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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肥啾扑闪着翅膀落在窗框上,苏道安伸出手,那鸟儿抖了抖羽毛,漏出一个小球来滚落在她的掌心。
“辛苦啦。”苏道安让小鸟站在自己的食指上,放到床榻上。
肥啾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扑扇着翅膀飞到了炭盆旁专心致志地梳理起羽毛。
这次的球比上次的大些。
苏道安关上窗,从小匣子里取了些白粉出来一撮,那小球便化作了一张纸条。
“和靖公主单名苡,宫女生,年幼时送扰月山庄抚养,十七岁接回宫中封和靖公主和亲北萧。
拂衣,南唐宫中及扰月山庄皆未听闻此人。”
皆未听闻。
苏道安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若只是南唐宫中一个普通宫女,探不到倒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扰月山庄,那边的消息向来是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说了也是真假掺半,无从考证。
寝殿外传来三声敲门声,苏道安被吓了一跳,慌忙将纸条藏到枕头下面,说了一声:“进。”
话音刚落,便见到唐拂衣推开门,抱了一盏金色地宫灯走了进来,正是她这阵子心心念念的“鎏金”。
“啊!”
方才的疑惑一下子就被苏道安抛到了脑后,她蹦下床,任凭肩上的披风滑落在床榻上,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跑了过去,“你真的修好了?”
唐拂衣“嗯”了一声,看着小公主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将鎏金放到桌上,苏道安也跟着她的动作在桌边跪下,迫不及待的仔细观察了起来。
“大部分都修好了,但这灯的内部用到的灯片材质和制作工艺都比较特殊,看着像是青州孙氏的东西。”唐拂衣开口道,“这东西我暂时还……寻不到。”
“唔……”苏道安立起上半身往里面瞧了一眼,“鎏金是之前爹爹送我的生辰礼,好像确实是出自孙氏之手。”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等爹爹他们打了胜仗回来,我再让他们去青州帮我要一点,这么小的东西想来也不难得。”
“嗯。”唐拂衣点点头,听了这话心中却暗暗有些吃惊。
江湖传闻,南月北孙,正是这世上最大的两股中立势力。南北二国在分立之初便定下的规矩,不论双方有何纷争,皆不可殃及这两股势力。
这其中的“月”是指扰月山庄,而“孙”便是指青州孙氏。
其实严格来孙氏是在青州往北的而一座山上,并不属于青州,只因孙氏特产的手工艺品和武器兵刃在青州卖的最便宜,许多生意人都会去那里进货采买,一来二去,青州孙氏这个称呼便叫成了习惯。
具体是哪座山,唐拂衣一时半会儿倒是想不起来了。
她对孙家了解不多,只知道孙氏掌了一条及丰富的矿脉,且有独一无二的锻造工艺,各种生意遍布南北,除兵器,甲胄这些不会量产的物件以外,首饰、香料、金银木器等物,也十分受欢迎。
但似乎并没有听说孙氏也产宫灯。
原本她只以为苏道安这盏“鎏金”仅仅是灯片来自孙氏,却不曾想这一整盏等皆出自孙氏之手。
这么想来,这盏灯竟有可能是孙氏特地为苏道安所制。
唐拂衣知晓苏家家底深厚,却未曾想与孙氏的关系看起来也如此亲密。
她看着苏道安将那灯从上至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然后看向自己,眼中满是钦佩。
“拂衣,你好厉害呀!”
“幼时曾经跟着……师父,学过一些。”唐拂衣说。
她故意将“师父”二字稍稍加重,想引起苏道安的注意,却不曾想她浑不在意,只是问她:“你的伤怎么样啦?”
“已经好了许多了。”唐拂衣答。
自那日苏道安将她带回到千灯宫已有将近一月,尽管身上的各种伤口,愈合需要时间,但幸运的是在黑狱里呆了两年身体的底子竟然并不算差,如此恢复起来倒也并没有很困难。
苏道安并没有给她安排什么工作,事实上,自从自己向她表示能尝试着修理宫灯后,这便成了她最重大地任务。
“那太好了!”苏道安开心道,而后忽然大喊了一声:“小满!”
“嗳!怎么啦公主?”小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从寝殿的门后冒出一个脑袋,“公主您又不穿鞋!”
“你带拂衣去放灯的那个仓库!”苏道安直接屏蔽了小满的后半句话,说着又转向唐拂衣,“之前坏的灯我都放在仓库里了,你都帮我修一下呗。”
唐拂衣愣了愣,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道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你就专门负责这个,没事的时候就休息,慢慢修就好,不用着急!”
唐拂衣:……
“公主!”小满又唤了一声,打断了苏道安的“托孤”大事。
“干嘛!”苏道安皱眉,看起来有些不满。
小满扒着门框露出一个神秘地笑:“猜猜谁来了?”
第9章 和亲 你也是公主,你就不怕,同样的事……
来人正是苏道安的二哥,现任御书院院史,苏知砚。
唐拂衣跟着小满从寝殿出来,穿过走廊往仓库去,一抬头便见到一人坐在靠山的半亭内,着一身白色地官服,袖口和领口都用金线绣了花纹,头戴御书房特有的蓝石金冠,正是谦谦君子的模样。
这位苏家老二与其他几个兄弟不同,是苏家少有的文官,且是靠自己考取的功名,其文采之斐然,人品之贵重,哪怕是她才来这北萧宫中一月,也略有耳闻。
如今遥遥一眼,便觉传闻不不假。
“二哥!”苏道安快速穿戴整齐,跑出殿门,唤了一声,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苏知砚莞尔,只说:“你这宫里的灯好像又多了几盏我没见过的。”
“年节里各宫的娘娘们给送的。”苏道安答。
“那你可有回礼?”
“当然有。”苏道安坐到苏知砚的对面,有些迫不及待,“爹爹那边有什么消息?我前几日听人议论说有捷报,他们要回来了吗?”
“小没良心的,我难得来看你一次,你不关心我和娘亲,满脑子都是爹和大哥?”苏知砚笑道。
“娘我前几日才见过,她好的很呢,二哥你不就坐在我面前吗能有什么事儿啊,但是爹爹他们好久没见了,自然是想念的!”苏道安一撇嘴,赖皮一样往桌上一趴,“你今日不是来与我说这个的?那你走吧,我困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苏知砚见她真的急了连忙服软,“我今日就是来与你说这件事的。”
苏道安立刻又直起身子,她原本也只是做做样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苏知砚的语气有些奇怪。
“西域七国之乱初平,前几日交了降表,还送来宝物美人,说是愿意臣服……”
“那咱们要受降吗?”苏道安问。
“嗯。今日……”
“别呀,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要受降?打他们呀!”苏道安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进了宫还满脑子打打杀杀。”苏知砚习惯了自家小妹这种性子,也不恼她一再打断自己说话,只是忍不住失笑,“方才也不知是谁说希望爹爹快点回来呢,合着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心里是想让他们在西北多吃些沙啊。”
“唔……”苏道安愣了愣,“那……那我当然是希望爹爹能早点回来的……”她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又重新坐下。
“但若是西域七国要降,那不就说明他们现在国力衰微,而北方开了春,草原十二部应该也安稳了,就算没安稳我猜也快了,若能得银鞍军支援,为什么不干脆一鼓作气端了他们呢?”
“你先别急。”苏知砚抬手给苏道安倒了一杯茶水,茶叶的清香溢到空气中,混着雪化后的清新,令人心神安定了不少。
“你说得不错,本该如此。但东南战事吃紧……”
“东南……定安关?”
苏知砚抿嘴看了苏道安一眼,苏道安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一定不会再插话。
“东南战事吃紧,定安关迟迟打不下来,还被南唐打回了端义、瑞义二城,且瑞义一战,白虎营轻敌中计,死伤惨重,仓惶撤退时又中了埋伏,如今整军退守燕仪,也不知还能守得了多久。”
苏知砚说完这些话,抬眼见到苏道安捂着嘴看着自己,眼中满是不解与震惊。他叹了口气,说:“想说什么就说吧。”
苏道安放下手,开口时,声音中反而没了方才那般的急躁。
“没记错的话,燕仪和它周边的两座城几乎是连着的,易攻不易守,瑞义没了,恐怕燕仪三城也难守住。”她一手握着杯子,另一指手食指沾着茶盘里的一点水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之前听爹爹说,白虎营交到林将军手里后虽然大不如前,但也还算可靠,可这才一月有余,就连丢了五座城,太不可思议了。”
炉上的茶见了底,小满手头有事正在忙着,唐拂衣便提了个壶过来想再添一些。
“是南唐那边换了主将?”苏道安忽然问。
“嗯。”苏知砚点头,“但此事我了解不多,据说是姓王,单名一个甫字。”
唐拂衣添茶的手一抖,水落到炉子上,发出“呲啦”的响声。
苏知砚抬眼看了她一眼,问苏道安:“这是你宫里新来的宫女?”
“嗯。”苏道安没注意到唐拂衣的异常,只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王甫……没听说过呀,南唐都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能出如此猛将,也是桩奇事了。”
“你人在宫里,就少担心这些了,凡事都有我们在呢,开心点。”苏知砚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总之,爹爹他们应该暂时是回不来了,轻云骑直接被调去东南支援,西边由银鞍骑派人现行代为驻守。”
“哦……”苏道安有些沮丧。
“不过还是有个好消息的。”
“什么?”
“何曦过阵子将回都述职了,你们也许久未见了吧。”
“真的?何曦姐姐要回来了?”
“……”
兄妹二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唐拂衣添了水之后也没再停留,很快便听不见他们在议论什么。她快步走到小厨房将壶放到桌上,整个人依旧在不住的颤抖。
索幸今日小厨房并不开火,房间里没有别人在。她双手撑着桌边低垂下头,尽力让自己的心跳平息。
王甫此人,正是将她带入扰月山庄,教她文武攻略,自幼抚养她长大的恩师。
南唐禁军前统领,卸任后隐居深山十五年,以苏家兄妹的年纪,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也是正常。
可师父如今已年近古稀,竟还要领兵出征,唐拂衣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骂北萧好战,还是该骂南唐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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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桩事。”苏知砚将茶杯放下,“既是准备受降,皇上有意封长公主之女建安郡主为建安公主,嫁与启凉国国王为王妃,以示友好。”
“嫣然姐姐?”苏道安又是一愣,“启凉国是西域七国中势力最强的国家,皇室女嫁为启凉王妃的也可安抚西域民心,按理来说倒是也没什么不妥,可……”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情,就是要叮嘱你置身事外。”苏知砚打断了苏道安的话,表情变得严肃,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长公主和建安郡主的事情牵扯得太多,你这两年在宫中想必听到的也不少,但不论怎样现在都已是改朝换代,至于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你独自一人身在宫中,还是要明哲保身,与己无关的事情就少沾些。”
苏道安面色郁郁,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知砚虽为兄长,但自幼在都城长大,不常与苏道安在一处,一时间看着她的表情也捉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只能又补了一句:“这也是娘的意思。”
苏道安听了这句,才微微抿了抿嘴,答了一声:“知道了。”
苏知砚见她神色不欢,只当她是思及自身的处境觉得担心,便又安慰了几句,苏道安却有意的避开了这个话题。
兄妹俩并没有聊太久,苏知砚离开后,苏道安一直到晚饭时都闷闷不乐,随便扒拉了两口便回了寝殿,不让任何人跟着。
小满和惊蛰都不明所以,却又十分担心,唐拂衣架不住小满一直在耳边“煽风点火”,随便挑了一盏看着修起来比较简单地宫灯,想借着修灯的名义进去探一探情况,却也是没能进得了门。
幸运的是,少女的愁绪如风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个晚上,苏道安便像没事的人一样,将这些所谓的“破事儿”都抛到了脑后。
不幸地是,这世间万般烦恼,从来就没有你不找它它便也不会找上你的说法。
快活地日子还没过两日,千灯宫便收到了兴德宫送来的邀帖,说是长公主新得了一盏独一无二的宫灯和一壶美酒,请安乐公主共饮。
苏道安把头一蒙,睁着眼睛就说自己病了,却没想到当天下午,长公主便带着灯和酒,亲自“杀”了过来。
“当年我父皇属意的太子人选分明就是我四弟,此事朝中人尽皆知,他萧祁的母亲不过就是继后,长幼尊卑他一样不占,他凭什么?!”
“和靖公主一届女流之辈,新婚当夜刺杀先帝,呵,多讽刺啊!这种话他自己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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