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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这个给你。”她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颗金珠来,“压岁钱。”
“哎哟!”冷嘉良面上大喜,伸出双手接过来连连谢恩,“多谢公主!公主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吉利话从冷嘉良的嘴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似乎更受用一些,唐苡眼见着苏道安原本还残留了些忧郁的脸上再次绽出笑容,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称奇。
谢过恩后,冷嘉良将手里提着的灯笼交给唐苡,然后一溜烟儿就跑了个没影。
苏道安走过来,一手抱着灯,一手伸进唐苡的狐裘里摸了摸,拉住了她的手。
唐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有些惊讶,安乐公主的手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光滑细腻,掌心和指尖反而还都能察觉到一丝粗糙。她轻轻动了动,感受到对方的拇指指腹处,有一层很明显地硬茧。
“前面就是千灯门了,这点路你能走得动吧?”苏道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唐苡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称是。
烟花依旧不断,漆黑地夜空中不断有火光绽放,耳畔似乎还能依稀听见欢笑与乐声从层层宫墙的另一边传来。
“那是宫里的烟花,每年除夕合宫夜宴后都会放的。”苏道安一面开口,一面拉着她顺着宫墙往前走。
大约是为了配合唐苡,她故意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公主怎么没去夜宴?”唐苡问。
“病了。”苏道安答,“那天在黑狱被吓的,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尸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好可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
尽管她的声音确实有些病态的沙哑,但唐苡依旧莫名觉得苏道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
“惊蛰姑娘和小满姑娘呢?”她又问。
“回去过年了。”苏道安说。
“两个人都走了?”唐苡有些意外。
“嗯。”
苏道安点点头,她推开宫门,拉着唐苡跨了进去。
与所有第一次来千灯宫的人一样,唐苡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苏道安感受到唐苡的情绪变化,有些小得意,她从来都是藏不住心情的人,于是说话的声音也自然而然的带了些许骄傲。
“我和惊蛰说小满会留下来陪我,又和小满说惊蛰会留下来陪我,所以她们就都走啦。”她拉着唐苡径直穿过正殿,来到了自己的寝殿门口,“她们二人一整年都陪着我呆在宫里,到了头总要去和家人团聚一下的嘛。”
寝殿中的灯似乎一直亮着,守夜的小宫女为苏道安打开门,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跟在她身后的唐苡。
“辛苦你了,回去吧,今晚不用一直在这里。”苏道安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珠递给她,”呐,压岁钱。“
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挥手拒绝。自然不是因为不想要这钱,而是公主给的实在太多,多到令她甚至都有些惶恐——这一颗金珠几乎已经抵得过她这一整年的俸禄。
”没事,拿着吧。“苏道安将金珠塞到她手心里,”新春快乐。“
小宫女连连道谢,帮苏道安将门关好才匆匆离开。
寝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苏道安将那盏坏了的灯小心翼翼的放在毯子上,脱下裘衣习惯性的往旁边一递,却递了个空。
唐苡连忙上前接了过来,苏道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说是因为习惯了却忘了今天小满不在。
唐苡没说什么,只是将两件狐裘都叠好,整齐地堆在一边。暖炉边,一只雪白地肥啾趴在锦盘上睡得正香,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只肥啾看起来也和苏道安有些神似。
“西厢那边你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好,也没有放碳盆,今晚你可以先睡那儿,等明天小满回来了我再让她安排一下。你的伤也要等明天才能请医官来看。”苏道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鞋和外衣爬上了床,唐苡看过去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歪头看着自己,伸手指向旁边的软塌。
“我忘记了,我一直都没问你的名字。”她开口问她,“你有名字么?”
唐苡看着苏道安,她总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尽管听起来实在是有些荒唐,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公主……有去过扰月山么?”
苏道安愣了愣,撑着脑袋思考了片刻。
“我年幼的时候曾经跟着爹爹去过很多地方,扰月山或许也去过吧。”
“那公主可有遇到过什么人?”唐苡又问。
苏道安的脸上浮起一丝疑惑:“自然是遇到过许多人的,你是指哪一个呢?”
“一个……误踩到捕兽夹的……小女孩。”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唐苡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变得滚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也不知是为什么,分明是没有任何缘由的,只是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极其相似的脸,她几乎本能的已经认定苏道安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她看着苏道安脸上的疑惑更甚,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吧。”
身体里的血凉了下来,鼓噪的思绪一下子被沙砾埋了个严严实实,唐苡睫毛颤了颤,微微垂下了头。
“怎么了?”苏道安留意到唐苡明显的情绪变化,“你是把我认成了什么人吗?”
“抱歉……公主。”落差太大,唐苡觉得自己开口也有些艰难,“我……”
“没事。”苏道安笑了笑,“幼时的玩伴总会怀念的,这不怪你。日后若是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帮忙。”
唐苡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谢。
“那你叫什么名字?”苏道安又问了一遍。
唐苡抬头,再次看向苏道安的眼睛。
“拂衣。”她说,“唐拂衣。”
或许直到此刻她依旧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面前这个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真的能想起一段回忆。
但苏道安依旧没有什么特别地反应,只是轻轻笑了笑。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1]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1]《侠客行》唐·李白
第8章 嫉妒 只要稍稍用掐住她的脖子,就能让……
屋内熄了灯,只有烧得正旺的炭盆发出一点点红色地光。温暖一点一点将寒意驱赶,窗外落雪衬得这黑暗越发寂静无声。
唐拂衣曲腿靠坐在床边的地上,手边是一本合上了的话本。耳畔传来平稳且缓慢的呼吸声,苏道安仰面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她似乎并不习惯一个人睡,睡前还要缠着自己给她读话本上那些毫无营养的故事,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心智不成熟的纯真孩童的模样。
唐拂衣缓缓转过身,跪在床边,雪透过窗纸照进一片白色,落在苏道安的脸上,像是给她蒙上了一层惨淡地纱,无边地寂静将所有感官和情感都无限放大。
“苏栋三十五岁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全家上下宠的跟什么似的。”
“就连圣上的三位亲生公主都还未赐封号,明帝这可真是给足了苏家面子……”
脑子里又回响起冷嘉良先前说过的话,唐拂衣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阴鹜。
异姓公主,掌上明珠。
从小就被父母兄长疼爱维护,娇惯着长大,大约是从没有体会过什么真正地辛苦。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的纯粹,开心与难过都不需要遮掩。
可这个世界上凭什么能有人一辈子都过得如此一帆风顺,凭什么有人能一辈子都如此天真?
凭什么有人什么都不付出就能得到一切?
金钱,地位,宠爱。
哪怕她看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玩腻了再杀。
唐拂衣双眼微红,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似乎就在那个瞬间充斥了她的脑子,占据了所有思考的空间。
她感到厌恶,感到愤怒,感到恶心。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奔腾着要从胃里涌出来一般,她紧闭着嘴,却克制不住的干呕。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睡得安详地脸和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段细瘦地脖颈,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现在正是毫无防备,只要稍稍用掐住她的脖子,就能让她体会到这世间的险恶与苦痛。
是了,每个人都应该痛苦。
这样才公平。
身体中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兴奋的浑身都在颤抖,她跪在床边,几乎就要伸出手去,床上的人却忽然朝里翻了个身,嘴唇半张半合,嗫喏出几个字来。
“鎏金……”
理智几乎是在瞬间回笼,唐拂衣看着自己抬起到一半的手呆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那种疯狂好像是一场颇为真实地梦,醒来后再忆起,只觉得恐惧而慌张。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可怕的想法,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毁灭掉世间对她而言难得善意的时候,她竟然会感到快乐和兴奋。
“鎏金……坏了……”
苏道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她紧闭着双眼,蜷起身子,带了委屈的声音零零碎碎,如同片片雪花落在唐拂衣的心上,那些恐惧和紧张竟都奇迹般地如潮水缓缓褪去,裸露出的贫瘠黑土上,开出了一朵不染纤尘地白色小花。
真的有这么喜欢灯吗?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侧躺着的背影内心一片柔软。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起身,点了一支红烛,走到那盏被摔坏了的宫灯前坐下,仔细观察了起来。
屋外,在唐拂衣没有注意的角落,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然后没入黑暗之中,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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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定安关前。
寒风料峭,野草不生。
营帐间篝火烧的正旺,卸了甲的士兵七七八八围坐在火堆边,卷了刃的刀被随意地丢在一边,刀上的血还未干,血腥味混着烤肉散出的焦香弥漫在营地。
荒无人烟的林子里飞出两三只漆黑地乌鸦,落在死去多时的枯枝上,盯着地上的腐肉,青白色的虹膜在火光的映衬下越发瘆人。
巡逻的士兵形态懒散,站岗的士兵抱着枪昏昏欲睡,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二字。
“真是草了……这破关怎么他娘的这么难打。”中年男人仰头灌完一坛子酒,大多数却都流到了地上,躺进火堆中,火苗一下窜得老高,“这他娘都多久了!老子两年没回过家了,草!”
酒坛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却都已经见怪不怪。
“是啊,之前打的不都挺顺的。”他身边一人说话稍平和些,言语间却也满是不耐与消极,“这定安城内该不会有武神镇着呢吧?”
“放你娘的屁!什么武神老子还……”
远处的夜空中有烟花绽放,惹得众人都忍不住抬头观望,营地的议论声瞬间高了几分。
“娘的……这帮南唐狗还有闲情逸致过年……老子却只能在在这儿吃这种没味儿的肉!”
“唉……死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再坚持坚持。”
“呜呜呜……俺也想回家……俺也……俺也好想俺娘啊呜呜……”
“草!哭哭哭哭个屁啊哭!别跟个娘们似的,恶不恶心?”
……
“诶,来点?”
此起彼伏的哀叹声中,有人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白紫色地粉末,轻轻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
“嚯。”他身边那人见到这粉末像是见到了宝贝一般眼睛一亮,挑了坛子酒递过去,“诺,加这里头,大过年的也让兄弟们乐一乐。”
其他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也纷纷拿着酒坛子凑了过来。
“好你个臭小子,有好东西藏到现在呢?”
“快给俺们也来点,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玩意儿熬日子呢。”
“也不知那老头什么时候再来啊,就靠这点东西续命呢。”
“还是少沾点儿吧哥,这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哎你不喝就死远点,少管老子的事!”
“诶,少加点,别给我们喝死了你这臭小子!”
“啧,别急别挤,够了够了,人人都有。”
粉末抖落到酒水中很快就没了痕迹,满脸胡渣的汉子们各自成群,轮流抱着坛子喝上几口又传给下一个,巡逻的士兵路过看着此般情景也嬉笑着冲过来抢上两口。
不出一刻,众人都东倒西歪地躺在了篝火边,少部分不愿喝那酒的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回了营帐,而那些倒在篝火旁的士兵们,面色紫红却都带着笑,胸口一起一伏还从嗓子里带出一点厌足地轻哼,白沫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看上去不像是喝醉,倒像是深陷在什么美梦之中无法自拔。
大帐内有烛火忽明忽暗,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纠缠晃动,偶有女人的娇喘与调笑声传出来,抹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如蜜糖,似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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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冬雪初歇,日光和暖。
苏道安午睡睡到未正三刻方起,抱了个枕头有些没精打采的靠在窗户边上,偷偷开了条缝,看着后院的盛开的梅花发呆。
北萧的冬天总是漫长,雪一落就是一个月之久,一场“大病”让她借口躲开了除夕夜的合宫宴,但大大小小的聚会众多,也不能次次敷衍。直到近日年节将过,才好容易偷了几日清闲。
宫女们将院子里的积雪扫的干干净净,白色的碎石子像是被洗过一般在阳光下越发又光泽,灰褐色地假山上披了件雪白的大氅,厚重却也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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