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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双眼,唐拂衣明白,自己如今所掌握的信息还远不足以支撑她想明白这些事情。
与其如此,还不如趁着这剩下的一些时间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的朝会。
一夜浅眠。
天方破晓,便有主管仪礼的女官带着几名宫女前来,为唐拂衣梳洗打扮。
在北萧,年轻女子的发髻都并不复杂,由于不喜用金银,首饰不似南唐那般繁重,但真要做起来却也扎扎实实要花上一段时间。
唐拂衣端坐在镜前,任由两个宫女在她脸上施粉描眉。
靠近眼角的两侧缀上珍珠与红纱穿成的链子编进发中,收拢到后脑,余下的头发挽成一个较低的发髻,用红线缚住,又缀上松石与点翠工艺制成的花钿,极细的金丝勾勒出柔和地线条,蒙亮地天光和烛火映衬下,竟显出些妖艳地颜色。
淡红色的长袍熨烫地没有一丝褶皱,外侧罩了一层较厚地黑纱将那颜色压的极暗,腰间用玉带束住,侧前方垂下一方雕刻了山茶花纹样的玉佩,整个人从头到尾显得端庄而严肃。
这是北萧宫中女官的服饰形制。
唐拂衣站在镜前,看着镜中人薄粉敷面,细眉轻挑,眼角用微末地金粉与珍珠做了点缀,唇脂嫣然。
本该是美人玉面,那双略有些狭长的眼睛却只是在爱这样的妆容下显得越发凌厉而有威严。
她似乎已经很久么有这么仔细的端详过自己,看着镜中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又忽然有些恍惚——原来如今的自己竟是这般模样。
“姑娘,时间差不多了,若是准备好了,就请出来吧。”
屋外传来女官的催促声,唐拂衣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还是出于一丝好奇,瞥了一眼并排站在一侧的那两位小宫女,看起来都是只有十四五岁的孩童模样。
和苏道安差不多大的年纪,不过她今年过了生辰,应有二八了吧?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忽然出现,她面露厌烦,蹙眉将这个名字从脑中扫开。
宫道上已经有宫女和内侍来来往往的忙碌,唐拂衣一路跟着,出了后宫的范围,便不再是她熟悉的道路,靠近乾元殿的时候,每隔三人的距离便有侍卫带刀站岗,廊顶重彩的雕龙之下,经年褪色的木板地面都显得越发庄重肃穆。
旭日东升,身着不同颜色官服文臣武将三三两两一个接着进入大殿,唐拂衣跟着侍者等在殿外,一众官员中,很快就见到了苏栋父子的影子。
虽说是大赏,实际上真正能上朝收封的亦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拂衣见过大将军,苏副尉。”唐拂衣躬身行礼。
“嗯。”苏栋点点头,站到了她的身前,没多说什么。
倒是苏知乐看起来心情不错,跟在苏栋身后,冲唐拂衣眨了眨眼。
“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啦?好点没?”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已经没事了,多谢苏四公子关心。”唐拂衣回。
“那便好。”苏知乐似乎是真的松了口气,“那你和我小妹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唐拂衣问。
“你们吵架了么?”苏知乐补充道,“之前在军营的时候,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呀,你冒险救她,她也特别黏你,小时候涉川也这么粘我呢。”
“粘你?”唐拂衣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奇怪,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是啊,你不信啊?”苏知乐大大咧咧根本察觉不到她微妙的心理变化,只当她是颇为不屑,“小时候在军营,大哥忙,三哥凶,只有我有空陪着涉川到处疯玩。”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来,递给唐拂衣:“喏,教你一招。”
唐拂衣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的苏栋,见他没什么反应,想来不论是出于什么心态,总归也是默认了他二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这一行为。
她本不想与这人多说什么,但又不能就这样撕破了脸,只能接过来,仔细一瞧,那竟是一只木头雕成的老虎头。
“这是我亲手雕的,涉川小时候最喜欢了,你拿这个去哄她,她保管开心的。”苏知乐的语气里颇有些自豪。
“……”
唐拂衣盯着那虎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看到这东西她似乎才终于明白苏道安画老虎的功夫到底是师从何处。
大殿内传来宣召,唐拂衣来不及多想,连忙将那东西收好,跟在苏栋身后一同进了殿。
大殿正中铺了红毯,官员们排成左右各站了三列,他们的服制按着品阶颜色统一,衣上的配饰与绣纹却都各有不同。而如今这些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正中央的三人身上。
唐拂衣犹记自己第一次来由于是跟随陈秀平断长公主一案,走的是侧门,如今从正门入,仰头看到的景象与先前大不相同。
金色的台阶共十三级,阶上的御座两侧是兽骨雕成的手扶,萧祁身着华服站在座前,从右肩绕过背部,一直悬垂到左侧手臂之下的银狼毛尾,正是他作为北萧地位最尊之人的象征。
就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唐拂衣抬起头,而萧祁也正看向此处。
那深邃而审视的目光仿若一柄利刃,透过她的眼睛,穿过她的喉咙,直刺进她的心口。
唐拂衣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一缩,而后血液凝固,手脚冰凉。
她不自觉的感到畏惧,却又莫名地兴奋异常。
她浑身颤抖,却无法挪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是对视,亦是对抗。
风灌入大堂,呼呼作响。
她听见黑狱中年轻女孩们此起彼伏地哭声,想起自己匍匐在他脚下狼狈求生的模样。
“臣苏栋,参见皇上。”
苏栋跪下行礼,唐拂衣便也随着他的动作,恭敬而顺从的低垂下眼,跪地叩首。
再站起来的时候,她见到阶下一侧站了两位内侍官,手中各捧着一个打开的匣子,里头各装着一颗已经干枯到不辩容貌地人头。
唐拂衣看不清那两颗人头的全貌,却能看得清那如鸡窝一般,乱糟糟地,染了血的白发和另一颗人头额上的黑疤。
一个是她的师父,一个是她的师兄。
一位是她的父亲,一位是她的兄长。
“……唐拂衣原为安乐公主侍女,端义一战不仅数次救公主于水火,斩落敌将首级,甚慰朕心,当记首功,朕特欲封其为正四品尚宫,其余宅邸金银之余便交由礼部拟定,众卿可有异议?”
尚宫乃是北萧女官之首,亦是唯一一位能上朝参议朝政的女官。
自从陈秀平卸任后空悬许久,如今唐拂衣立功破格受封,一是因着她的功劳,二是因着她南唐的出身。
她接受了这个奖赏,从此便再无故乡。
唐拂衣在心中讥讽一笑。
她深吸一口气,又欲拜下,却又听得一声高呼:“陛下,臣有话要说。”
她俯身的动作一顿,侧目望去,只见众臣之中有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一身绛紫色官袍,头戴纱帽,气质儒雅,眉眼随和,竟是冷嘉明。
唐拂衣心中一跳,她微眯了眼,看着冷嘉明径直走到阶前躬身行礼,而后继续开口道:
“陛下,有关这位唐姑娘授官一事,可否听臣一言?”
第72章 起始 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只要愿意归……
“哦?”萧祁看向冷嘉明,他今日心情看着是十分不错,“冷侍郎若有什么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谢陛下。”冷嘉明道,“陛下,臣以为,唐姑娘所立为军功,而这尚宫之位乃是后宫之职,掌得是后宫诸事,若仅以尚宫之位封赏,恐怕难尽其才。”
一语出,在场所有人包括唐拂衣在内都有些意外。
她与冷嘉明此人并无交情,若硬要说起,先前庄生晓梦一案若真与他有关,或许还再暗中结下了一点梁子。
可他如今此般,听着倒像是在为自己说话一般。
“冷侍郎的意思是,应当封之以武将之职?”萧祁挑眉,那样地表情让其余人都难以琢磨清楚他地态度与想法。
“是。”冷嘉明神色不变,声音柔和却不失沉稳,“我朝品阶较高地文武官员虽说大多都是男子,但也并非没有女子胜任的先例,如今的银鞍军统领何曦便是公认的将才,而唐姑娘之功尚在何统领之上,又有何不可呢?”
萧祁不语,意味深长的沉默过后,他转身坐回御座:“今日事少,众爱卿若是有什么话想说不如畅所欲言,朕且都先听上一听,再行定夺。”
言罢,他又伸手向众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殿中响起一阵细细簌簌地唏嘘议论之声,众人似有异议,又似有疑惑,却都不曾真正站出来明确表态。
片刻之后,才有一红袍老者被人搀扶着自队首步出。
“既如此,本相倒是有几句话,想问上一问。”
那人头发花白,步履微颤,向萧祁行礼的时候,后者亦起身弯腰示意,足见其地位之高。
他虽背对着冷嘉明未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冷嘉明却亦是冲着那背影又躬身行了一礼,在他再开口前就恭恭敬敬地唤了声:“陈相。”
唐拂衣望过去,恰好见到那人腰间悬着的玉牌。
那玉牌与先前侍女给自己带上的形状相同,却大了整整一圈。左右皆镶金边,北萧品阶在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皆用此制式,然而那玉牌上所雕的狼头纹样,却是独属于一人的殊荣。
当朝宰相,三朝元老,陈自松。
唐拂衣从前呆在千灯宫中,虽对前朝之事了解不多,却也听说过这位陈相的名号。
他是如今的太后陈娇的父亲,从亲缘关系上来讲,也是萧祁的外祖。
而这枚独一无二的狼头镶金玉牌,亦是三年前萧祁登基时命人所制,制好后又由他本人,亲自送到陈府。
现如今这位老臣已然年过八旬,柱着木仗身形佝偻,推开搀扶着他的后辈,声音沙哑干枯却依旧浑厚有力。
“若我没有记错,这位唐姑娘曾是南唐和靖公主的陪嫁侍女,后因安乐公主施恩,将她从黑狱中带回千灯宫做了侍女。”他开口,却依旧未有回头,只是微仰着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是。”冷嘉明答。
“此次她之所以会去到燕仪城,原也只是跟着安乐公主,行得是照顾之职。”
“是。”
“既如此,冷侍郎所言,本相便难以赞同。”陈自松道,“为官主事并非儿戏,何统领虽为女子,但自幼便虽其外祖四处征战,对行军与兵法颇为熟悉,她继任银鞍军统领一职,也算是子承父业。然而唐姑娘生平从未在军中呆过,更不要说沙场征战,不论是在南唐还是在北萧,行的都是后宫之事,对武将之职毫无经验甚至是毫无了解,又如何能胜任高位?”
“而燕仪一战,她斩落敌将首级虽或只是意外之勇,却也当记为首功,若是仅仅予其一低位,传出去,岂不让人议论,说我北萧气量狭小,容不下归降之勇士。”
“满朝上下,竟无一人惜才,那可真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年迈地声线干涩沉闷却依旧铿锵有力,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
大殿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地感叹,唐拂衣粗略地听过去,大多都是赞同。她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前方一个身位的冷嘉明,只见他虽微微低头,脊背却依旧挺拔,毫无畏退之意。
“陈相所言极是。”冷嘉明开口,声音沉稳而冷静,温和却也坚定,“可下官认为,唐姑娘毫无经验确也能立此功,足见其潜力,从前是怀才不遇,若能加以培养,他日必能成大器。”
“然而正如陈相所言,若是仅予其一低位着实是不太妥当,下官以为,不如在尚宫的基础上再多与她兼任一份武官之职,一方面也算是个机会,若其真不得胜任,届时再行去职也不迟;另一方面,若真能胜任,我北萧如今正值开疆拓土之时,如此才能,断不可埋没在后宫之中。”
“冷大人所言未免太过偏颇。”原本扶着陈自松的一位中年男人此时开口反驳道,他与冷嘉明一样一身紫袍,是陈自松长子,陈平。
“女子本性温和且最易心软,而武将一职最忌优柔寡断,尚宫一职已不算是亏待了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更何况,我北萧多少有多少铁血男儿怀才不遇……”
“陈大人口中那些英武果敢,怀才不遇的铁血男儿,可能上得了战场?”冷嘉明忽然高声打断道,“可有人能于乱军之中取得了敌将首级?”
“这……”陈平一时语塞。
陈自松沉着脸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出那声音中浓重地嘲讽与不满。
不仅是陈平不再敢说话,其余人等也在这威压之下不自禁地安静了下来。
唐拂衣心中略有惊讶,她虽不识得陈平,但就见方才他弯腰搀扶着陈自松地模样也能看得出来他二人关系之亲近,而后者竟是在朝堂之上,当着君主与诸臣,半点脸面都未曾给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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