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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是早就知道安乐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懒懒抬眼看了看安乐,又疲惫地垂下了头。
“姐姐去世多日,冷大人倒是越发狼狈了。”安乐瞥了冷嘉明一眼,冷笑了一声。
“四殿下的旧人一日一夜死了大半,你倒是还笑得出来。”冷嘉明反唇相讥。
“笑不出来也要笑着才行,不是么?”安乐勾起的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她脱了裘衣,走上前去,点了柱香,望着冷清淮的牌位,拜了三拜。
那目光幽幽,却似乎是透过那缭绕的烟气,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冷嘉明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不只是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周身的颓气一扫而空,他扶着棺材站起身,缓缓走到安乐身后半步。
“陆青没有这样的才智和魄力,苏栋更是迟钝,此事必是陈秀平的手笔,想来也是获得了明帝的许可。”他看着安乐的背影,开口道。
“陈秀平确实是个厉害的。”安乐道,冰冷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只可惜,萧景棋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们吃了个大亏。”冷嘉明垂首。
“垂死挣扎罢了。”安乐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已经安排好了?”冷嘉明问。
“自然。”安乐回过头,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兴奋与残忍令冷嘉明心中一惊,“明日就是元宵,是骨肉分离的好日子啊。”
“先生,我们走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这是最后一步。”
她又近了一步,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冷嘉明足下不动,他也不想动。
“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对您说过,哪怕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也会踩着那些尸体逆流而上。”
“安乐希望,您能陪我一起,稳稳地迈过这最后一步。”
眼前人的脸与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叠,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晰地见到女人眼中盈眶的热泪,以及倒映在漆黑地瞳孔中的,被深邃浓重的野心包围的自己。
这正是他当初看中且无比欣赏的模样。
他看到自己脸上的兴奋,希冀,迫不及待。
于是他后退了半步,双手捧起女人垂在身侧的手,弯下腰用额头触碰到她的手背。
“如您所愿。”冷嘉明低垂着头,闭上眼,缓慢而虔诚地唤出了那个与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却又日思夜想的称呼。
“殿下。”
第113章 正月十五 她是旁观者,是审判者,是胜……
二月二十一,宣明七年,正月十五。
乱云低迷,急雪无声。
唐拂衣想,这大约是一场噩梦。
年节罢朝,尚宫局的事也不多,唐拂衣向来起的早,苏道安也早就睁了眼,却赖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直到惊蛰找上了门,她才慢悠悠地在唐拂衣的服侍下穿好衣服,用完早膳,已将正午了。
“我在千灯宫等你。”临别的时候苏道安又嘱咐了一句,“你一定要来啊。”
她似乎尤其不安,但分明所有的一切,在那个时刻,在她的视角,应当是都按部就班,全无异常。
根据消息,大约在午后,睿王的棺椁会运至萧都城外,萧祁派三皇子萧景弈亲至城门,先将棺椁护送至承天殿,尚宫局辅礼部安排好一切后续事宜,睿王的妻妾子女守灵一夜,作为睿王唯一的皇叔,楹王萧祝在今夜也会留宿在宫中。
而冷嘉明安排的人会跟着护送棺椁的队伍进宫,有萧景弈做掩护,做成这一点并不困难。
萧景弈自然不会知道今日亦会是他的忌日,这位萧国目前唯一成年的皇子,还沉浸在冷嘉明的怂恿和激将中紧张的无法自拔。
“尽管大皇子已死,但他曾经在其他地方赈灾时的作为却已经调查清楚,明帝先前是因为着急,所以未有深究,如今想为自己的儿子讨一个名声上的公道也未尝不可能。”
“但此事一旦追根溯源,定会查出是有人在其后故意给他使绊子,到时候顺藤摸瓜,查到殿下头上恐怕不是难事。”
“唯今之计,殿下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夜毒杀明帝,待到第二天亮,便是改朝换代,再有人不服也为时已晚。”
“明帝戒心极重,外人送的东西他恐怕也不会轻易入口,因而此事还需殿下亲自动手。”
“殿下不必担忧,臣会安排好一切,待殿下功成,恭迎新帝登基。”
多年来,冷家表面上辅佐萧景弈一直忠心耿耿,大皇子与五皇子的死都由冷嘉明一手安排,因此萧景弈对冷家,对冷嘉明自然是极其信任。
动手的时间就定在今夜晚膳之后。
尽管计划中并不会牵扯到太多人,但毕竟也还是宫变。原本苏道安人在宫中,唐拂衣还有些担心她的安危,现如今她准备要出宫回家,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事态的发展却一再出乎她的预料。
护送大皇子棺椁的队伍比原定到达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时辰,事关重大,唐拂衣心中着急却也难以脱身,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已近傍晚。
她匆匆回了尚宫处,想拿上装了花灯的木盒赶去千灯宫与苏道安会合,却在半道上被冷嘉明拦住了去路。
“行动提前了。”
唐拂衣依稀还记得当时那人眼中的戏谑与冷漠,这些当时她看不懂的情绪,或许这正是促使她做出那个决定的契机。
“安乐说,她在勤政殿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梁王正带朱雀卫往那边赶,你现在随我一同过去,应该正好能赶得上。”
唐拂衣想,若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是命中注定的失约。
勤政殿的大门开着,唐拂衣赶到的时候,周遭不断有听到动静的宫女和内侍小心翼翼地聚集过来,可所有人都只是站在阶下,隔了一段高度和距离,看不清殿内的景象。
此情此景之下,唐拂衣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下意识感到恐惧,恐惧到了极点,便化作无边际地兴奋与激动。
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硕大的雪花,寒意浸骨却浑然不觉。
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站在门口,黑洞洞地殿内,只有两个人影像是被一束莫名的光笼罩着一般,格外清晰。
萧祁衣衫不整地仰面躺在案桌边平常用来小憩地榻上,萧景弈跪在他脚边,双手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已近中年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无措与惊慌。
几名青龙卫持刀站在殿内,无人敢靠近一步。
唐拂衣的目光落到滚落在地的那个金色酒樽之上,下一秒,风止烟熄,所有的声音都入潮水般褪去,她听见自己心若擂鼓,分明没有实体,耳膜却被敲得生疼。
那是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的金镶玉酒樽,昨日夜里,自己还在用着这套独一无二地酒具听班清淑向自己哭哭啼啼地诉苦。
她说她好痛,好恨。
当年她保不住自己的父亲,如今她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她说太过无用,如果可以,她想陪她的孩子一起死去。
而现下,多年隐忍全都化作一杯毒酒,混着罪魁祸首乌黑肮脏的血,洋洋洒洒地炸开,精彩,绚烂,无比盛大。
多疑敏感的皇帝怀疑了所有人,却不曾料到要了他性命的刀,竟是由他那位精挑细选,无甚背景,素来软弱怯懦,温柔又听话的皇后,亲手递进了自己的胸口。
不仅是萧祁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未有想到。
唐拂衣不知道班清淑最后是如何下定决心,但毫无疑问,这一举动与她而言,实在太过悲壮。
凌乱地兵甲之声由远及近,侵入室内的寒风像是锁链紧紧缠住唐拂衣的手脚,令她动弹不得。
血液凝滞,心跳静止,大脑嗡嗡作响,意识像是飘在空中的一缕幽魂,那些尽在咫尺的声音,全都被蒙上了层记忆的轻纱,灰蒙蒙地,听不真切,却又历历在目。
原本就大开着的殿门又被“砰砰砰”地用力撞了好多下,萧祝带着身着暗红色软甲的朱雀卫闯了进来,乌泱泱一大片,见到这一幕,亦是震惊不已。
唐拂衣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些陌生地面孔,出演自己再熟悉不过地那场戏码。
而那“主角”一时间竟像是忘了词一般,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究还是不如他的兄长那样有魄力,在面对如此倒反天罡的丑事,他还是不自觉的感到害怕。
可上了戏台,哪里还有逃跑的机会?
“三皇子萧景弈,弑父弑君,意图谋反!楹王殿下,还请您为陛下主持公道!”冷嘉明立刻下跪叩首,大声喝道。
“冷嘉明!你!”萧景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似乎是气的急眼了,一时说不出半字。
而冷嘉明连一个眼神都未有分给他,只是又一次高呼:“楹王!”
萧祝像是此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原本僵硬的面部肌肉抽了抽,连忙支支吾吾地开口,却又因为紧张,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被拆的支离破碎。
“我……我……本,本王……自然,自然!”他目光游离,牙齿间因颤抖而咯咯作响,“本王自然要主持公道,来,来人,将……他……他他,拿下!就地……就地……”
“你们休要听他胡言乱语!”萧景弈忽然站起来,高声将他打断,“本王今日是奉命来此,进门便见到父皇倒在此处,此事并非本王所为,事情的真相还需……”
“众目睽睽,当时殿内只有三殿下您与陛下二人,且除了您以外还有何人能如此轻易的接近陛下给他下毒!”
冷嘉明也不再客气,直接爬起来向朱雀卫众人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楹王殿下已经下令,还不快将人拿下,就地正法!”
“我看谁敢!”
“楹王!”冷嘉明又唤了一声。
“是,是!”萧祝在冷嘉明一声声的大喊之下变得手足无措,只是傻子一样跟着他大喊,“拿下!将他拿下!”
朱雀卫一拥而上,冷嘉明又道:“三殿下弑君意图谋反,谁能取他性命,是平乱有功,楹王重重有赏!”
“是!是!”萧祝又跟道,“重重有赏!有赏!”
萧景弈又说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没有人会听一个将死之人可悲而无力的控诉。
这场滑稽而讽刺的闹剧,最终还是以无能者的死亡作为收场,溅到墙壁和柱子上的鲜血顺着木头老旧的纹理缓缓滑落。那年十七岁的姑娘无助而绝望的泪水,静默着流淌了如此之久的时光,今日终于落到了地上。
安乐并没有骗她,这确实是一份厚礼。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百口莫辩的那一个。
唐拂衣想。
她是旁观者,是审判者,是胜利者。
可她是吗?
女人一身白衣,姗姗来迟,也不知先前是去了何处,拖在地上的裙摆上沾了鲜血与污泥,触目惊心。
她无视了所有人,嘴角带着温和妩媚的笑,一步步走到萧祝的身前。
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得惊心动魄,像是圣女落入凡尘,任谁被那双眼睛里的柔情包裹,都会不由失神。
周遭忽然静得可怕。
萧祝的耳根通红,他大约是在做着什么可笑的美梦,却不想下一秒,“噗嗤”一声闷响,低下头,一把匕首就这样刺进了他的腹部。
又是一声闷响,匕首被拔出,血喷溅,晕开在女人雪白地衣裙之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萧祝捂住腹部缓缓倒下,抽搐不已,最终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那女子却似乎是笑了一声,她低头转过来的时候,众人皆看清了她手里那块在昏暗中散着莹白微光的玉牌。
玉牌上是一个金色的“萧”字。
萧氏令。
当年宣帝传给四皇子萧礼的信物,时隔多年再现世,却是在一名女子的手上。
而此人的血又恰好能与这玉牌中的巫蛊共鸣——这是货真价实的萧氏血脉。
当着所有人的面,女子抬手割破自己的手指,一丝鲜红浸润到玉中,牵引出一道诡异的血光。
风雪乍紧,黑衣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落在屋外。
看似零星几人,其威压却令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移动半步。
唐拂衣看着这些人,神情恍惚,直到见到他们后腰处的佩刀,才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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