后到灾区的有还剩下多少?
从古至今,凡是主持赈灾的官员,若有暴乱,哪一个不是重兵弹压?若有不肯出钱的富豪乡绅,哪一个不是威胁恐吓?
若赈灾者无此番魄力,恐怕难逃一个军民同恨的结局。
此次之所以能平安,一方面是因为此事闹得太大,太急,民间议论颇多,又关联青崖关战局,中央盯得极紧,自然不会有人敢在这些救灾物资上打什么主意;另一方面,是大皇子自掏腰包,补上了这些因为当抢未抢而导致破溃的漏洞。
“殿下还是有些过于仁慈了。”班鸿最终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未必是件好事。”
“我又何尝不知,但灾难之下,人人自危,我实在是不忍再为难他们……”萧景琪说着也摇了摇头,摆手道,“罢了,既是天灾,我身为皇子,为民生计,本也是应该的。”
“是。”班鸿点头,没再就此事发表什么观点。
“不论如何,陛下此番赈灾有功,想必陛下应当是满意。”
唐拂衣向前跟紧了两步,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苏道安的侧脸。只见她的目光先是在班鸿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萧景琪,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想来在思索过后,看透一切的公主殿下还是选择暂且隐瞒下李昌平的真实面目,也算是为这位过于单纯地大皇子留了一些脸面。
洪水过后彭州还有重建安抚之云许多事务需要萧景琪留下处理,众人出了彭州城又走了一段路,最终在一座古亭话别。
苏栋带着轻云骑一路马不停蹄往萧都去,不出七日,便到了萧都城外。
去时七月未央,来时已是九月伊始。
北萧的秋日来的早些,城外校场周边无人照管的野树,树叶已泛枯泛黄,校场内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轻云骑和白虎营的大军被安置在了此处,第一批赏赐的酒肉已经分发了下去,全军上下一派和乐。
礼部尚书朱万文带亲自带人,将苏栋等人迎入了城中,与他同行的还有翘首以盼许久的陈秀平,苏知砚和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一同站在她的身后。
那女人一手扶着身旁的侍女,另一只手上还牵了个约莫有三四岁的男孩,正是苏家长媳,大公子苏知还的夫人,陆萱。
苏栋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将向他跑过来的陈秀平拥进怀中,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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