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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亲姐姐。”青玉的声音里夹了些许悲伤,“我刚入宫时,因为年纪小,手脚笨,总是被人欺负,只有翠芝姐姐一直护着我。”
“翠芝姐姐是很好而且很厉害的人,她一直说自己想要考女官。”
“后来她考上了,我也特别为她开心,却没想到那竟是她的催命符!”
小宫女提到曾经善待自己的人,还是没能忍住泪如雨下。
唐拂衣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她是自己从青崖关回来后第一晚所住宫殿外头守着的那两名宫女之一,也是自己去尚宫局就任前引自己进门的那名典药,却在两三天后就暴毙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我记得,她的本名是叫秦瑶,死因是心疾复发?”她开口道。
“才不是!”青玉忽然提高了些声音,“是……是那个女人杀了她!是悦妃杀了她!”
“你说是悦妃杀了她,可有什么证据?”唐拂衣蹙眉,“此事尚宫局中都有详细的调查记录保留,空口白牙诬陷妃嫔,你可知是什么罪?”
青玉的眼中的泪水里透着不屈的倔强。
“翠芝姐姐在宫外没有亲人了,按照宫规,死后她的骨灰会被统一存放在忆昔楼,那地方一般不许人出入,但……但我,我太想她了,他们将骨灰送进去那日,我躲在去望忆昔楼的路边的假山后,想最后再看看姐姐,却未料我亲耳听到那两名宫女说姐姐可怜,好不容易考上了女官,却因为得罪了悦妃,年纪轻轻就丧了命!”
“我没有证据。”青玉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决绝,“所以我也不指望能为姐姐伸冤,但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可我只是个小宫女,我杀不了她!我想办法调去翠廊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终于当上了能近身伺候悦妃的掌事宫女,就是要与她同归于尽!”
“今日,若不是你,我早就可以为姐姐报仇了!”她看着唐拂衣,大约是因为计谋败露,也不准备再活,她恨红了眼,咄咄逼人。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下人的命放在眼里,姐姐从前与悦妃根本素无往来,莫名其妙的一句得罪,就能轻易要了她的命!几张轻飘飘的纸,就能否定她过去十几年的努力!”
“你们都该死!”青玉抬起手,指着唐拂衣的鼻子,瞪着唐拂衣的眼睛,“姐姐先前还对我说,她说新上任的尚宫大人看起来是一位很好很温柔的人,我只恨她看不清你的真面目!”
“你整日本官本官的自称,摆足了尚宫大人的架子,却连……却连自己手下人的死都查不清楚!你算什么尚宫!你算什么大人!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一声声的指责与质问,唐拂衣无言以对。
青玉看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再开口,依旧是控制不住的难过委屈,说话也随着呼吸凌乱地节奏变得断断续续。
“你知道……你知道我姐姐是怎么得罪悦妃的么?”
轻飘飘地一句话,却像是一只无形地大手掐上了脖颈,捏住了脉门。
唐拂衣几乎是本能的感到害怕,不敢再往下听,但又逃脱不得。
“因为她在你初进尚宫局前,与你说了几句话。”
掐住脖颈的手毫不犹豫的捏紧,唐拂衣只觉呼吸困难,心里尤其难受。
“是不是很好笑?”青玉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般地苦笑,“仅仅是因为几句话……几句话而已……”
“我原本以为,此事你并不知晓,所以当年才没有细查。可今日看你与悦妃如此亲近,你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她言罢,又像是忽然泄了气一般,无力的垂下了手。
“你杀了我吧。”她深吸了口气,极力平静下情绪,“我死了也好,我下去找姐姐,我又能和姐姐在一起了……”
“可……可是,我……我没能帮姐姐报仇……”方才憋回去的眼泪却还是没能忍得住又一次溢出眼眶,她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姐姐……姐姐会不会不愿意见我……姐姐会不会不要我……”
诺大的正殿悄无声息,只有那断断续续地哭声,无比令人揪心。
有那么一瞬间,唐拂衣几乎从这个姑娘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不顾一切想要为师父报仇的自己。
三年,师父从未来梦里看过自己一次,是因为自己大仇未报,他是在责怪自己,不愿意见自己么?
她站在原地沉默着,她想起那日在尚宫局门口,新上任得典药笑容明媚,漂亮得眼睛里盛满了对来日得期许。
她不知道安乐竟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将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可若是她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呢?
她想,自己错过的,对不起的,又何止这一个人,这一桩事?
待青玉情绪稳定,唐拂衣才伸手递过一张帕子。
“你什么意思?”青玉没有接。
“把眼泪擦了,不要让人看出端倪。”她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平静的像是一汪死水,“等会儿回去了,若是悦妃问起,就说司药局的药受了潮,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其他的我这边会打点好。”
青玉看着唐拂衣轻蔑的一笑:“如今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我才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并非是做好人。”唐拂衣道,“只是你的那位翠芝姐姐……”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秦瑶,比起毫无意义的死掉,她应该也更希望看到你好好的活着。”
“宫里要变天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秦瑶骨灰交给你。离开之后,带着姐姐去多些地方看看,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吧。”
唐拂衣想,曾几何时似乎也有人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可她不愿意,也并没有听。
青玉走了。
年轻的姑娘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暗红色官袍,头一次觉得那上头繁复的暗纹如此扎眼。
她又仰头望向空中高悬的明月。
今日是,正月十二。
第110章 正月十三 “南街祥乐戏班中发现先四皇……
二月十九,正月十三,丑时。
西境,崇州。
零星的几个士兵裹着厚厚地玄甲,抱着长枪,盘腿坐在营地单薄地篝火边打盹。夜色深沉,干燥地雪屑隐隐约约,悠哉悠哉飘落到龟裂的土地,又被巡逻的士兵踩在脚下,消失不见。
大帐中有人影窜动,两名将领打扮的士兵掀开厚重地帘子走了出来,径直往远处去。
帐中,终于只余两人。
一人依旧正襟危坐,只是松了口气一般稍稍弯腰,另一人则是立刻一屁股坐在毯子上,仰着上半身,丝毫不顾形象的就这样躺在了桌上。
“好累啊——”苏知桁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细品还能品出些撒娇的意味。
苏知还伸手抓住被他压在身下的信封的一角,用力往外抽了抽,没有拉动,有些嫌弃的推了推苏知桁的肩膀。
“过去些,压着小妹寄来的信了。”他开口,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做事都要像点样子,你离家这几年一点长进没有?”
“这里就咱俩,这么严肃干什么?这么多年不见,大哥你怎么变得跟爹一样死板,果然当了爹都一个样。”苏知桁嘴上不饶人,却还是顺着大哥的动作抬起半边肩膀,让对方将信从自己身下拿走。
“起开。”苏知还用力拍了拍他的额头,“坐没坐相。”
“嘁。”苏知桁颇有些不情愿的坐了起来。
“小妹信里写了什么?你这么高兴。”他看着自家大哥对着信露出一个无奈而又宠溺地笑,有些不爽的问了句。
“你那是什么语气?”苏知还听着苏知桁酸溜溜地语气有些哭笑不得,他将信手里的信放下,“小妹也给你写了信,你看你自己那封。”
“我不看。”苏知桁撇了撇嘴,“她跟我能说什么,肯定是在骂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那封写了“三哥亲启”的信封,将叠的整整齐齐地宣纸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往苏知还面前一送:“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苏知还垂眼,只见那两个巴掌大的纸上只写了两个大字:混蛋。
他先是一愣,而后轻笑出声:“看来你离家这么些年,她没少写信骂你,你已经习惯了。”
“是啊,有个妹妹就是麻烦。”苏知桁叹了口气,嘴上说着麻烦,语气中还是难掩思念,“不就是没法带她疯玩儿了么,整日骂我。”
“还好她来不了这西境,否则肯定要追着我打。”
苏知还听着他的话,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就算你在萧都,你也带不了她疯玩了。”
“小妹在宫里呆了六年,如今性子恬静了许多,你离家这么久,再见只怕是未必能认得出来。”
苏知桁吊儿郎当的笑容僵在脸上,沉默片刻,他咬着牙,从喉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还不是那老头没用!若我还在家,就是抢,也定是要将她从那笼子里带出来的。”
“小妹是自愿的。”苏知还道。
“她哪里是自愿!”苏知桁立刻反驳道,“她那是被迫牺牲,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愿意呆在皇宫那种地方!”
苏知还无言以对,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了。”他有些生硬地转变了话题,“马上就是小妹的生辰了,今年的生辰宴亦是她的笄礼。”
“啊!哎呀!”苏知桁有些懊恼的叹了一声,“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小妹说,希望那时候你也能到场。”苏知还晃了晃手里的信,“她说她很想你,很想很想,希望我能帮忙劝劝你。”
苏知桁接过那信看着,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苏家这一代兄妹五人中最特殊,也是最不服管的那一个。出生时苏栋正带兵在外征战,常年不再家中,母亲陈秀平彼时仍在任尚宫,公务繁忙也没空管他。而苏知砚从小就是个书呆子,不去书院的时候,基本都窝在房里看书。
因此苏知桁自幼便是大哥一手带大,天性叛逆不羁,喜欢到处打架,也是苏家这一辈兄妹五人里最闹腾的一个,而第二闹腾的自然是整日跟着他到处“行侠仗义”的小妹苏涉川。
比起年幼时根本就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苏知桁还是更听苏知还的话一些。
“我知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生父亲的气,但沉下心来理智地想想,父亲的选择或许确实有些迂腐保守,却也是为了保住苏家。”
苏知还伸手拍了拍自家弟弟的头,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地像是在哄一个半大的孩子。
“爹的性子你也知道,他打了一辈子仗,说一不二,除了娘和小妹他谁都不服,哪怕是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也好面子不肯先给台阶,你就主动些也无妨,虽说是有些吃亏,但总归便宜也是给了自己人,没什么要紧。”
“三弟,八年了。亲人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及时曾经有什么过节,到现在也都烟消云散了,爹娘,还有二弟四弟,小妹,他们都很想你。”
“回家吧。”
回家。
两个轻飘飘的字眼,苏知桁却是眼角微红。
年少离家时的愤然和冲动早就在时间的洪流中被冲淡,大漠的粗粝地风沙和敌人无眼的刀剑将少年尖锐的棱角磨平。
如今他已不再年少,也不再轻狂。
苏知还说苏栋性子刚硬,好面子,哪怕是知道有错也不愿意先低头,事实上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并非不想家,他只是不想先低头。
“小妹都开口了,我不忍看她伤心失望。”苏知桁低着头开口道,“待此间事了,我递封折子给皇上,想必他……”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去收拾收拾,待天亮,你便跟着队伍,一同护送大皇子的棺椁回都吧。”苏知还开口打断。
“啊?”苏知桁愣了愣,“这……咱们苏家现在已经如此……呃,权倾朝野了么?带兵回都都不需要禀告了?”
“昨日我向萧都城回报大皇子一事时便已经向陛下请示,由你带队护送,相比陛下不会拒绝,今日收到回信后,你就立刻可以带着队伍出发了。”
“啊?”苏知桁眨了眨眼,似乎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想明白苏知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哇大哥你!你就是料定了我一定会愿意回去是吧!”他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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